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者與少女!
源自於階級出身造成的思維方式對立,在接下去的幾天時間裡繼續製造著大大小小的各種摩擦。
儘管通常都是由麗莎為首的年青一代學者們發起的,但諷刺的是對於爭吵反應最大的卻反而是他們。亨利、米拉,咖萊瓦還有璐璐四人並不十分在乎,因為他們經曆的事情更多,所以這種言語上的衝突並沒有能夠真正地引起心理波動。
在賢者借著外出的機會,給三人講解了一下麗莎的導師洛蘭在打的小算盤之後,基於這種同樣的認知,他們選擇了對付這種行為最好的方法——無視。
不論麗莎和其他那些個年青學者對拉曼人的絕學運用尖酸刻薄的話語來嘲諷有多麼擅長,他們始終都有一個死穴。
心高氣傲的學者們,做不到自食其力。
長屋當中的一切工作都需要由賢者四人來解決,若是他們不在了,就會陷入柴火沒人砍,食物沒人烹調的可笑窘境之中。而即便想要離開這裡,這些認為“除了自己專業以外什麼都不需要學”的寶貴天才們,也連在荒野當中辨識方向都做不到。
換而言之,洛蘭試圖通過製造矛盾又親自成為解決矛盾的這個人,從而進行心理操控的這一計謀,實際上是在劍走偏鋒。
他得掌握一個度,避免讓這些他拿來當棋子的弟子們鬨過了頭,賢者一行幾人直接甩手不乾。
將事情剖析開來以後,咖萊瓦當先就皺起了眉毛直白地問了出來“那為什麼不好好跟我們說呢?”
他如是說著,顯然天生較為愚鈍的年青人仍舊沒有完全理解賢者之前的講解。但他問出的這句話顯然是符合正常邏輯的——若是從一般人的角度出發既然護衛、向導、食物補給乃至於幾乎一切維持生存的工作都是由亨利等人負責,那麼他們不是應當更加珍惜兩者之間的關係,小心翼翼避免產生矛盾才對嗎?
但會問出這種話,顯然是因為小鎮出身的咖萊瓦交際麵較為狹隘,對於上流社會出身的人接觸不足沒有了解到足夠深度的原因。
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思考方式和成長環境的不同,對於接觸貴族這種存在更多一些的其餘幾人而言,其實稍稍換位思考便可理解緣由。
“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開口的人不是亨利或者米拉,而是璐璐“他人的付出都是應該的,頂多用話誇獎誇獎你。”
她似乎是經曆過一些什麼才會說出這種話,畢竟新月洲是個非常大的地方,夷人當中會講主流社會語言還如此年輕的,實屬少見。
但這位原住民少女並不是那種會滔滔不絕講上一堆的類型,她接著重新陷入了沉默。而賢者在進行了轉譯之後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原因大抵就是這樣,歸根結底,就是兩個字。”
“輕視。”
“儘管可以選擇更加穩妥不產生衝突的方式,但是自恃身份,認為自己不論智慧、社會地位還是資曆都遠比下賤的傭兵更為優越,又憑什麼得要真心實意地去拉關係。”下賤的傭兵亨利如是說著,而米拉白了他一眼。
“這種輕視使得他們更加傾向於選擇這種高高在上的操控而非平等交流,這會令他們自我感覺良好,覺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助長那份作為拉曼人的虛榮心。”
“其實整個帕德羅西都是這樣就是了。”賢者聳了聳肩“帕德羅西的圓腦袋,蘇奧米爾的方腦袋,兩者雖然都不是讚美之詞,但要選擇可靠的同伴的話,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一根筋的蘇奧米爾人。”
“帕德羅西人表麵上會很熱情,但實際上圓滾滾的,一直都和你保持著一種距離。你判斷不清楚他們是真心實意還是那份笑容全是裝出來的,倘若輕信,就會被他們背後一刀。”
“他們實際上瞧不起一切,對於月之國的事務乾涉,這也占據了一部分的原因。”
“新月洲是白色教會傳說當中的黃金之地,如此崇高的地位和向往,令在裡加爾大陸一直以文化長久自詡的拉曼人在碰上了4000年安穩的月之國時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感情。”
“一方麵,裡加爾人確實有不少出彩的地方他們可以引以為豪。而另一方麵,一個完全與白色教會無緣卻又如此安穩長久的文明的存在,也令他們多多少少有些動搖,乃至於產生了自卑。”
