在隨侍和護衛們的陪同下,泰爾斯走在去馬廄的路上。
宮門處站崗的幾個宮廷衛兵看見了星辰王子,他們不屑地冷哼出聲。
“就是他,跟倫巴裡應外合,”其中一個衛兵陰沉著臉色,遠遠看著泰爾斯,對同僚低聲道:“害得蒂姆丟了職位,還失去了入選親衛隊的資格……就因為沒有在宮門口發現國王。”
衛兵們紛紛投來不善的目光。
泰爾斯吸了一口氣,裝作沒有看見。
王子一行人走過衛兵身旁,宮廷衛兵們紛紛向著領頭的大公親衛隊副指揮官,賈斯汀勳爵行禮。
“嘿!”
等到他們走過身邊,其中一名臉色激憤的衛兵,終究還是忍不住大聲惡毒地道:
“但願我們的國王好好疼愛你的小屁股!”
“帝國人!”
其他幾人毫不掩飾地笑了起來,甚至包括護衛在泰爾斯身後的北地人。
他們的眼神裡儘是厭憎,憤然之色難消。
但泰爾斯仿佛沒有聽見這些話一樣,麵色不變,繼續前行。
賈斯汀勳爵抿了抿嘴,沒說什麼。
“喂,那個北地人,你就不管管?”隊伍後麵,失蹤許久的埃達扯了扯自己的鬥篷,不滿地對著身前的賈斯汀抗議道。
“我的責任是保護王子的安全——在國王陛下的‘白刃’衛隊們趕來接您離開龍霄城之前,”賈斯汀語氣冷淡,說到“白刃衛隊”時很諷刺地提了提語調,他對著那群口出不遜的衛兵們努了努嘴:
“除非他們拔劍衝上來,否則,合理的抗議不在我的職責之列。”
“你管這叫‘合理的’——”懷亞正要反駁,但一旁的羅爾夫及時地按住他,搖了搖頭。
“哼,北地人。”埃達扭過頭,不滿地同他們拉開了距離。
泰爾斯依舊一言不發,表情深沉。
距離上午那場決定勝負的會議過了才不到幾個小時,但某些消息已經傳開:泰爾斯明顯感覺到,英靈宮裡的氣壓隨著他走出英雄大廳而急劇下降。
從衛兵到貴族,每一個進入他視線的知情者,似乎都恨不得要把星辰王子生吞活吃。
包括保護了他許久,尚算好說話的賈斯汀。
王子在心底暗歎一口氣。
他們終於來到馬廄之前,珍妮那響亮的嘶鳴聲歡快地響起。
但泰爾斯卻微微一愣。
已經有人在等待他們了。
賈斯汀很沉穩地對著馬廄裡的人點點頭:“頭兒。”
隻見隕星者尼寇萊,正背著圖勒哈交給他的黑柄馬刀,抱臂靠在黑馬珍妮的馬欄旁,冷冷地看著他們。
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泰爾斯無奈地扭過頭,吐出一口氣。
又是他。
“這就急著去找倫巴了?”
在一眾星辰人的皺眉下,尼寇萊神色不善地盯著泰爾斯:“甚至等不及黑沙領的人來接你?”
泰爾斯搖了搖頭。
“如你所言,我要去斧區,去黑沙領的驛館駐地,”王子平靜地道:“順便去跟國王陛下聊聊之後的安排。”
這次輪到尼寇萊皺眉了。
他從鼻子裡不滿地哼了一聲,隨即不屑地笑了。
“翻臉之後,你還真是肆無忌憚啊。”
隕星者諷刺味十足的語氣裡,充斥著難以言說的怒意:“怎麼,覺得英靈宮裡不再安全了,所以趕緊躲到倫巴的背後?越早離開越好?”
泰爾斯默默地看著尼寇萊,舉起一隻手,阻止了要發言的懷亞。
隻見尼寇萊放下雙臂,緩緩踱步到泰爾斯麵前,直視他的雙目。
“聽著,陰險的小王子。”
“彆說去見倫巴了……”
尼寇萊慢慢地咬著字,話語間充斥著指揮官閣下特有的寒意:“隻要我還在這裡一天,在黑沙領的人帶著手令過來接你之前,你就給我乖乖地呆在英靈宮裡。”
泰爾斯背後,來自星辰的人都一臉警惕地望著隕星者。
尼寇萊彎下腰,額頭幾乎要抵上泰爾斯的頭發,眼神越發鋒利:
“哪裡都不用去。”
“喂!小白臉,”埃達惡狠狠地做了個擼袖子的動作,湊上前來:“你信不信我揍……”
尼寇萊露出詭異的冷笑,他側過身,露出背後的刀柄。
他的背上,黃金色澤的馬刀反射出奇妙的光芒。
周圍的溫度似乎上升了一些。
看到那柄刀,埃達的聲音瞬間小了下來,變得有氣無力:“那個……”
泰爾斯搖了搖頭,把埃達扯到身後。
“埃達,我來吧。”
平素桀驁不馴的女精靈,此時倒是很聽話地順著泰爾斯的手臂,被輕飄飄地扯退,還不忘向著尼寇萊做了個惡狠狠的,“我才不是怕你”的抹脖子動作。
泰爾斯舉步上前,靜靜地看著隕星者。
尼寇萊冷哼一聲,重新靠上立柱,對著賈斯汀晃了晃腦袋:“帶他回去,確保他不再跟任何人接觸。”
但就在此時,泰爾斯突然吐出一口氣,微微搖頭:
“你恨他嗎?”
