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驅狼吞虎
靈寶縣原名桃林縣,與平陸縣一樣因為出了祥瑞而更名,而“天寶”這個年號便是由此而始。
此地處於小秦嶺與崤山山脈、溝壑縱橫,西塬更是有一段隘道,兩旁皆是峭壁。
有漫天的喊殺聲從西向東而來,震得懸崖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崔乾佑的旗幟搖搖晃晃,像是隨時要倒下來,卻還是被扛著進入了隘道。跟在後麵的是數千叛軍士卒,被官兵殺得潰不成軍,稀稀落落地奔逃。
“殺啊!”
在叛軍身後,唐軍正緊追不舍。
依原本的計劃,是要在兩軍交鋒之時,遣一支奇兵攀山越嶺至此炸塌懸崖,使叛軍首尾不能相接,倒沒想到一交戰,叛軍很快便潰敗了,這邊準備好的計策甚至來不及用上。
作為先鋒統兵的正是王思禮,他感到隱隱有些不妥,於是勒住戰馬,抬頭看向高聳的峭壁,略皺了皺眉。
“將軍?”副將龐忠問道:“如何不追了?”
“賊兵敗得太快,恐有詐。”
他有些不習慣於這沉悶的氣氛,也沒有做好麵對死亡的準備,總覺得也許與過往的幾次入獄一樣還有轉機。
黑暗的牢獄中亮起火光,之後是鐵鏈鋃鐺作響之聲。
“你看後麵。”
此時,杜五郎才發現,要被處斬的遠不止他們三人,還有許多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有身材高大到嚇人的管崇嗣,與好些王忠嗣的親兵;還有幾個杜妗手底下的管事,眾人都垂頭喪氣,沉默地走著。
但這裡的典獄沒有給他笑臉,隻是冷著臉向他揮了一鞭,如同在驅趕牛羊。
不止是民間祭祖,聖人也祭祖。
“帥頭你是說?”
樊牢說著,轉過身指了指身後的山林,可以看到林中有驚鳥正在飛起。
喬二娃抬手一指,喊道:“就快到了,在前麵的山洞。”
無聲地在心中祈了願,李隆基抬頭看去,隻見老子像上的麵容微微含笑,似乎在告訴他已經允諾了。
喬二娃傾耳聽了一會,能聽到遠處的馬蹄與喊叫聲。
~~
獨柳樹獄。
“帥頭?”
“有伏兵。”
“中伏了。”
高聳的懸崖背麵是坡度稍緩些的山巒。
潼關戰事最激烈之時,在長安,李隆基也親至迎祥觀,祭祀了太上玄元皇帝,並修繕了其金身。
“朝廷下旨,火速平叛,凡附逆者,不可寬縱,務必嚴懲!”
……
“俯下。”樊牢卻是迅速俯低,道:“聽到了嗎?”
“嗯,賊兵已經過去了?”
“閉嘴!”
“真的?”
突然,幾支箭矢“嗖”地向他們這個方向射了過來。
戰事緊急,王思禮既知曉了崔乾佑速敗的原因,不再猶豫,當即下令全速追擊。
他的戰馬在狹道入口處踟躇著不願進,他狠狠地拉了韁繩,把那倔強的馬頭拉正,又狠狠給了它一鞭子,方馳進隘道。
他再回過頭來,指著前方,低聲道:“這邊林子一直沒有鳥。”
樊牢怒喝一聲,心知叛軍設伏不會是隻衝他們這一小隊人來的,更大的目標還是為了那二十萬大軍。
“唯願祖宗保佑,朕有萬壽無疆之體,非常之慶。”
同時,朝廷的旨意也被迅速傳遞向軍中,到處都響著“不可寬縱,務必嚴懲”的呼聲,在兩麵高聳的懸崖中蕩起回聲。
他於是放鬆下來,心想隻要眼前的麻煩解決了,自己還是功蓋堯舜。
~~
這日是冬至。
正此時,後方有將領趕了上來,道:“將軍,有捷報送到,王師已收複洛陽,活捉安祿山!”
“快發信號提醒王將軍!”
巨岩後方,有賊兵閃身出來,大喊道:“人在那裡,放箭!”
顏季明抿著嘴,等走到了法場,四下看去,見有三三兩兩的行人站在那棵孤零零的柳樹下了,才大喊道:“冤枉!”
“殺賊!”
“那我們……”
“真要斬刑了?”杜五郎被帶出牢房之時,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冬至是二十四節氣的倒數第三個節氣,也是民間祭祖的日子。
有一隊身影正艱難地行走在巒峰上,忽然,隊伍停了下來。
“把他們的嘴塞上!”
“我是河東帥府掌書記顏季明,為李節帥招募兵馬平叛,蒙冤受屈!”
顏季明很快挨了好幾鞭,有典獄試圖堵住他的嘴,被他側頭避開。
“這位,乃常山長史袁履謙,袁公高義,首倡大義,方有今日河北之轉機……”
話音未了,他很快重重挨了一下,被打倒在地,一塊破布被塞進了他口中。
杜五郎見狀,連忙跟著大喊道:“冤枉!他們都是忠良……唔!”