“因為文明上的自卑感,他們就愈發強調民族自豪感。兩者的複雜混合使得他們的做法變得越發極端和激進,加上這兩百年間商人階級的抬頭使得貴族權力開始有所削弱,不論對外對內,看似繁榮的帕德羅西其實正處在一個十分微妙的局勢之中。”
“急於求成,自命不凡想掌控一切?”米拉精準地總結出了這些帕德羅西社會中流砥柱人士的性格特點,而旁邊的咖萊瓦也是點了點頭對此表示認同。
從大局到小的個人層麵,帕德羅西人與他人的交際當中總是會透露出類似的掌控欲極強的傾向。
事情如果隻到這一步的話,其實還隻是和階級出身造成的思維方式有關。儘管確實有些難受和厭煩,但也就是一些小麻煩和心理上的不滿而已。
但倘若你結合眼下整個新月洲的總體局勢,再考慮到洛蘭這一行人忽然選擇下船的目的。
他的這種操控人心的盤算,就變得不是能笑一笑告訴自己要大度然後就沒事的輕鬆小事了。
月之國的高層現在對於外國人的態度是不歡迎,但僅僅隻是不歡迎的話還沒有到最惡劣的程度。甚至即便是對傳教士也並沒有徹底趕儘殺絕——要知道這裡可是他們的主場,若是對方真打算徹底殺滅的話,傳教士是不會有逃跑的機會的。
他們仍舊保留了仁慈,但這個前提是你不去主動觸犯他們的底線。
而洛蘭的打算,很顯然就是將要去做這種不該做的事情。
亨利不會試圖勸解,在場的四個人哪怕是咖萊瓦也不會冒出來這個念頭。一來這種話並不是可以像問說“你午飯吃了嗎”這樣講出來的類型;二來,以這位學者導師強烈的自尊心和對於他們一行人的輕視,他隻怕會當場爆發。
拉曼人自大的代價,在過來的路上他們已經親眼見證過了,那漂流了一百多年的“征服者號”艦艏明晃晃地成為了至今都沒有消滅的地標。然而對於身為外人的他們幾個而言或許認為是警示而產生一些感慨,看在洛蘭等人的眼裡則是帝國那未竟霸業的標誌,反倒是成為了一種鼓舞。
他們在最壞的時機來到了這裡,同行的也是最壞的對象。
幾個月前拉曼人煽動的反叛被月之國踩滅,而現如今到來的洛蘭等人,又在打著一些什麼主意,而且想要把亨利等人也拉進他們的陣營之中。
即便他失敗了,多半之後也還會有誰繼續這樣做吧。
人類就是這樣,這其中又尤以拉曼人為典型。
他們之所以能夠在整個裡加爾大陸留下足跡,正是因為這種鍥而不舍。這是這一民族的優點,卻也是他們的缺點。因為有的時候盲目進取會帶來的麻煩遠比回報更多——但總而言之,被卷入到這些家夥與月之國的衝突之中,會變成最惡劣的情況。
一行人必須儘早脫身,在賢者講解清楚一切之後,他們達成了這樣的共識。
但這種事情直接說出來也會造成麻煩。他們的目的是低調不要卷入爭鬥之中,若是讓洛蘭意識到了他們已經看穿了他的計劃,以拉曼人小心眼的個性和他的自尊和對於亨利等人的輕視,肯定會在之後想方設法找茬。
白色教會以及拉曼商人們好歹與新月洲有了一百多年的商業來往,儘管比例差距巨大,但不可否認的是出了月之國以外他們正是新月洲大陸上的另一股成規模的勢力。
在洛蘭麵前把他打的詭計直接說出來,看他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白的也許會很解氣,但是被他記仇或者視為重大對手,就與保持低調不卷入爭鬥的目標相悖了。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契機,需要使得整件事情看起來像是理所當然的。
而這個機會,並沒有來得很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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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在到達夷人營地正好滿一周的早晨。
爭吵的聲音從長屋的門口傳來,隔著牆壁都清晰可聞,但若你仔細聽講,就能聽得出來都是一個人在大喊大叫——臉上長著雀斑的學者小姐劈頭蓋臉地指著米拉大聲嚷嚷“說啊,你那頭畜生是怎麼一回事!?”
她高聲地用拉曼語喊著,語氣之中怒氣重重——連日以來亨利等人一直以物資不足為由拒絕任何麗莎提出的諸如洗澡之類的要求,這使得她積累的怨氣終於達到了一個峰值,進而發生了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