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夏語!
小夏,爸爸和媽媽分開之後,有大約半年時間,我們兩個都過著非常不正常的生活。
那時爸爸媽媽的關係很差,媽媽用憤怒和暴躁,像潑婦一樣,回應了爸爸的背叛。於是爸爸離開了。他走的時候把家裡的結婚證也帶走了,原因是說,沒有結婚證,媽媽就不能提出離婚。雖然後來發現,爸爸也把其他證件和明細都帶走了,包括房產證等等。媽媽依然願意在回憶起這一段的時候,認為爸爸的初衷是為了留住媽媽,而不是掌握戰鬥的主動性。可能幻想著彆人對自己在最後時刻的,哪怕是隻有一點點的慣性留戀,也還是好過被嫌棄到一腳踹開吧。
那段時間,爸爸媽媽既不見麵,也不簽字離婚。說不上彼此是在冷戰或者僵持,更多的是一種輕如鴻毛的放棄,程度比冷戰或者僵持更甚,不想為彼此再多出一點點力氣,連思考失望這種心理活動都覺得費力。我們沒有再想過修複關係,也沒有再做出一點點的讓步,就這樣冷淡的,平靜的,開始了所謂的分居生活。
這段分居的耗時,相比較媽媽聽過的任何其他故事,都是極其短暫的。但它的內容卻是如此精彩,很多小說故事也未必會設計的這樣輾轉。
在開始講這段故事之前,媽媽想先把自己曾經在婚姻中的形象,大概描述給你。媽媽和爸爸在一起時,為人非常古板,幾乎沒有一個異性朋友,除了同事交流,毫無私交可言。平常也少有社交活動,喜歡自己待在家裡。現在回憶起來,不得不說,自己那時的確是個乏味的人。而剛剛參加工作的女大學生,每日有愛情,旅行,美妝和美食相伴,享樂又精致的樣子,和媽媽的單調乏味相比,媽媽就顯得老土的令人難以忍耐。所以媽媽現在的內心想法,其實是可以理解你爸爸當初的選擇的。
但媽媽剛發現爸爸心有另屬的時候,卻無法理解他。媽媽對自己魅力的缺失,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明確下來。對於突然出現的感情出軌,媽媽依然高高在上,刻板而狹隘的認為是媽媽給了爸爸太多的安全感,讓他失去了對自己的定位。那時候媽媽還發狠,說自己也要像爸爸一樣,開始結交眾多願意兩肋插刀的異性朋友和促膝夜談的異性閨蜜,讓爸爸體驗一下,被自己的愛人輕視和背叛,到底是什麼感受。
然而那時更多的是賭氣,就連爸爸自己都說,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以及在媽媽那樣決絕的時候,他也依然覺得媽媽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
誰會知道,這樣的評價就像一張戰書一樣刺激著媽媽。為什麼彆人早已走遠,而我卻要停在原地。為什麼他已經背叛了我,卻還能毫不羞恥的說自己吃定我這樣的人。而我為什麼跨不出自己的畫地為牢?雖然心裡憤憤不平,媽媽卻知道,這幾年穩定的婚姻,已經把媽媽變成了與世隔絕的人。想要突然高朋滿座,興高采烈,又談何容易。媽媽甚至不知道該從何開始。更何況自己知道,這不過是為他人做的一場戲,本身就毫無意義。
然而這顆被羞辱的種子,在媽媽心裡沉澱了下去。被自己的愛人鄙夷魅力加實力,讓媽媽的自尊水平跌進負值。這種無聊的好強,在傷害的疊加之下,促成了自我證明的獻祭。
小夏,下麵這個故事本身幾乎是不值得評論的一則生活小品罷了。但它夾雜在陰謀論和情感的癲狂之中,成功把自己加工成了一段劇目。又因為利益糾葛,這則小品如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甚至成為一段成人寓言,告訴我們,走進成人世界之後的幼稚或者衝動,都會帶來實實在在的現實代價。
在這段分居生活大概過去一半的時候,媽媽有了一段新的戀情。這段戀情,原本是從開始就被媽媽抵觸,注定會早早完結的戀愛小摘,卻因為爸爸的參與,變成了一段精彩刺激的生活經曆,甚至成為了爸爸媽媽婚姻故事中的一塊基石,一塊最終為婚姻終結,立刻的墓碑。