尼寇萊略微一怔:“什麼?”
“我在說,你一定很恨他。”泰爾斯深吸一口氣,他想起六年前那幾位為了保護他們,舍身死在弩箭陣中的白刃衛隊,抬起頭來,眼神清澈:“我是說查曼·倫巴。”
“你的國王。”
尼寇萊的目光凝聚在泰爾斯的臉上。
他的表情越來越可怕,眼神慢慢飄散,仿佛在看向遠方。
“我的國王隻有一位。”
“而那絕不是查曼·倫巴。”
數秒後,尼寇萊的眼神慢慢聚焦,話語鏗鏘有力:“無論過去,或是現在。”
“至於倫巴,他出現在龍霄城,卻還活到現在的唯一原因……”隕星者的咬字清晰短促,但泰爾斯能感受得出來,尼寇萊每個詞語背後的那份仇恨與怒意:
“是我還顧忌著先王陛下留下的這座城池,才沒有蒙上麵、帶好刀,然後直接送他去獄河。”
“所以你最好謹慎選擇,無論是找他聊天,還是站在他身旁,都不是什麼好主意。”
泰爾斯定定地注視著尼寇萊,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似乎明悟了什麼。
“所以你告訴裡斯班了,對麼?”
尼寇萊又是一怔。
泰爾斯舉手示意懷亞他們退後,自己則向前一步,單獨麵對著尼寇萊。
“你告訴了裡斯班,關於倫巴已經拿捏住龍霄城把柄的事實——女大公的身份,”泰爾斯歎息著,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
“那就是為什麼,裡斯班上午在大廳裡表現得如此克製——他不想見到龍霄城在大公之間的傾軋鬥爭裡毀滅,你也是一樣。”
尼寇萊看著泰爾斯的眼神越來越不爽。
“我不想再跟你廢話了。”
他對著鮮血庭院的方向努了努嘴:“現在,立刻滾回你的……”
可是泰爾斯卻突然抬起頭來!
“可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突然提高的音量讓尼寇萊略略吃驚。
但讓他的臉色更難看的,是泰爾斯之後的話:
“我跟倫巴,我們在散會之後聊了一會兒。”
泰爾斯冷冰冰地道:“我看得出來,他不滿足於目前的利益,他想要更多,也也需要更多。”
“隻要他還在龍霄城裡,就絕不甘心止步於一個保持中立的龍霄城。”
“就像六年前那樣——他不甘心止步於一個死掉的努恩王。”
王子異常嚴肅地看著隕星者:
“所以你清楚女大公,清楚龍霄城目前正處在怎樣的困境裡嗎?”
“你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嗎?”泰爾斯繼續凝重地道:“而我現在,就要再去跟那位可怕的國王談談,努力說服他:暫時到此為止。”
隕星者沉默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還想要什麼?”他輕聲道。
泰爾斯聳了聳肩,回想了一下那位國王的手段,隻覺得一陣頭疼。
“很顯然,他對於我把黑沙領的威脅扣下,不讓女大公知曉,感到很不滿意,”王子低下頭,頗為沉悶:“我想,他更願意直接麵見女大公,把籌碼和威脅都都擺在她的麵前,從而把塞爾瑪變成他的傀儡。”
尼寇萊沒有說話,但他本就嚇人的臉色更顯蒼白。
泰爾斯抬起頭,目光灼灼:
“而我要去說服他,沒必要再逼著沃爾頓家族站隊,沒必要再去暗中聯絡龍霄城蠢蠢欲動的封臣們,沒必要貪得無厭地從龍霄城身上再撕下一塊肉來。”
“我要去說服他,女大公的在位與他的利益並不相衝。”
“我要去說服他,有需要時不妨給龍槍家族一些支持。”
“我要去說服他,龍霄城在這幾年裡不是他的威脅。”
泰爾斯每說一句話,尼寇萊的麵色就難看一分。
“我更要去說服他,把交涉停留在我這裡,無需再去找無辜的塞爾瑪,再把那件事情殘忍而無情攤開在她麵前,威逼利誘她做出選擇!”
