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兩百餘年的人生讓他亨利梅爾學會了些什麼的話,那多半就是人的意誌是自由的,愈發想要方方麵麵都嚴苛控製,就愈是可能走上叛逆的道路。
處處介入後輩人生的過度保護,與其說是因為世界過於危險,倒不如說是長輩自身缺乏自信與安全感,以及對後輩應有的信賴。
他相信這些孩子終歸會找到自己的路,哪怕與他的路不儘相同。
他們都不完美,但他自己也不完美。
他們都有自己的閃光點,自己所堅持的所相信的事物。這樣的人所需的隻是機會,隻是能引起他們思考的見聞。他們能得出自己的答案,也許方向不同,但正因如此,才能為未來埋下更多的可能性。
多年以前自裡加爾西海岸亞文內拉一片不知名半坡上的邂逅所開始的旅行,這一路上所遇到過的人和事,經由這種相遇所產生的改變,如今到了新月洲也依然在持續發生著。
世界缺了亨利梅爾依然會轉動。
隻是不會和有他在的世界是同一個模樣。
——但話說回來,足輕階級並不像是咖萊瓦這樣對賢者有著高度的近乎崇拜的信任。因此當他這個外來人提出的方案導致他們需要更多進行辛苦的訓練時,這些足輕所產生的第一情緒是抵觸與排斥。
從蘇奧米爾愣頭青的角度來看,他這輩子所認識的最專業的戰士的軍事指導顯然對於足輕們而言是能受益終身的。但咖萊瓦也並不完全理解月之國的獨特曆史與國情,因而這種觀點仍舊是有失偏頗的。
和人的和平持續已有數千年之久。
儘管曆史上大災害發生的時期也曾有趁火打劫組成盜匪團體的墮落貴族出現,但上一場席卷半個國家規模的大型鬥爭,也已經是遙遠的被遺忘的曆史。
較為敏感,接觸到上流社會的風言風語較多的武士階級也許會有一定程度的危機感。最少像是青知武士這樣邊境出身的人而言,他們對於戰場的嗅覺沒有完全遺失,雖然變得遲鈍走形,但所需要的隻是實戰來打磨罷了。
可足輕是不同的。
常年的和平固化了階級,僅有小規模衝突的情況下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戰功獎賞的說法。武士們認為足輕的服役是理所當然——用和人的話說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既然如此自然也就沒有額外獎賞的必要。
階級提升無望,足輕之子下一代仍是足輕。冒著風險上陣殺敵得不到任何實質性的回饋,武士們所重視的榮譽對於足輕而言沒有填飽家人肚子重要。
加之以長久的和平讓他們對於戰場的情況一無所知,這種未知帶來的恐懼與缺乏實質性回饋一並,令他們成為了也許是這個國家最不希望戰爭發生的一個階級。
不知道怎麼打贏;打贏了也得不到獎賞,但輸了會死。
日子本來就挺難過,拿著這點俸祿剛剛好夠養家糊口,每天要做的事情還都有這麼多。
綜合因素下來,希望現狀不發生改變,能得過一天是一天,自然也就成為了這種理應是月之國基數最大的士卒階級的普遍思想。
所以他們排斥任何與實戰相關的東西,儘管也許一部分人潛意識中知曉這種做法對他們而言是有益的。但類似的劍拔弩張的訓練具有極強的侵略性,就好像在暗示他們接下來的日子充斥著危險一樣,讓很多人都以排斥敵意態度對待之,因為他們不希望這種日子到來。
這種情緒實際上並非完全無法解決。
若是換成在裡加爾,賢者可以以他豐富的經驗與貼地氣的說法與這些人打成一片。和底層士兵還有傭兵搞好關係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曉之以情動之以金錢誘惑,這些人的思想可以很簡單地就被改變過來。
但這是在月之國,這些人也是武士們的手下而不是自由的傭兵。先不提月之國排外的氛圍這些足輕要打好關係會比傭兵更難,這種如同挖牆腳的行為必定會觸怒掌握真正權力的武士們,這顯然不是正確的思路。
亨利所選擇的做法目前而言足以達成所需的結果。
在嚴苛的和人社會階級體係下,足輕們即便有萬般不滿,武士命令他們去死也依然會衝上去送命。
所以他們的排斥與敵意也隻是對著他這個外人來的,一點點都不膽敢朝向自己的頂頭上司。
該做的訓練,隻要武士命令,足輕們就還是會做。
至於訓練程度和日常需要做的工作加起來是否會讓足輕疲於奔命,以至不滿逐漸累積導致士氣低下滿是怨懟,這就還需要領頭的鳴海等人自行把控程度了。
賢者終究也隻是個外人,事事介入擺高姿態指點他們如何去做的話,到頭來會搞得武士和足輕一起討厭他。
鳴海是個出色的領導者,迄今為止所遇到過的人物當中也就僅有亞文內拉的愛德華和帕德羅西的康斯坦丁等人能與之比擬。也許沒有亨利他們這些被針對者這麼敏銳,但他也必定會注意到隊伍內的這些細微摩擦。
而賢者所需要做的,就是等到他尋求答案的時候,以自己豐富的經驗給予建議即可。
一切都切勿操之過急,在合適的時機開口是十分重要的。
道路在一點點向前延伸,平緩但漫長的爬坡行至過後,一陣迷霧從林間和下方坡道同時蔓延上來向他們包圍。
山裡的天氣在夏日也仍是善變的,上午還豔陽高照,此時卻隨著迷霧的到來有些發涼。
“雨要來了,我們最好現在紮營。”前方的武士領隊觀察了一下周遭,下達了如是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