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凱文迪爾動手,坐收漁翁之利……
但是……
泰爾斯咽了咽喉嚨。
“但是這樣……”
米蘭達目光熱切,而馬略斯依舊沒有說話。
但是這樣的結局,泰爾斯,其實你也不是沒想過——一個想法突然從心底冒出來,嚇了泰爾斯一大跳。
如果真能達成目標,泰爾斯,那也不失為更好的結果:
嗯,兩位凱文迪爾自取滅亡,翡翠城最大的麻煩和刺頭被拔除,而留在南岸領臣民們記憶裡的,隻會是你的寬容仁厚和施政有方。
就像這幾天裡,你軟硬兼施,讓翡翠城上下服膺,你縱橫捭闔,令空明宮全體敬服……
泰爾斯下意識地握住椅臂。
不,這樣的話,希萊,希萊她會……
就連希萊也不能怪你——他心裡的想法反駁著他——你隻要留下詹恩的性命,套進囚車送往永星城就好。
興許這樣,對那位鳶尾花公爵還更好。
大不了,你可以通過事後的積極補救,回到永星城後的儘力斡旋,來保住詹恩的下場,以讓希萊明白:為了那姑娘的願望,你已竭儘全力。
她會理解的。
因為經過這幾天的共患難,她已經明白你,她把你當做戰友,她會衷心相信你……
不——泰爾斯下意識搖了搖頭,恍惚地呼吸著。
不妥,不妥……這與希萊無關,或者說,不能隻關希萊,這件事事關整座翡翠城。
那這樣做才對翡翠城最好——他心底裡的想法一個個冒出來——你看到那兩個鳶尾花後裔都是什麼樣的混蛋了,一個冷酷無情虛偽狡詐,一個野心勃勃毫無底線。
在你離開之後,他們就會撕下麵具,對你斡旋的協議嗤之以鼻,棄若敝履。
而你不該把翡翠城,把南岸臣民的未來,交到他們手裡。
更糟的是,翡翠城在他們任何一人手裡,利益相衝,立場相悖,複興宮和空明宮都遲早會走到戰火邊緣。
就像《翡翠謎城錄》所揭示的那樣。
但是,泰爾斯,這可是你竭儘全力,好不容易才保下來的翡翠城……
你若這就轉身離開,任由它在那些無恥之輩的手裡糟踐墮落……
不。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暫時不去再想這些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米拉,但目前……”
“亞倫德。”
就在此時,久久不言的馬略斯卻突然發話了:
“您有此一議,是因為您父親的緣故嗎?”
泰爾斯聞言一驚,開始細思。
“什麼?”
米蘭達先是一頓,隨即麵露不快,但她還是謹慎回複:
“我父親因罪獲囚,而我已經多年沒有……”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他指使你。”馬略斯幽幽道。
米蘭達話語一窒。
她想起了什麼,轉身正麵麵對馬略斯,目光漸厲:
“那你是什麼意思?”
馬略斯靜靜看著她,也不答話,隻是耐人尋味地勾了勾嘴角。
眼見對方不回答,米蘭達麵色更冷。
泰爾斯眼見氣氛要僵,正準備出言緩頰,可在他看見米蘭達冰冷眼神的刹那,心裡的想法又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你知道的,泰爾斯。
哪怕不用馬略斯提醒,你也該知道她為何有此動議。
古來刀劍,難逃其鞘。
先前,她的父親,北境公爵瓦爾·亞倫德,不就可能是被凱瑟爾王放任、縱容,甚至有意挑撥,進而被生生逼反,失去權柄的嗎?
米蘭達,她從中學習,引以為訓。
至於她的這項建議,究竟是致敬,還是複仇?
泰爾斯一個激靈,連忙回到現實。
“殿下,亞倫德所言是一步險棋,若您真有這樣的打算,或者至少有過這樣的念頭,那就更當小心。”
馬略斯終究沒有回答米蘭達,而是轉向泰爾斯:
“詹恩和費德裡科均非易與之輩,殿下要讓他們互鬥而坐收漁利,就要當心落入他們其中一人的陷阱,小心被反過來利用,挑撥您與另一人的關係,借刀殺人。”
泰爾斯想起那兩位凱文迪爾的厲害,不由肅顏正色,頷首稱是。
可這話在米蘭達耳中,卻是聽者有意,隻見女劍士勃然變色,但她強壓情緒,隻是垂頭鞠躬:
“當然,這隻是我的些許愚見,殿下請勿見怪。”
泰爾斯隻得微笑點頭,示意不礙事。
但看看米蘭達——他忍不住想道——看看她希冀的雙眼。
這也許跟她父親有關,但更與她自己有關。
泰爾斯明白了什麼。
顯然,米蘭達還有一些尚未說出來,也不便說出來的話:
先前,所有人都警惕您背後的王權。
現在,所有人都指望您抓緊手中的王權。
泰爾斯背脊發寒,一股沒來由的焦慮恐懼襲上心頭。
幸好馬略斯及時開口,打消他的不安:
“總之,若一著不慎,原本超然事外立於不敗之地的殿下您,就可能被重新拉進這趟渾水,一身腥膻——例如,若其中一位鳶尾花遇刺,而D.D又正好在案發現場呢?”