“現在,瑟瑞·尼寇萊,守護著龍霄城的隕星者,你可以放我現在去找倫巴,”泰爾斯仰起頭向前一步,眼神犀利地直視尼寇萊,幾乎要貼上對方:
“或者想儘辦法拖延日程,給我找麻煩……然後等他再次親自來找塞爾瑪。”
“來找龍霄城。”
王子說完了話。
空氣回複靜謐。
尼寇萊望著泰爾斯的眼神則越來越冷。
馬廄的雨棚下,隕星者和泰爾斯默默地對視著。
其他人,無論星辰的隨侍還是北地人的護衛,都安靜地等待著他們交涉的結果。
氣氛緊張。
直到尼寇萊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隨著他的笑容,幾乎要到達冰點的空氣仿佛溫暖了不少。
“你知道,你得感謝裡斯班伯爵,”尼寇萊淡淡地道:“即使你引來了倫巴,幾乎毀掉了聽政日,但他看上去仍然相信你對龍霄城沒有惡意。”
泰爾斯微微一怔。
裡斯班?
隕星者繼續道:“即使你還汙蔑他,說他暗中勾連紅女巫和倫巴,出賣龍霄城。”
泰爾斯緩緩舒出一口氣:“是麼。”
“還有,你還得感謝她,”尼寇萊歎了一口氣:
“我想,她也是裡斯班相信你的理由之一。”
在泰爾斯挑起眉毛的瞬間,尼寇萊轉過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順著他的眼神,泰爾斯怔住了。
遠處,在護衛和女仆的陪同下,龍霄城女大公正默默地站在西垂的陽光中,眼神複雜地看著這邊。
金色的光線灑滿少女的全身,讓她看上去更加耀眼。
泰爾斯不由得深深歎息。
“她在等你,”尼寇萊轉身遠去,臨走時,帶著深意的眼神在他的身上繞了個來回:“道彆時彆太拖了,注意分寸。”
看著尼寇萊的背影,泰爾斯閉上眼睛,複雜的情緒漫上心頭。
下一刻,他倏然睜眼,果斷地邁出步子,走向女大公。
塞爾瑪表情沉靜,她也緩緩步上前來,金克絲女官跟在她的身後。
王子和女大公終於再次麵對彼此。
泰爾斯擠出一個笑容,對女官點點頭:“謝謝您了,金克絲女士。”
但麵對這句話背後隱藏的逐客含義,金克絲女士卻紋絲不動,依舊冷冷地盯著他,不言不語。
直到塞爾瑪勉強地對她笑笑,點了點頭。
宮廷女官幾乎凍僵的臉色這才微微一動,她對女大公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恭謹地轉身離去。
“哪怕這個時候了,她還是看我不順眼呢,”泰爾斯很不自然地撓撓頭:“真傷心。”
顯然,他爛透了的開場白沒能起到應有的效果。
塞爾瑪依舊定定地盯著他,夾鼻眼鏡後的莫名情緒讓泰爾斯頗為不安。
“所以,你這就要去黑沙領了?”
她問得很直接。
泰爾斯吐出一口氣,避開對方的視線,點了點頭:“是啊,早點適應。”
但此刻的塞爾瑪似乎很坦然:“你也沒有想到,是麼?”
泰爾斯略帶疑惑地抬起眼神。
“我後來又想了想。”
“你說,要我選擇最適合女大公的那條路,你來解決剩下的問題。”
“查曼·倫巴,”隻見女大公一臉平靜:“他應該就是你‘剩下的問題’的解決手段,也是最後,也是最壞的一張底牌,是吧。”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從鼻子裡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女大公的臉色有些黯然。
“如果一切順利,如果我選擇不那麼倔強,選擇罔顧你的生死,冷靜地取得封臣的支持……”
“如果龍霄城能順利地出兵,如果我們能結成對抗國王的同盟……”她的聲音有些微的顫抖:“那你就不會去找倫巴,也不至於出賣伊恩,更不至於把自己賣給黑沙領了吧。”
塞爾瑪似乎想要露出微笑,但卻最終失敗了。
“你知道,在你發言支持倫巴的那一刻,我有些不認識你了。”
泰爾斯欲言又止。
“所以,就像六年前那樣,”女大公轉過頭,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還是為了拯救我,你冒險走了最後一步。”
泰爾斯隻能合上眼睛:“你不該那麼固執的,塞爾瑪,沒必要為了一個人質……”
“把自己置於眾叛親離的險境。”
女大公倏然抬起頭,眼神堅決,似乎想要爭辯什麼:“但你不是一個人質,泰爾斯。”
“不管彆人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