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據了社會最好的資源,在良師培育下成長,擁有最好的裝備。
但人的本性卻依然是難以改變的。
大浪淘沙,就好像優秀劍師之間流傳的話語“從沒有什麼高級技巧,隻有在壓力下完美展示的基礎技巧”一樣。不對等的戰鬥是一碼事,在麵對真正的性命威脅之下仍舊能夠保持冷靜思考不屈從於逃跑本能,曆經打磨將自己的裝備優勢和曆來的訓練儘數發揮者。
方能成就精英。
普通武士或許與平民乃至足輕比起來已經算是精銳,但在和人的武力階層裡,與麵前這些冷靜自若的巫女相比,他們還嫩得很。
但精英也不代表就永遠都能取勝——賢者看向了巫女們,正巧與眯眯眼的大巫女對上了眼。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略微苦笑“這場烏龍,我大抵欠各位一個解釋。”
鳴海等人沉默地靠了過來,鬼神在一切處理好後陷入了安睡。而受傷的足輕們也在巫女的幫助下穩定了傷勢,死者身上被蓋上了麻布,死得最慘的足輕組頭與武士信勝肉體撕裂骨頭都捅了出來,幫他們收屍的兩名武士借著火把光輝細看了一下之後都連吐不止。
雙方各有損失所以算是抹平了——隻有天真到一定程度的家夥才會真的這麼想。
若非巫女的身份擺著,武士們肯定是不會這樣善罷甘休的。同時巫女那邊因為亨利傷了她們同伴懷抱怒氣的人也有不少,但是畢竟雙方算起來還是友軍,所以這一切隻是以詭異又尷尬的沉默顯露出來。
隻是即便雙方都對衝突造成的傷亡避之不談,這場衝突之所以會發生,根本原因還在於巫女一方。
“以各位的能力,多半已經知曉了吧。”傷痕累累疲憊不堪,但語調仍舊鎮定的大巫女如是說著。
“遇襲了。”彌次郎開口,說出的是任何人在瞧見時這一幕後都可以作出的簡單判斷。而旁邊眼力更好一些的亨利等人則可看出更多——在泰州當時所遇見的百餘人巫女部隊組成當中絕大多數是鬼神族,作為支援的巫女們並沒有在人數上占有絕對優勢。
而此刻麵前出現的卻有十幾名巫女搭配一名鬼神,且偏離大道,加上安魂香的作用,她們之所以會跑到隼人村落附近,理由已經明白得像是寫在紙上拿給你看了。
“我們遭遇了埋伏。”大巫女點了點頭確認了彌次郎的觀點“為了突圍,照月她們用了禁忌的力量,以理性作為代價化為荒神。”
“原本的話,代價隻是之後會虛弱一段時間,隻需使用安神香鎮壓便可維持理性。”大巫女的眼神忽然黯淡了起來“但對方就好像知道這件事一樣,頂著狂亂的鬼神的攻擊盯住後勤不放。”
“最後我們雖然在付出較小代價的情況下成功突圍,但也因此丟失了藥品,缺乏鎮壓荒神化的手段。儘管已經由主乾道加急趕回新京,路上卻仍舊險些失控。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在路上遇到的商人口中得知了山林中有種植安魂香原料的村人。所以變道前來購置,但途中照月就。”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才繼續。
“大抵是失去理智之前最後的記憶,她仍舊保留了找回自我的本能,因此向著這邊前來想要獲得安魂香,但也——”大巫女睜開了雙眼,狹長的丹鳳眼以柔和的目光看著陷入沉睡的照月。
“若非,若非閣下阻擋的話。”她回過頭看向了亨利,欲言又止。
“呼——”和人矜持的文化最終還是令大巫女放棄了詢問,她長歎一聲,又把頭轉向了鳴海“其餘人目前仍舊在主乾道上等候我們,但閣下也可看出,這副模樣。”她低頭看了一下顯然是為了追逐照月而在密林中穿行,因而傷痕累累的其它巫女們。
“在下知道了。”鳴海低下了頭“安魂香會由我們去與村人購買。”
武士領隊恭敬地帶著其他人告退,大巫女的解釋雖然說明了原因,卻並未對後果有任何解決的意思,且還要求他們進行更多的協助。換成裡加爾人多半會有不滿情緒,但在階級觀念嚴格且統一的月之國,鳴海並沒有任何抵觸地接受了。
集體高於個體,“國”的概念高於青田武士“家”。
為國家統一而出征的頂尖部隊遇到了這種事情,雖說這場烏龍對武士們造成的傷亡不可謂不重,但對方既然示好性質地主動解釋了,仍舊糾結於這個方麵就是作為下層的他們這些武士不識抬舉了。
簡單的解釋過後,隨著鳴海的告退,空氣再度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
問題變得複雜,因而最終隻能選擇退讓並且自己收拾後事。鳴海的內心到底是怎麼想的,裡加爾出身的亨利、咖萊瓦還有米拉大抵是無法真正得知的。
少有地,洛安少女懷念起戰鬥時的那種簡單純粹。隻有友軍和敵人,沒有那麼多複雜的糾葛。
如果這個對手真的隻是一頭惡鬼的話,隻需要斬殺就行。但眼下這樣先不提回頭要如何與隼人族解釋,光是受重傷的足輕們就並不是在這種荒山野嶺能得到有效治療的。
儘管一開始更多是自證實力的想法,但想要幫助隼人山民們因而接受了剿滅惡鬼的請求,最終卻落得這種不倫不類的下場。
但要說不接受的話更好也不一定對,因為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武士麵對鬼神尚且出現了慘重傷亡,如果他們不上,隻怕阿奇的村子會徹底毀滅。
他們做出了選擇,後果就需要自己來承擔。
不是每一次的選擇都能得到最完美的結果,或者說不如意的情況才是十之八九。
米拉回過頭看著都坐在地上休息的巫女們,早在泰州的時候她就通過自己作為傭兵培養出的戰場直覺判斷出了一些什麼,但沒人相信她。
可看著這些傷痕累累的巫女,她也無法做到沒心沒肺地大聲喊“我早說了吧。”來證明自己的判斷有多優秀。
照月身上的傷疤不止有最近留下的,作為精英部隊的她們也許早就知道自己會走入埋伏。
隻是依然。
必須前進。
“這個國家。”她用亞文內拉的語言問向了自己的老師,賢者俯視著洛安少女,那雙眼眸與最開始一樣亮晶晶的,仿佛總是能看清問題的根源。
“這個國家難道。”
“無兵可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