泰爾斯皺起眉頭。
馬略斯警告道:
“那時候,您再想讓人心服口服地‘拉架’,可就沒有之前那麼容易了。”
泰爾斯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嗯,但是,之前也沒有那麼‘容易’吧……
托爾啊,你知道我人前人後裝模作樣,狐假虎威求爺告奶了多少次,才止住翡翠城的混亂,換來眼前這一片安寧,一刻清閒嗎……
泰爾斯疲憊地歎出一口氣。
“而且目前看來,讓兩位凱文迪爾微妙對峙,各方勢力巧妙平衡,令翡翠城維持當前態勢,才是對我們而言最好的策略。”
馬略斯解釋道:
“這保證了您哪怕什麼都不做,也能成為翡翠城中最關鍵的一方,像一枚地位超然的遊碼,自重不大,卻能決定南岸領權力天平的方向。”
劍在未出鞘的時候,才是最鋒利最危險的。
泰爾斯沉吟著。
“勳爵所言極是。”
泰爾斯意外地扭頭,隻見出言的人居然是米蘭達:
“一旦兩位凱文迪爾齊齊落馬倒台,殿下您就成為了事實上的翡翠城之主,也成為了壓力最大的負重者和靶子。”
女劍士沉聲道:
“那時,您首當其衝,要直麵南岸領內外各方勢力的訴求和算計。任何空明宮的風吹草動都會算在我們頭上,任何翡翠城的現狀變動都會讓您首先受損,而任何想要改變現狀的人所考慮的目標一定先是泰爾斯攝政——事實上,哪怕現在兩位凱文迪爾都健在,坐鎮空明宮的您也已經麵臨這樣的風險了。”
泰爾斯深以為然。
馬略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米蘭達,話鋒卻突兀一轉:
“或者我們可以利用那位希萊小姐,在兩位凱文迪爾‘自取滅亡’之後,把她扶上位?”
什麼?
米蘭達眉毛一跳:“可是……”
泰爾斯表情微變:“但是……”
“但我猜殿下不會同意的,對吧?”
還不等兩人開口,馬略斯就輕笑一聲,擅自作結:
“無論怎麼看,都不值得,也不安全。”
泰爾斯和米蘭達雙雙一頓,他們對視一眼,又齊齊撇開。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
泰爾斯尷尬結論道:
“目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而該繼續維持翡翠城裡詹恩、費德裡科和我的三角局勢,這才是最穩妥、對我最有利、最能給我權力的選擇。”
三人齊齊沉默。
“那殿下就要做好打算:當我們退場離開的時候,要留下一座怎樣的翡翠城,”米蘭達歎氣道,“我見過那兩位凱文迪爾的眼神——他們不會放棄的。”
泰爾斯神情一凜。
沒錯。
不管三人開會時說得多麼斬釘截鐵,多麼信誓旦旦,他留下的措施多麼及時有效,後手多麼強而有力……
一旦他就此離開,留下一位公爵和一位子爵,無論是費德裡科被詹恩蓋過,還是詹恩被費德裡科壓製……
“即便目前妥協,也隻是暫時的。”
米蘭達幽幽道出泰爾斯的擔憂:
“在殿下離開之後,在製衡的力量消失之後,翡翠城遲早又要變成兩軍對壘的棋盤,區彆不過是哪邊棋子更多,外援更足而已。”
那翡翠城是否還能是殿下或陛下想要的翡翠城,就不一定了。
泰爾斯難受地揉了揉額頭。
但那就是他父親的事了。
或者說,那就是翡翠城和凱文迪爾家族的事了。
米蘭達繼續道:
“而且,無論是詹恩還是費德裡科,他們倆之間的血海深仇,似乎也不能更不應由殿下解開。”
泰爾斯兀自頭疼,沒有回答。
“不必過分擔憂他們個人。”
泰爾斯和米蘭達齊齊轉頭。卻是馬略斯在此時開口:
“衝突衍生出仇恨,但根源卻不在仇恨……”
