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究竟來做什麼?
泰爾斯眼眸一動。
“對,反彎刀闖入屍鬼坑道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洛桑二世,還是為了凱文迪爾女士?還是彆的什麼?”
懷亞語速極快,以掩蓋慌亂不安的內心:
“如果隻是為了救出洛桑二世,表麵上看,這對費德裡科少爺有利,畢竟洛桑二世是他的殺手,重獲自由後又是一大助力……但是您又已經跟兩位凱文迪爾達成妥協,這麼明顯偏向一方的事,隻會招來您對費德裡科的深度懷疑,在實質上又對他極為不利……”
懷亞的推斷讓泰爾斯不由驚異。
“這些是……你自己想的?”
懷亞彆三日,當刮目相看。
“那反彎刀是來宰掉洛桑二世,殺人滅口的嗎?這樣的話,從酒商開始的那些命案,那些由費德裡科以複仇之名做下、又被詹恩以政治手腕掩蓋,最終翻出昔年舊事,將他們拖入貴族仲裁的那些命案,就死無對證了……您失去了能威脅他們坐下來談判的直接籌碼,也失去了進一步查證的線索,相比凱文迪爾,您才是這件事中損失最大的人……”
但懷亞沒有理會泰爾斯,自顧自地繼續:
“而反彎刀是來綁架凱文迪爾女士的嗎?如果這麼做了,那幕後黑手瞄準的可能是詹恩公爵,想要逼他就範……那費德裡科少爺無疑又是得利者……”
“或者也能反過來理解。”
泰爾斯打斷了他,王子沉聲道:
“要是希萊被反彎刀綁架,被藏了起來,那就既不能跟我互通聲氣,也不會成為詹恩的弱點,這下他反倒輕鬆了……無他,詹恩隻要演得憤怒瘋狂,把臟水潑給他堂弟,再一口咬定‘先找到我妹妹’,然後拿捏住翡翠城權位絕不鬆口,直到我不得不先鬆口……畢竟我又不能直接殺了他……”
王子的分析聽得懷亞心驚肉跳。
“而最糟的可能,反彎刀是來殺害希萊的……若刺殺事成,那我和兩位凱文迪爾,我們好不容易維係的平衡將被瞬間打破……貴族仲裁已然失去意義,翡翠城局麵再無和平解決的可能……那時,除非陛下號令王國之怒,出兵靖安,否則王國南岸便永無寧日……到那時,就真的是‘吾目中所見,唯漆黑一片’了……”
高空中的鳶尾花族旗被風吹動,獵獵作響,旗下的泰爾斯望著王後之城的非凡城景,目光灰暗。
“對,對,”懷亞低下頭,“所以,反彎刀此行的目的非常重要,將揭示幕後黑手的立場……然而……”
懷亞頓了一下,歎了口氣:
“四不像,反彎刀既不像是來救洛桑二世的,也不像來滅口的,既沒能綁架希萊小姐,好像也不打算殺了她。目前的結果是,洛桑二世沒跑出去,但卻……而希萊小姐遇險,拖著重病之軀回宮……當然,坑道裡的事和反彎刀,我們都嚴格保密,杜絕外泄……”
“是警告。”
泰爾斯凝視著遠處的地平線。
“殿下?”
泰爾斯回過頭來,眼神深邃。
“你說得對,懷亞,四不像。相比起果斷殺人,反彎刀更像是來了一場表演秀,既證明她有打破平衡的能力,又克製收斂,點到即止,就好像……好像隻是為了警告什麼。”
懷亞皺眉:
“警告……誰?”
“誰掌權,誰掌控局麵,”泰爾斯幽幽道,“就警告誰。”
“可是這也太……”
泰爾斯眼神一動: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幕後黑手確實對局麵不滿,對當前的妥協不爽,但他們又沒有力挽狂瀾、收拾局麵的能力,甚至以他們的立場,就連公然現身提條件都不方便……”
懷亞想到了什麼,微微變色。
“因此他們還需要倚仗我,”泰爾斯沉思道,“倚仗至少目前還是空明宮名義上的攝政與掌權者,來達成所願?”
