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不錯！”隻聽聲音，周至都知道乾爹在電話那頭笑得獅子鼻頭都紅了：“這考據做得紮實！怎麼連考古成果都關連上了？”
“乾爹教的嘛，讀書行路都是功夫，兩相結合才是做學問的道理。”
“果然是攻讀博士的人了，這嘴就是可酸可甜。”乾爹笑道：“也就是說，劉大年的墓誌就佐證了你那道資料的正確性，名字都對上了是吧？”
“對，就是這個意思。”周至說道：“這資料來自稅家和先家的族譜，劉大年這個名字的落實，佐證了他們記錄的正確性。”
“說起家譜來，這兩家的族譜你是怎麼搞到的？先家的我知道，稅家的，他們自己明代以前的都沒有。”
“稅家也是個久遠的家族，本來是秦國將領，本位梁氏，公元前206年，秦亡，凡秦之忠誠良將必被誅，梁氏兄弟攜家眷從河間逃到奉節夔關‘稅口’，將名字從梁才瑞更名為稅梁才以避耳目。從此後以稅為姓。”
“其後稅梁才裔孫稅虢在西漢末年帶領族裔四五千人協助公孫述修築白帝城，後有與廩君族巴人相樊領導的起義隊伍抗擊東漢劉秀大軍。”
“這倒黴孫子，還真會挑對手！”乾爹在電話那頭都樂得不行了：“老稅那脾氣倒是跟祖先一個德性！”
“老稅？”
“啊，農機局的財務科長，老家在神臂城，他說隻知道自己祖先是從巴國遷徙過來的，後來繁衍成了夾川望族。這就對上了。”
“對，這次兵敗後，稅氏又一次險遭滅族。幸存的少數成員攜家眷逃至夾川，並將始祖稅梁才的靈骨移遷重葬於高陵山下長江邊鴿子溪‘水星山’上魚形墓地，也就是現在白沙鎮對岸。”
“當時稅氏主要居住在長江北岸，南岸主要聚居的是蠻夷。東漢末至魏晉南北朝時稅氏族裔人口增多，部分裔孫移居臨江下遊八千米的江邊的高山頂四望山開墾大片土地耕種，整個山頂約五六平方千米，四周懸崖，易守難攻，是稅氏族人聚居之寶地。後來修有寨門，南宋時加固寨門成為抗元軍事寨堡，這就是白沙鎮北寨山山城的由來。其後稅家人逐步繁衍發展，人丁興盛。至隋末唐初逐漸成為當地人口望族之一。”
“隋朝末年，聚居北寨山的稅三公與神臂咀附近的同僚先彭在山下建立集市，這就是白沙鎮的由來。其後稅、先兩大姓氏的裔孫在此經商居住至唐德宗元年大約有兩千餘人。”
“德宗貞元年間稅家家主叫稅弘，曾以舉人任江津縣主簿。兒子稅淦任合江縣尉，先後助馬敬儒、張元濟等任瀘州刺史平蠻，帶領著稅氏兵鎮守瀘州西南麵的幾十個羈縻州，升任瀘州將領振威校尉。稅淦的第三個兒子名叫稅鄴，天資聰慧……”
“到這兒我就能夠接上了！”乾爹笑道：“當時稅家一個神童，先家一個神童，稅鄴四歲能頌《詩經》、《書經》，與先家的先汪同在一個名儒先貢生名下學習。稅鄴和先汪是同學裡讀書最厲害的。”
“先汪有個習慣，午休的時候，先汪經常去旁邊城隍廟的供桌上休息，不論春夏秋冬很少間斷。稅鄴就問他：‘那地方夏天熱不熱?冬天冷不冷?’先汪說：‘夏天有人給我打扇，涼快著呢。冬天供桌下有個火爐。暖和著呢。’。”
“稅鄴當然不信。有一天，先汪有事回祖籍觀音溪老家裡了，沒來上學。稅鄴就趁機去了城隍廟，想試試先汪說的是不是真的。”
“當時正是夏天，天氣很熱。稅鄴往供桌上一躺，不一會兒就有兩個小鬼給他打扇子。稅鄴感覺很涼快舒服，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過了沒多久，稅鄴隱隱約約聽到城隍爺問兩個打扇子的小鬼：‘你們倆糊塗鬼！仔細看看供桌上躺著的是先節度嗎？那明明是稅縣令。”
“倆小鬼停下手中的扇子，往供桌上一看，果真不是先汪節度使，趕緊拿著扇子就走了。稅鄴一覺醒來，很是生氣，難道將來先汪能當節度使嗎？我就隻能當個小縣令？”
“再到後來兩人參加科舉，先汪一舉而中，先是舉神童，後又中了傳臚，最後做到了夾川縣令，劍南東川節度使。”
“而稅鄴直到皇帝都換了才考中，最後果然隻當了縣令，老家的傳說都是這樣說的。”
周至笑道：“這龍門陣現在可以補充上細節了，先汪是唐德宗貞元十八壬午科第四名進士，而稅鄴晚了一科，在唐憲宗元和三年中得戊子科第二十七名進士，名次比先汪差遠了，隻做到了山南道忠州桂溪縣令。”
“不錯不錯，你等下，我拿筆記下來，晚上敲老稅一頓酒！”乾爹遇到這些與方誌民俗相關的事情總是興高采烈。
“不用記，一會兒我把資料打包給你，裡麵都有。”
“好好，那接著擺。”
“從先汪稅鄴開始，兩族人就開始重視教育，通過科舉走上仕途，到了明代，兩族後人裡邊稅魁，先鏞，與劉大年又是同學，劉大年到夾川做縣城，這兩家自然要大力幫襯，”
“劉家是宰相世家，家裡人來夾川，稅先兩家搭上關係，也算攀了高枝了。”乾爹分析道。
“對，因此等到劉大年的兒子劉啟乾來到夾川做教諭，稅魁和先鏞又把自己的孫子這就有了後來的子弟先堔，稅有榮、稅有貴、稅有祿送給他做弟子，這才有了幾人在破廟救下年龔顯的故事。”
“至於龔顯為何會流落到夾川來，這就又涉及到明朝的一個人口遷徙大背景了。”
“湖廣填四川！”
“呃，準確的說，應該先是江右填湖廣，再從湖廣填四川。”
“也對，元朝末年天下動蕩，人口銳減，隻有江西一地沒有什麼戰亂發生，導致人口眾多，我看了下當時江西人口占天下一成，而人均土地隻有天下人的四分之一，過度的人口土地矛盾迫使人口遷徙。”
“對。”周至說道：“而當時戶籍製度最寬鬆的地方，莫過於與土司地區，羈縻州地區接壤的地方，有多種方式可以入籍，像夾川縣，隻需要購置幾畝土地，就可以入籍成為夾川人。”
“夾川在明代周圍被瀘戎，九絲蠻，播州土司環繞，這就吸引了大量的流浪人口來到這裡‘渾水摸魚’，就算混不到土地入籍，還可以去少數民族地區開墾土地，當地土司和周圍朝廷置官都幾乎不管，等到土地變成熟地後，給官員一些賄賂，把土地加入縣裡的魚鱗冊，一樣可以混到戶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