隻見馬略斯緩緩走到窗前,望著翡翠城的街景。
“……而在於野心、權位和利益,在於兩位凱文迪爾所代表的不同人群和團體、階層與身份。”
愛恨雖深,猶有竟時。
權翻利湧,無止無休。
泰爾斯挑了挑眉頭。
“有人當權,有人反對,有人得利,有人受損,其中一方必然為了對抗另一方,而倒向其中一位凱文迪爾,而另一方便作出反應,聚到另一位麾下。”
馬略斯正色道:
“此事在永星城如此,龍霄城如此,長吟城、曦望城、聖麟城,莫不如是。而在發展最特殊,變動尤為劇烈的翡翠城麼……”
守望人頓了一下,望著窗下熙熙攘攘的城池:
“現在看來,似乎也不曾例外。”
甚至因為變動劇烈,而更為嚴重。
“你說得對。”
泰爾斯明白過來。
“人們所見到的問題,是詹恩和費德裡科,”他緊皺眉頭,“但我所見到的問題,卻能一路延伸到當年的倫斯特與索納,乃至新階層和舊貴族。”
米蘭達分彆看了他們一眼。
“這不僅僅是兩個人誰當公爵的問題,”泰爾斯思考著,“甚至不是兩幫人的問題。”
他細細思量:
“而是這兩個人,會分彆接近什麼樣的利益和思想、被什麼樣的人所裹挾、被什麼樣的力量所托舉,從而做出什麼樣的決策,又會如何反過來深刻影響翡翠城,影響他們身後的人的問題。”
他歎了口氣:
“或者說,這就是鳶尾花、空明宮乃至於翡翠城發展到現在的必然,是它們在根本結構上的問題,無可避免。”
泰爾斯又揉了揉額頭,隻覺得眼前千頭萬緒,越發紛亂。
三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一時隻能聽見窗外的嘈雜熙攘。
“但殿下所做的已然足夠。”
馬略斯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因為剩下的事,自有翡翠城為您做完。”
什麼?
泰爾斯睜開眼睛,米蘭達也轉向了他。
隻聽馬略斯道:
“前幾日,殿下已經作出了選擇:您繞開最關鍵的兩位凱文迪爾,轉而接觸、溝通那些站在他們背後,為他們所用,甚至簇擁著他們的人,那些各方勢力,各派人物——從高到低,從上到下,從商人到海盜,從貴族到黑幫……那些層層疊疊背負著翡翠城的人。”
泰爾斯頓時一怔。
也是他們自從到達翡翠城,就不斷派人接觸,收集情報的對象……
“而妙就妙在,商人也罷官僚也好,小地主也罷作坊主也好,幾十年的時間裡,凱文迪爾家族為了發展翡翠城,已經授予了這些人足夠的利基乃至權責,給了他們足夠的動力和本錢。”
馬略斯抱臂望著窗外,目光閃動:
“而包括詹恩在內的幾任公爵,為了抵抗王權保住南岸領,更是把這些利益共享、爭取支持的手段用得爐火純青,就差沒揪著國王的脖子大喊‘那你去找全翡翠城人要錢啊’了。”
泰爾斯眉毛一挑:真希望凱瑟爾五世在這兒。
“你是說……”
“當那些被您一一說動的各方勢力,各自做出選擇,幫助您擺脫紅與黑二擇其一的陷阱,不知不覺,讓翡翠城重回正軌的時候……”
馬略斯轉過身來,語氣耐人尋味:
“您就已經轉嫁了矛盾,把兩位凱文迪爾和泰爾斯攝政的矛盾,轉嫁為凱文迪爾家族和翡翠城上下各階層的矛盾。”
泰爾斯眼神一動。
“現在,您又釋放了兩位鳶尾花少爺,甚至放任他們與各方勢力接觸,聯絡舊部和支持者,尤其是那些您接見過的人們,表明了您的態度和立場。”
隻見馬略斯冷笑一聲:
“現在,就該輪到凱文迪爾們自己,輪到他們在矛盾和野心之外,在家族舊怨的束縛之外,聽一聽不同的聲音,然後做出選擇了:他們究竟想把這座城市變成財富之城、王後之城?還是戰火之城、權力之城?”
