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先進的種族製作的武器從青銅時代起就一直讓人類戰士們垂涎欲滴,早年間五族來往頻繁之時許多人都以佩帶矮人製作的武器為榮——這一點如今在部分地區也仍不少見。
可人類當中。
卻也確實存在有許多讓頑固的大胡子匠人們氣得捶胸頓足,不論如何嘗試卻也難以複現,完全無法想象為何會誕生自這樣一個平均水平更低的種族的一代神兵。
矮人們是執著的匠人,他們是將數據研磨到極致的存在。一個矮人工匠會花費人類鐵匠四五代人的時間鑽研一種金屬的合適處理溫度,並且想方設法以各種手段控製。而不是“像人類那樣隻憑運氣和肉眼”。
但神兵利器的誕生光是數據或許是不足的。
數據可以誕生出一代名品,可以誕生出品質穩定有口皆碑的精品。
但一柄稀世神兵的產出卻可能需要所有天時地利人和等條件都集齊,在一種玄之又玄的,鋼鐵與靈魂的碰撞之間產生。
——而那正是眼下於扶桑將要發生的事情。
步入二月的迷霧之國升溫所帶來的水汽彌漫於山間田野,清晨之時遠方的海麵上升起的太陽耀眼的光輝反射其中。而早早便已起來的工匠們吃完了早飯便奔赴工坊,在進行了簡單的工具保養確認一切沒有在潮濕作用下生鏽腐蝕後便開啟了叮叮當當的工作。
人造的瀑布推動著水車帶起複數沉重的動力錘一起一落,同時為好幾把太刀進行整體塑形。矮小卻健壯有著深藍發色麵容卻一點都不似和人的隼人族工匠操作著巨大而帶有許多煙囪的獨特冶煉爐——這是上古時代的矮人遺產,與他們身體中仍舊流淌的血脈一並傳承至今。
在天花板足有5米高的工坊內部,高達兩米如同心臟一樣的特殊熔爐采用複雜而在人類看來難以重現的設計,從底部填入的煤炭會經過特殊的管道汽化升至上方的燃燒室,以避免碳成分影響鋼材的硬度。
而絕佳的特殊陶瓷材質帶來的隔熱效果使得它的燃燒室可以達成遠超人類熔爐的高溫——隻有在這種溫度下連續焚燒12小時以上,以極難升溫聞名而被和人譽為“寒鐵”的秘銀這種材質才能被燒紅軟化並且定型。
而昨日傍晚我們的賢者先生所帶來的材料,性能甚至遠超於秘銀。
於夕陽西下之時到來的男人向工坊主報上的,是亙古傳承的古老暗號。
黑發的高大異鄉人抬起的手臂上亮起的符文讓這些已然忘卻自己出身的匠人族後裔們不知為何感到體內的血脈在沸騰,他們本能地覺得那些符文是如此熟悉,宛如繈褓中母親的搖籃曲一般令人自覺親近。
而少數年長、須發皆白者急忙找來了工坊主後,他們便被帶入到了煤灰鐵屑沒那麼多的居住區域,賢者展示了克來默爾又向他們簡短地提出了彷製一柄同款的需求,並展示了他自遙遠的千湖之國帶來的材料。
隻消瞥上一眼,大劍劍刃上運用的工藝便立刻讓這些每個人的名號纂刻在一柄太刀上都可以令它身價翻上百倍的大師匠人們欣喜若狂。
“如此美麗的地肌紋理,如同山河社稷一眼。”
“這可曾是先先代坊主大人的手筆啊!”
兩百餘載歲月,即便是流淌著矮人血統更為長壽的工匠們亦曆經了世代更迭,但他們更澹薄的血統中融入的是人類的創新與傳承能力。
綾看著這些個子和她差不多高的隼人族匠人們與她相似的深藍發色陷入了深思,作為和人貴族象征之物存在於隼人部族之上還能否算是高貴呢——
其中一個民間傳說版本的建國神話當中,在月神子嗣統一新月洲大地的旅途中曾百般阻撓的土蜘蛛一族,最終與初代皇帝的左衛大將軍聯姻結合,投誠了正統的月神血脈,並運用自己精湛的技術鍛造了皇室的許多神器。
但這個在得知了土蜘蛛便是裡加爾人稱呼為矮人的存在,又麵見了這些隼人族工匠特征以後真實性越發高起來的傳說故事,在新月洲境內的接受程度卻並不高。
究其原因,恐怕還是四千年光陰當中和人貴族們愈發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在作祟吧。
天底下萬物皆為和人所創造,若其他民族亦有的,那便理所應當是和人所製的為最高等。
這種高傲與目中無人誠然在某些領域是確有其事的,但更多情況下它卻隻是一種移花接木的概念擴大。
和人的成就是偉大的,這個前提是如何定義和人。
當一個和人誇讚扶桑刀劍鎧甲的優越性時,就連隼人族也是廣義上的和人一員;而當被封鎖在扶桑境內的隼人族試圖謀求與和人相同的權益時,他們又被劃分出來變成了隼人族。
曾經的包容與互信互愛演變成了對立與區分主義,坐在最高層的頂級和人貴族們包攬了一切榮華富貴與名聲成就,卻又對這些成就和富貴的締造者們的訴求充耳不聞,將他們分化開來閉鎖在特定的區域內,劃分成不同的群體分而治之。
旅途的意義正在於麵見未曾麵見的事物,與未曾交談溝通過的人親臨交談。
這趟旅途儘管第一目的是為我們的洛安少女打造一柄劍,卻也注定會帶來他們所未曾料到的影響。
不論如何,在徹夜鑽研古籍思考如何動工後,清晨到來的一瞬間,這些興奮至極的匠人們便協力開始了或許會成為他們畢生難忘的一次鍛造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