“那……”
就在此時,馬略斯遠處走來,打斷了他們。
“殿下。”
“托爾。”
“馬略斯勳爵。”
馬略斯先向泰爾斯行禮,再向懷亞點頭示意。
“抱歉打擾,殿下。就我所見,多伊爾護衛官恢複良好,就是可能還需要一些心理疏導……”
泰爾斯難得長舒一口氣。
“可惜的是,遇刺的乍得維祭司仍未醒轉,據說要看落日女神眷顧與否,”但守望人話音一轉:“另外,儘管我們努力保密,但塞西莉亞小姐病重回宮的消息,已經在外麵傳開了。”
泰爾斯好不容易提起來的笑容再度垮了下去。
也罷。
遲早的事。
“至於神殿遇刺一事的影響,先不提案件撲朔迷離……從昨天到現在,空明宮外至少來了十七撥訪客,都被阿什福德管家擋回去了,私下裡探問的人更是不計其數。”馬略斯道。
十七撥……
“很好。”泰爾斯鬆了口氣。
“關於突然出現的極境刺客反彎刀,我們已經商量出應對預案……”
就在此時,泰爾斯想到了什麼,眼珠一轉打斷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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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托爾,你能聯絡到王國秘科嗎?”
王國秘科。
此言一出,連懷亞也不禁豎起耳朵。
馬略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去信永星城,殿下,然後把您的請求轉給……”
“但我說的是此時此刻,在本地,在翡翠城的秘科人手。”
馬略斯頓了一下。
“很抱歉,我沒有這樣的渠道。”
泰爾斯歎了口氣,失望擺手。
馬略斯看著他的樣子,突然開口:“但我能去問問富比,掌旗翼也許有特殊的渠道手段。”
泰爾斯眼前一亮,但旋即黯淡下去:
“好吧,謝謝。”
“可是殿下,恕我直言,問題的關鍵真在這裡嗎?”
“什麼意思?”
“即便我們聯絡上了……您想聯絡的人好了,”馬略斯幽幽道,“那您對他們又該說些什麼,又能說些什麼呢?您又指望他們有什麼樣的回應?”
“我……”泰爾斯下意識開口,卻又一時語塞。
泰爾斯頹然垂首,雙手撐住望台:
“好吧。”
“還有一件事。”
“嗯哼?”
“乍得維祭司的老師,德高望重的南岸教區主祭費布爾震怒非常,為學生遇刺一事,他發來信函,措辭嚴厲,聲稱無論如何也要入宮覲見您。”
“乍得維的老師?好吧,我確實欠乍得維的,如果我挨他老師一頓罵就能……”
“關鍵是,費布爾主祭不僅僅向您發了信函,”馬略斯輕聲開口,仿佛在說一件小事,“還向闔城上下的貴族高官、地主巨商,乃至有份量的貴賓都發了信函,以落日女神垂憐蒼生為名,邀請信徒們一同覲見,與殿下參詳翡翠城局勢。”
闔城上下……
一同覲見……
參詳局勢……
泰爾斯用了好幾秒消化這件事,但反應過來的他勃然色變!
“什麼意思?這是要興師問罪嗎?還是聚眾逼宮?”懷亞也震驚不已。
“臥槽……”
泰爾斯不敢置信地轉身:
“他們怎麼不乾脆謀反?”
“那我這就去調兵——”情急的懷亞一句話沒說完,剛跨出一步,就被尚算理智的泰爾斯一把拉了回來。
“勿憂,雖然聲勢浩大……”
馬略斯雲淡風輕,仿佛對謀以為常:
“但應該還不至於到造反。”
“聲勢……那就是有人響應咯?”
“畢竟正信無小事,主祭本人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其聲望之高,從卡拉比揚家族到拉西亞家族……”馬略斯說得很委婉。
泰爾斯痛苦地呼出一口氣。
“我不能拒絕見他麼?”
“您當然能,”馬略斯依舊鎮定,“但此事沸沸揚揚,已經在全城傳開,若他們聚集到空明宮前……”
泰爾斯捂頭呻吟:
“來人——朕的廷杖呢?”
懷亞一怔:“殿下?”
泰爾斯抹了抹糟亂的頭發:“抱歉,失態了。費德裡科在哪?詹恩呢?”
“應您的命令,已經來了。”
“很好,我這就去見他們倆,看看怎麼應對,”泰爾斯欣慰點頭,旋即又罵了一聲,“操。”
他就知道。
這件事不會隻到反彎刀就結束。
“殿下。”
“怎麼?”
“記得武藝課嗎,”馬略斯眯眼提醒道,“挨揍的時候,切忌上頭。”
切忌上頭。
操。
“好的,謝謝……等等,挨揍?”泰爾斯臉色不快。
馬略斯聰明地沉默了。
星湖公爵心煩意亂,但遠處有不少侍衛仆人看著,他不得不整理好儀容,處理好心情。
“懷亞,”泰爾斯皺眉道,“你剛剛說,屍鬼坑道裡的事還有第三個疑點?”
