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門牆角的陰影裡,清玄道人盤腿而坐,道袍下擺掃過地上的枯草,卻不見半分褶皺。
他雙目微闔,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那串係在拂塵柄上的檀木珠,仿佛對周遭的動靜渾然不覺。
小道童白鶴捧著一盆炭火,踮腳放在他身側,炭火星子“劈啪”跳了兩下,映得孩子臉上的凍瘡微微發紅。
這孩子總記掛著師父畏寒,哪怕自己凍得鼻尖通紅,也要把最暖的地方讓給師父。
五年前在亂葬崗,這孩子被人卷在破葦席裡丟在孤墳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卻睜著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盯著清玄的道鞋,那眼神裡沒有恐懼,隻有對活下去的執拗。
清玄那時本想轉身就走,卻被那眼神勾住了腳步,解下腰間的乾糧遞過去——如今想來,倒像是這孩子選擇了他。
“白鶴,我不冷。”清玄睜開眼,聲音溫和,“快去崗亭邊上睡會兒,過一會兒就該忙了。”
白鶴使勁搖頭,小手往炭盆裡添了塊碎炭:“師父,我精神著呢!方才田娃子說,城外的人都要進城了,我得幫您看著火盆,免得被風吹滅。”
他說著,還往炭盆邊挪了挪,像隻護崽的小獸。
清玄失笑,剛要再說些什麼,一道黑影突然從城牆根低著身子摸了過來,:“道長!西門有信號了!您快看!”
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西門城頭果然亮起三長兩短的火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那是同田濤約定的信號——西門已被控製,城外的人馬要入城了。
清玄緩緩起身,木珠在掌心轉得更快了。
他望著西門的方向,月光恰好落在他臉上,映出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白鶴趕緊拎起炭盆跟在後麵,小臉上滿是緊張,卻緊緊攥著師父的衣角,半步也不肯落下。
“告訴田濤,”
清玄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按原計劃,守住西門,天亮後等待指示。
另外,把我寫的那些安民告示全都貼去十字街口,讓全城人都瞧瞧,隻要穩住了人心,定遠縣城就亂不了。”
“是!”那田家漢子領命而去,腳步輕快得像陣風。
清玄站在城牆下,望著滿城跳動的火把,忽然輕輕歎了口氣。白鶴仰起頭:“師父,您歎什麼?”
“沒什麼。”清玄低頭摸摸他的頭,“隻是在想,等天亮了,這定遠縣城,就該換個活法了。”
炭盆裡的火星越跳越旺,映得師徒倆的影子在城牆上拉得很長,像兩道沉默的剪影,守著這即將破曉的夜。
西城門的城牆根下,幾個田家漢子裹著軍襖靠在箭垛旁,看似在打盹,手指卻始終扣著腰間的短刀。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他們臉上的疤痕若隱若現。
——他們是混在“俘虜”裡的死士,從入城起就盯著城頭的守軍,像潛伏的毒蛇,隻等信號響起。
“咚——咚——”
遠處突然傳來兩聲悶響,是南門的發出的信號。
那幾個田家漢子幾乎同時睜眼,眼神裡的慵懶瞬間褪去,隻剩下淬了毒的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