那一瞬間,米蘭達瞪大了眼睛。
女劍士低聲呢喃:
“埃克斯特人,原來如此,埃克斯特人……”
“而您所見過、所了解的那些人、那些事,他們會反過來,站在自己的立場和利益上,製約凱文迪爾身為南岸領主的權威與私欲,用各種——哪怕是有限的——方法逼他們就範,讓他們明白:一意孤行,唯有自取滅亡。”
泰爾斯愣住了。
不是巧合。
他想起剛剛手下人的彙報……
【即便是習慣出入宮廷的高官能吏如邁拉霍維奇總管、伊博寧審判官,傳統旗下封臣如卡拉比揚和拉西亞家族,乃至塞舌爾上尉、切爾基少尉這樣的軍警中堅,包括翰布爾和泰倫邦等地的國外使節,乃至翡翠城標誌性的巨商富賈,各業行首,來拜訪詹恩公爵的也不多……】
泰爾斯醒悟過來:
這些人,這些原本代表翡翠城的人,他們的沉寂,他們和兩位凱文迪爾的刻意疏遠……
那不是巧合。
“殿下,您現在隻需靜觀其變,因勢利導,”馬略斯抱臂道,“然後在其中更輕一方失衡的時刻,輕輕一扶,一切自可迎刃而解。”
靜觀其變,因勢利導……
泰爾斯隻覺豁然開朗。
他想起之前閒暇時看過的《翡翠謎城錄》:海曼王子和雷吉娜小姐,八指王和科克公爵,原來如此……
“在我看來,殿下,您所仰賴的,穩定的三角局勢,從來不是王子、詹恩和費德裡科……”
馬略斯目光一厲。
“而是您、凱文迪爾家族,以及……”
馬略斯向後一步,深吸一口氣,陶醉地看向窗外無數人間煙火:
“整座翡翠城。”
那一刻,泰爾斯渾身一顫。
守望人悠悠道:
“這才是真正的——三角之城。”
話音落下。
三人各自沉思。
書房裡一片安靜。
“馬略斯勳爵,您的傷好利索了嗎?”
馬略斯回過頭,看向米蘭達。
“還沒有。亞倫德?”
“痊愈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米蘭達死死盯著他,眼裡的挑戰之意再明顯不過,“我好向您請教切磋——恐怖利刃。”
嗯?
馬略斯聞言皺眉。
米蘭達言罷,不等馬略斯回應就向泰爾斯行了一禮,旋即毫不猶豫轉身離去:
“我去替班了,殿下。”
眼見女劍士離開,馬略斯目光冰冷,他猛地轉向泰爾斯。
“不是我說的!”
泰爾斯下意識舉起雙手。
我……我怎麼知道誰告訴她你的外號……
不對……我怎麼知道你外號是啥……
泰爾斯擠出笑容,尷尬地撓了撓頭。
馬略斯看他一臉傻笑的樣子,歎了口氣。
“對了,剛剛我告訴你的事情,殿下,什麼翡翠城三角,什麼把握走勢,因勢利導啥的……請彆太當真,更彆拿來處理實務。”
泰爾斯原本還言笑晏晏,聞言笑容一僵:
啊?
啥?
那你剛剛還——
“您若真要解決問題,殿下,那您就不能著迷於所謂‘看透了本質’‘問題的根本’‘抓住關鍵’……諸如此類的話術。”
泰爾斯眉毛一挑,笑容漸漸消失。
馬略斯沉聲道:
“您最好著眼於細節和真實,曆史和真相。”
泰爾斯一怔:
“細節和真實?”
這還需要特彆說明嗎?
馬略斯點點頭:
“因為‘本質’也好,‘根本’也罷,這些唬人的大道理,都是我們事後總結出來的——大多數時候隻能拿來自我安慰,或對人吹噓,來回辯論。”
隻見馬略斯轉身看向窗外的熙熙攘攘:
“但唯有細節和真實,殿下,唯有它們,才是組成現實的一塊塊磚壘,輕忽不得。”
泰爾斯收斂了表情,正襟危坐——守望人的這個樣子可不多見。
“離開它們,什麼本質,什麼根本,都是虛假。”
下一刻,馬略斯一貫平靜的嗓音,突然多了幾絲波動:
“就像離開人本身……”
他幽幽道:
“什麼信仰,什麼理念,都無意義。”
什麼?
泰爾斯看著他的守望人,心中有無數疑問,可話到嘴邊,卻凝成幾個詞。
“啊,”泰爾斯歎息道,“我會記住的。”
馬略斯沒有回頭。
他隻是深深地望著窗外。
望著多姿多彩的夢幻之城。
望向他眼裡,那灰暗無光的一片荒蕪。
————
“老子要殺了她。”
殺了凱薩琳。
殺了那就剩一隻手的臭刀婊子。
紅蝮蛇顫抖著雙肩,緩緩抬起頭來,滿眼怨毒:
“無論出什麼價碼。”
無論請什麼殺手。
哪怕要把洛桑二世從墳墓裡挖出來。
殺了她!
但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
“恐怕很難。”
涅克拉猛地轉頭,死死瞪著裡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