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身似塊燒熱的碳,似這樣死在半路的孩子,這十幾日來明珠見過許多,他們無醫無藥,病了便隻有扔在路邊。
明珠冒雪到道觀後殿找藥房。
藥房也早就空了,沒找到藥,她拆下帳幔抱回去給虎子取暖,看他連呼吸都越來越艱難,咬牙站了起來,環視四周。
呼延圖的身上,有藥。
明珠知道他在殿中。
她尋了片刻,站到一個人身前。
這人闔眼養神,抱著胳膊坐靠在牆上,明珠過來他分明已經察覺,可就是沒有睜開眼睛。
她蹲下身來“給我治風寒的藥。”
眼前人倏地睜開眼,幽幽火光下,目色隱隱泛綠“你怎知是我?”
他又換過一付麵貌,不再是中年漢子,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青人。
明珠兩隻手緊攥成拳“你給我藥,我就告訴你。”
呼延圖挑眉笑了,他走到胡大娘身邊,摸了摸虎子的額頭,看舌苔摸脈搏,這才給了他一顆藥,用溫水服下。
明珠一直等到虎子呼吸平穩,才鬆了口氣。
“說罷。”自進殿以來,他沒有泄露過形跡,孤身一人的也不止是他,她又是如何確定的?
明珠深吸口氣,對呼延圖道“你的身上,沒有味道。”
混在人群中自然不顯眼,可難民身上多少都有味道,隻有他乾乾淨淨,難道這種時候他也每日沐浴?
明珠想到他偷偷洗澡的樣子,皺皺鼻子。
說完她躺回胡大娘身邊,胡大娘目光中似有疑問,明珠不知如何作答,說這人要殺她,似乎並不是。
這人對他……圖謀不軌,可路上兩個月了,他想做些什麼,有的是機會。
她隻好把眼緊緊閉上,好像並不那麼害怕呼延圖了。
呼延圖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他微一詫異,便聽見簷上雪塊滑落的聲音。
立即拉起明珠“走,有人來了。”而且是大批人馬。
明珠想甩開他的手,可腕間被她緊緊攥住“你!”
剛說了一個字,人便被卷抱起來,從後殿繞出去,逃到山中。
明珠還從未被他這樣對待過,她以為呼延圖對她欲行不軌,對他又踢又打,最後一口咬在他後頸上,便是這樣,他也沒將她放開。
爬到半山,才把她一下扔到雪地上,他知道她為何反抗得這麼激烈,冷著一張臉捏住她的下巴“冰天雪地我可沒興致。”
說完鬆開手指。
明珠胸膛不住起伏,又氣又羞,手撐在地上,胡亂抓了一捧雪,一把扔了過去,扔得呼延圖滿頭滿身都是冰碴。
眼看呼延圖臉色凶惡,傾身上前,她又扔出一把雪,砸在呼延圖的腦袋上“你好色無恥!”
話剛說完,傳來行軍聲,聲音越來越響,震得鬆上積雪簌簌落下,官道上有大隊人馬往道觀中來。
明珠臉上一紅,這才知道呼延圖並沒想非禮她,可轉念又想,阿綠不知為她值過多少次夜,說這人好色無恥,半點沒錯。
大軍進入道觀,天色未明,明珠看不見那軍服是紅是藍,甲胄若是紅色便是大昭國軍,若是藍色,才是澹州兵馬。
她“呀”了一聲“胡大娘和小虎子還在殿中!”
天色微亮,透過晨光能看見這些兵士的肩上綁著紅布巾,不是澹王的人馬。
那些兵士將難民趕出殿外,可出來的隻有女人,男人都被留下充軍,哭聲響徹山間。
裡麵沒有小虎子和胡大娘。
明珠緊緊攥著拳頭,一付要衝下山去的模樣。
呼延圖看了她一眼,還當她長進了,知道用雞湯換必需品,誰知她又惦記起不相乾的人來。
“你……能不能把他們也帶出來?”明珠倏地氣壯。
“我好色無恥。”
明珠深吸口氣,甩下呼延圖,往山下去,被呼延圖一把扯住“你去找死?”
明珠伸手推開他“不用你管。”
說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要下山去,雪花落在她發間肩上,她凍得鼻尖通紅,可目光堅毅。
“我去。”呼延圖腳尖一點,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淺淺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