“哦!殿下,是的,是……”
還沉浸在“逼宮謀反”裡的王子侍從官反應過來,但他翻開筆記本,欲言又止,最終尷尬搖頭:
“抱歉,這一點我暫時還沒想到,想好之後再彙報您。”
泰爾斯心事重重:
“很好,辛苦了。”
他向馬略斯和懷亞點點頭,咬牙轉身:
“失陪了,現在,我要去麵對風暴了。”
馬略斯揮揮手,隨侍的托萊多和伊塔裡亞諾寸步不離地跟上王子,包括更外圍的宮廷衛兵,也一並從望台撤走。
看著遠去的王子,懷亞向馬略斯欠身行禮,也準備跟上去,但馬略斯卻叫住了他。
“第三個疑點是什麼?”
“什麼?”懷亞一愣。
馬略斯向他手上的筆記本示意了一下。
“哦,關於那個啊……事實上,我還沒想到……”
“沒想到的事,就不會被你列成疑點,”馬略斯指了指他的筆記,慢條斯理,卻胸有成竹,“遑論標出序號:‘第三個’疑點。”
懷亞表情一怔,沉默了下去。
馬略斯笑了笑,轉身離去,也不勉強:
“沒關係,不必在意。”
懷亞看著守望人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的記事本,麵露躊躇。
“勳爵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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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結再三,左右四顧,王子侍從官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我能,我能相信您嗎?”
馬略斯的背影頓住了。
“這取決於什麼事,”守望人停步轉身,微微一笑,“如果又是要謀反,那我大概會轉頭就把你給賣……”
但他立刻被打斷了。
“屍鬼坑道本身秘而不顯,隻有內裡那些被排斥的底層人知曉,坑道內部更有如迷宮……”
這一次,懷亞語速很快,幾乎是喘息著說完:
“隻有內部人,以及我們這些天派去守衛的人手知曉。”
那一刻,馬略斯眼裡的戲謔消失了。
“但是,但是反彎刀目標明確,直撲地牢,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洛桑二世在哪裡,更知道凱文迪爾女士在哪裡。”懷亞咬牙道。
“可能是從那個神殿祭司的嘴裡問出來的,畢竟前腳神殿刺殺,後腳坑道遇襲……反彎刀拿到了情報就直撲……”馬略斯沉吟道。
“勳爵!拜托!”
懷亞幾乎是吼著打斷了他:
“你真相信有這麼巧合嗎?”
一陣風襲來,他們頭頂的三色鳶尾花族旗此起彼伏,影影綽綽。
“憋很久了吧。”
守望人看了懷亞很久很久,這才緩緩開口:
“還有什麼,一並說出來吧。”
懷亞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枷鎖。”
他睜開眼睛,舉起筆記本,亮出上麵的一幅素描:
“我們從空明宮軍械庫裡征用,拿來困鎖洛桑二世的那道機械枷鎖,傳自遠古禁忌的魔法塔,若非設鎖上鎖的人,據說連極境高手都打不開,雖說啞巴對此有異議,但是……”
馬略斯眼神一凝。
“但是它被打開了,洛桑二世恢複了自由,他才得以用源血救活多伊爾……我不是對多伊爾護衛官活著這件事有意見,我隻是……”懷亞凝重地道。
馬略斯小心翼翼地道:
“你是說……”
懷亞一把合上筆記本。
“是的!勳爵,我懷疑,此時此刻,我們星湖堡、星湖衛隊……不,確切地說,是殿下身邊的人裡有……”
空曠開闊的空明宮望台上,懷亞站在馬略斯跟前,惴惴不安,艱難開口:
“有內鬼。”
馬略斯沉默了。
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著懷亞,打量了很久很久。
內鬼。
有趣。
但懷亞此刻心亂如麻,他無暇顧及對方的眼神,隻是不斷搓動手裡的筆記本:“如果我所猜的是真的,那就是說,我們,我們……”
“那麼……”
終於,守望人輕聲開口:
“你懷疑誰?”
坐立不安的懷亞聽到引導,像是有了主心骨,連忙說下去:
“對!近距離接觸過那道枷鎖,乃至見證上鎖的人有不少。但剛從坑道輪完班回來,有時間有空,甚至……甚至有動機去聯絡外界的……甚至有機會直麵敵人的……”
懷亞咬牙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旋複睜開:
“我知道她很強,她一直都很強。”
馬略斯表情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