“還有我!”
當這些人都被堵了嘴,卻有一人跟著大喊起來。
“我閆三不是大人物,但也是被冤枉的!冤枉啊!”
他們的喊叫並未引來任何人打抱不平。
獨柳樹在長安城南的偏僻之處,再加上今日是冬至,許多人家都忙著祭祖。
在這個沉悶、冰冷的冬日,他們就像是祭祀用的牲口一樣被按上了法場。
一般而言,行斬刑每年都是在特定的日子的正午,但他們顯然是特例。
杜五郎被堵嘴跪在雪地裡受凍了許久,幾次抬頭沒看到那案幾後麵有官員坐落,不由又抱了僥幸,心想也許是阿姐正在想辦法救自己。
在他想來,她們在長安也算是頗有能量,既然能提前得到消息逃掉,總該是能想想辦法的。
可快到傍晚時,督刑官還是來了。
那人走在隊伍最前方,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官袍,被潔白的積雪襯得愈顯鮮豔,走近了,卻是元載。
元載麵容有些疲倦之色,落座之後,沒有二話,拿起驚堂木便往案上拍去。
“轟。”
一聲雷忽然在空中響起,之後,連著又是幾聲“轟隆隆”的大響。
因冬雷少見,眾人不由紛紛抬頭看向天空,心生敬畏。
杜五郎瞪大了眼,看著雪花飄來,聽著冬雷震震,心想聖人枉殺忠良,要引得上蒼震怒了。
元載臉色愈發難看,嘴唇開合,念叨道:“冬雷震動,萬物不成,蟲不藏,常兵起……今日是冬至。”
他是信這些的,掐指心算著,眼中漸漸綻出了驚意來。
“冬至日雷,天下大兵,盜賊橫行。”
~~
“轟。”
冬雷響起之時,薑亥回首西望。
在他的視線當中,安慶緒正駐馬在那,沒有被雷聲所驚,顯得十分沉著,目光死死盯著安祿山。
“不要過來!”
忽然,安祿山瘋狂地大吼了起來。
薑亥猛一回頭,隻見到那個瘦小的身影已撲向了安祿山,死死抱住一條胳膊,任兩個看守的士卒怎麼扯也扯不開。
他當即便要上前,忽又見到火光一閃。
“彆過去!”
“退開!”
“射殺安慶緒!”
諸多聲響幾乎是在一個瞬間響起。
安祿山雖然目不能視,卻能感受到周圍的混亂。他的胳膊被人用力扯住,怎麼甩也甩不脫。
那感覺就像是一隻獵狗趴到了自己身上,但不是獵狗,因為那人還帶著恨意與瘋狂之意,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
“肥豬,你打死我啊!”
安祿山覺得這聲音很耳熟,是過去在自己身邊的一個親兵,不知名叫什麼,後來被安慶緒要走了。
一股刺鼻的煙火味猛地濃烈了起來。
“安慶緒!”
安祿山驚恐地大喊著,感到死亡的迫近,同時竟感到那殺意是來自於兒子。
他早就察覺到了,那個表麵恭敬的兒子每次扶著他的時候,總有些心神不屬。
“安慶緒!你……”
“轟。”
像是一鍋熱湯潑下,地上的積雪頓時被潑融了一大片。
安慶緒始終沒有眨眼,他的瞳孔裡,安祿山那三百多斤的身軀一瞬間被炸成了無數塊的血肉。
仿佛是一棵蒲公草被黃河邊的烈風一吹,就完全被吹散了。
他不自覺地咧了咧嘴,像是想笑,那笑容有些輕鬆,但很快就收住了。
“薛白!你敢殺我阿爺?!”
~~
“聽到了嗎?!唐廷沒有招降之意,要殺我們每一個人!”
阿史那承慶驅馬從士卒中走過,手中高舉著崔乾佑派人遞來的情報。
“七旬昏君,耳聾目瞎,國事儘操於佞臣之手,我等能讓他們任意殘殺嗎?!”
“不能!不能!”
“那便殺破潼關,直驅長安……”
“轟。”
才喊到這裡,天空中雷聲大作,叛軍士卒們抬頭看去,紛紛訝道:“是冬雷。”
“蒼天也不滿昏君當道,必勝!”
阿史那承慶適宜地利用了這天氣,親自舉起大旗,高喊著向西奔去。
~~
入夜,長安還沉浸在喜悅之中。
叛亂馬上就要平定,人們祭奠了先祖,安心過完臘月便是年節了。
楊宅大堂內,楊國忠焦急地踱著步,還在等潼關的戰報送來。
兩地相距三百裡,消息最快半日便可送達。
以目前的分析來看,唐軍是必勝的,需要把握的是得儘可能多地消耗掉哥舒翰的實力,同時,陳玄禮近來已經在整頓禁衛、操練新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