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海已經脫離了王偉利的控製,微微側身,與王偉利拉開了半步距離。他右手平舉,手臂穩如磐石,手中握著的,是另一把製式手槍,槍口沒有絲毫晃動,冰冷地、穩穩地、死死地,抵在了王偉利兩眼之間的眉心正中!力量之大,甚至將王偉利的額頭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王偉利還保持著左手虛握、右手腕劇痛的姿勢,肋部的疼痛讓他身體佝僂,他茫然地、驚恐地抬起頭,對上了那黑洞洞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槍口,以及槍口後方,方大海那雙如同深淵般冰冷無情的眼睛。
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寂靜了。
風聲,仿佛停了。遠處武警的嘈雜,似乎也消失了。隻剩下兩人粗重、交錯、對比鮮明的呼吸聲——方大海的呼吸急促但逐漸平穩,帶著一種釋放般的沉重;王偉利的呼吸則如同破舊的風箱,充滿了瀕死的恐懼和絕望。
所有的警察都屏住了呼吸,手指依舊扣在扳機上,但眼神中的緊張已化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老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放下了微微抬起的槍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被更深重的擔憂取代。
方大海盯著王偉利,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顱骨,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他的嘴唇微微開合,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千鈞重量,清晰地砸在這片死寂的空間裡,也砸在每個人的心上:“閩南,石鼓山追逃。”
方大海他微微晃了一下手中的槍,“你當街將老張打成了篩子……”
方大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那冰冷的火焰似乎跳動了一瞬,映出一絲深埋的痛苦。
“他是我戰友!”
話音落下的刹那,方大海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情緒波動徹底消失,隻剩下一片絕對的、執行最終審判般的冰冷與決絕。那眼神,讓近在咫尺的王偉利,靈魂都為之凍結。
沒有怒吼,沒有咆哮。
方大海的手指,平穩,堅定,沒有絲毫顫抖,扣動了扳機。
“砰——!!!”
這一聲槍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悶,都要厚重,仿佛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力量,在這一瞬間得到了完全的釋放。它撕裂了夜空,也仿佛撕裂了一段沉重的過往。
王偉利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最後的光彩瞬間熄滅,被無邊的空洞和死寂取代。眉心處,一個細小的、邊緣整齊的彈孔出現,隨即,後腦猛地炸開一團紅白之物!他臉上的表情永遠凝固在一種極致的驚恐、茫然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扭曲上,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向後直挺挺地倒下,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重重砸在鋪滿枯葉和冰雪的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硝煙,緩緩從槍口飄散,混合著新鮮血液和腦漿那特有的、甜腥的鐵鏽氣味,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令人作嘔。
方大海保持著射擊結束後的姿勢,手臂緩緩垂下,但依舊緊握著槍。
他站在那裡,胸膛微微起伏,對著王偉利倒下的方向,靜靜地站了幾秒鐘。
然後,他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長長的白霧,仿佛要將五臟六腑裡積鬱了這麼長時間的陰霾和重負,都隨著這一口氣徹底吐出。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屍體。目光掃過周圍依舊處於巨大震撼中、鴉雀無聲的隊員們。他的臉上恢複了慣有的沉穩,但眉眼間,那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種完成了某種沉重使命後的空洞,清晰可見。
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聲音平穩地宣布,像在念一份標準的行動報告,但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重量:“犯罪嫌疑人王偉利,暴力搶奪警務人員槍支,意圖行凶,挾持人質,暴力拒捕,情節極其嚴重,經警告無效。”
“已被依法,當場擊斃。”
“收隊。”
夜風驟起,卷起地上的枯葉和一絲淡淡的硝煙,掠過眾人僵硬的身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山林也在為這血腥而複雜的終結低語。
遠處,小黑山更深處,武警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利劍,刺破黑暗,警犬的吠叫聲隱約傳來,追捕另一條毒蛇的行動,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