不過這段戀愛被拔高的原因聽起來倒是極其簡單的。那就是爸爸不知從何時開始,在家裡安裝了針孔攝像機,甚至連媽媽廁所裡都有,覆蓋程度可謂毫無死角。於是這一段簡單的情愛插曲,變成了和一部名片,空房間,一樣的神秘故事,它開啟了至少三種視角,並且明線暗線交錯,精彩紛呈。
媽媽的主角視角,另一個人的配角視角,以及爸爸的窺探視角。細不可察的針孔,審視著現實和理想,也對比著對話和行動。爸爸的感受也許是複雜和糾結的,又或者是冷漠而充滿嘲笑的,媽媽隻能猜測。
幕布拉開,聚光燈照在舞台正中央,形成一個巨大的光點。媽媽從黑暗中驀的走進光圈,眼睛和鼻子下麵映出黑色的影子。光線很強,媽媽的臉被影射,變了形狀,好像一個倒著的三角形。額頭正中間彙聚的光線最強,額頭輕微的動作,都可以看到抬頭紋在跳動。
媽媽欲言又止。頭抬了一下,就立刻低下了。兩串淚沒有順著臉流下,而是一整串直接砸在舞台上。
沒有音樂。聚光燈沒有晃動。
媽媽蹲下,用手抱住膝頭抽泣。越哭越大聲,整個人都在抖動,手已經抱不住了,扶在地板上。突然的,媽媽仰麵朝天,兩腿一蹬,躺在了舞台上。緊接著,對著天花板,媽媽開始罵人。臟話連篇,不可斷絕。
舞台中間的光斑放大又縮小,光暈像黑夜中的蠟燭一樣。光斑放大的時候,可以看到舞台深處站著一個人,雙手插在褲兜裡。光斑縮小的時候,這個人又隱匿在黑暗裡。
媽媽一直罵,一直罵,突然被自己嗆了一口,開始咳嗽。剛開始還是平躺著咳嗽,之後側過身,蜷縮成一隻蠕蟲的樣子,咳得眼淚比剛才湧出來的還多。
我和你說過,你這樣的脾氣,沒有人能受得了。你不正常。
黑暗裡的人大聲說。那是爸爸的聲音。說完就聽到他離開舞台的腳步聲,有力,但也有點拖遝,感覺是很散漫不羈的腳步聲。
光斑縮小,聚焦在媽媽身上。咳嗽聲逐漸縮小。慢慢的,咳嗽聲停止了。
光斑消失。舞台漆黑一片。
背景燈慢慢亮起來,整個舞台被照亮。沒有道具。剛才舞台中心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舞台邊,站著一男一女,男的很年輕,有點冷淡的左看右看。女的短發,比較沉穩,但也左顧右盼。男生和女生站的很近。媽媽從舞台的另外一邊上台,和剛才很不一樣。穿著熨燙平整的裙子,頭發又長又豐盈,化了妝,很美,腳步輕快。媽媽走到女生背後,輕輕拍了她一下。女生回頭的時候,男生也跟著看過來。媽媽笑了起來,從正麵拍了男生肩膀一下。然後媽媽拉起女生的手,開始在舞台上像蝴蝶一樣,慢慢的跑起來,邊跑邊跳。這樣從舞台一頭,笑嗬嗬的跑到另一頭,頭發和裙子都在飛舞。男生看著兩個女生跑近又跑遠,轉著身子看,從一邊看到另一邊,然後又轉過去,眼睛跟著她們。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突然拉住媽媽另一隻手,也跟著跑起來。三個人笑成一團。
媽媽拉著兩個人,在舞台上跑跑停停笑笑。慢慢的,三個人停下來,男生女生都看著媽媽。媽媽笑著,不說話。站定,然後媽媽放開兩個人的手,轉身抱住女生。舞台上安靜了一會,男生看著兩個人。媽媽鬆開女生,轉過身,拉起男生,帶著他跑到舞台中央。舞台的背景燈漸漸熄滅。光斑重新照亮舞台中央。媽媽的手拉著他的手,現在一起。媽媽的臉對著正麵,眼底有黑色的影子。男生側臉看著媽媽,側臉完全被照亮。媽媽突然笑了,轉過頭,走近男生,抱住他。男生立刻回應,兩個人一邊笑,一邊抱在一起。
慢慢的,男生不笑了,他用手輕輕撫摸媽媽的後背,就像抱著一隻貓。媽媽把頭枕在男生的肩膀上,閉上眼睛。男生開始輕輕拍媽媽的後背,好像在哄她睡覺。媽媽開始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