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見到賈倫這般態度,李如安心中有些不滿,但還是連忙關上了房門。
賈倫的目光再次返回到李如安的身上,突然開口問道“你很緊張?”
李如安打開房門之前,已經刻意整理了情緒與表情,但依然是留有一些痕跡,竟是被賈倫一眼就看了出來。
李如安轉身盯著賈倫,心中因為賈倫的敏銳觀察力而閃過了一絲忌憚。
他很討厭賈倫,自從第一眼見到賈倫之後,就覺得這個人處處不順眼。
賈倫與那些年紀已經較為老邁的內廷高層宦官不同,他的歲數較之李如安還要更為年輕幾歲,又是自幼就跟在朱和堅身邊的親信——所以,李如安就算是下定決心投靠朱和堅,但隻要是賈倫還留在朱和堅身邊一日,他就永遠要被壓著一頭、也永遠都沒有實現野心的機會,還不如繼續跟著趙俊臣有前途。
若不是因為賈倫的存在,李如安想要投靠朱和堅就絕不會像是今日這般心存顧忌!
李如安甚至還認為,若不是因為賈倫的存在,自己如今也不會僅是因為趙俊臣沒有理會自己就感到驚慌失措。
總而言之,並不是自己懦弱,一切都要怪賈倫擋路!
“這個人若是不存在就好了!我的選擇餘地也會大得多!”李如安忍不住再次想到。
但表麵上,李如安並沒有顯露自己的心中惡意,說道“緊張?我為何要緊張?隻不過是有些意外你會突然出現罷了!”
賈倫再次深深打量了李如安一眼,點頭道“沒有緊張就好,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很重要、也很危險,絕不能隻顧著緊張慌亂,否則很容易就會被人察覺到跡象……
當然,若是你窺看禦書房密匣的事情敗露,也必須要一個人擔著,七皇子殿下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與這件事情有關的,吳信泉也會站在七皇子殿下那一邊作證,你到時候不會有任何證據,以七皇子的朝野風評,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你,你隻會死得更慘……
所以,千萬不要緊張,儘量自然一些,你身為禦書房管事太監,想要無聲無息的窺看一眼密匣裡的奏疏並不困難,隻要事情沒有暴露,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想要獲取七皇子殿下的信任並不是一件易事,這是你的大好機會。”
李如安沉默片刻後,說道“不必你來提醒,我自然明白深淺!若是萬一被人抓了現行,我會把臟水潑給趙俊臣,然後當場自殺!反正到了那個時候橫豎都要死!”
賈倫不由有些意外,因為他發現李如安的這一番話並不是說謊或者逞強,態度很是堅決。
前些天,朱和堅提醒賈倫一定要小心李如安,認為賈倫今後未必能壓住此人,賈倫當時也就把李如安記在了心裡,但並不是特彆重視,因為賈倫也很了解朱和堅的秉性,明白朱和堅的那一番話很大程度上隻是為了敲打自己、讓自己保持危機感罷了——朱和堅希望自己與身邊人永遠保持緊迫感與危機感,這是他們的舒適區。
但因為李如安如今的堅決表態,賈倫不由是對李如安刮目相看了,認為李如安乃是一個不留餘地的狠人,不由是心中愈發重視。
然而,賈倫並不知道,李如安這個時候已經給趙俊臣留下了密信、坦白了他受到朱和堅的指使窺看禦書房密匣的事情。
所以,李如安的這般表態確實不是假話,若是他窺看禦書房密匣的事情被人抓了現行,他一定會把臟水潑給趙俊臣,而趙俊臣到時候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也是彆無選擇,隻能拿出李如安的密信為自己作證!
最終,朱和堅指使李如安窺探禦書房密匣的事情就會敗露,趙俊臣暗中滲透內廷的事情也會敗露——李如安將會拉著這兩個自以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為自己陪葬!
心中愈發重視李如安之餘,賈倫的態度反倒是稍稍客氣了一些,總是陰鷙深沉的表情間也多了一絲認同,伸手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子上,說道“不出意外的話,今天的早朝將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正是你行動的大好機會,千萬不要錯過!七皇子他希望能在今天下午之前收到你的確切情報。”
這把鑰匙,顯然就是禦書房密匣鑰匙的複製品了。
李如安沒想到,朱和堅竟然真能在這般短的時間之內,就搞到了德慶皇帝隨身攜帶的鑰匙模型。
事實上,就像是李如安有事情瞞著賈倫一般,賈倫也沒有把所有事情告知於李如安,同樣是隱藏了一些底牌!
賈倫之所以是建議李如安立刻行動,不僅僅是因為今天的早朝持續時間很長、德慶皇帝短時間內並不會駕臨禦書房,更是因為今天輪班巡守禦書房的幾名禦前侍衛之中,有一人已經被七皇子朱和堅暗中收買了,也會暗中配合李如安行動。
當李如安進入禦書房窺看密匣奏疏的時候,這名禦前侍衛也會設法為他打掩護!若是李如安行動不慎被人抓住現行,這名禦前侍衛將會第一時間擊殺李如安,根本不會給李如安留下任何說話的機會!
以朱和堅的謹慎與心機,像是這般重要的事情,當然不會孤擲一注的押寶於李如安,他指使李如安竊看禦書房密匣的同時,心裡早已經準備好了至少三個後續計劃。
賈倫放下鑰匙之後,很快就離開了房間。
而李如安盯著桌子上的鑰匙,表情變幻良久之後,終於是狠狠一咬牙,把鑰匙裝進懷裡,轉身離開房間向著禦書房而去。
當李如安趕到禦書房之後,就見到禦書房內這個時候隻有兩名小太監正在掃除,禦書房外則有一隊禦前侍衛巡守各處。
李如安巡視片刻後,很快就是麵色一寒,訓斥道“張曉驍、徐丁可,你們是如何打掃禦書房的?陛下隨時都會駕臨此處,但地麵上為何還有浮塵?我一刻鐘之前巡視禦書房的時候,就見到你們正在打掃,為何還沒有打掃乾淨?這般懈怠又豈能留在禦書房做事?”
李如安如今已經在禦書房內初步建立威信,隨著他的開口訓斥,兩名小太監皆是不敢爭辯、誠惶誠恐的表態請罪,同時也深深感到委屈,認為禦書房的地麵已經很乾淨了。
李如安心中一直是有些怨恨趙俊臣、朱和堅等人隨意操縱自己的命運,讓自己毫無尊重可言,但實際上他麵對地位更低於自己的小人物之際,態度也是毫無不同。
這個時候,李如安絲毫沒有因為兩名小太監的請罪而心軟,冷聲道“念在你們是初犯,我不會把你們趕出禦書房,但也不能輕易饒過你們……你們現在就去內監那邊領罰,每人挨上十鞭子漲漲記性!挨過鞭子之後再回來繼續打掃!若是今後再讓我看到你們懈怠於事,就不是挨鞭子這麼簡單了!”
就這樣,幾句話的功夫,李如安趕走了兩名無妄受災的小太監,一時間禦書房內隻剩下了李如安一人。
不過,禦書房外依然還有四名禦前侍衛,李如安這個時候若是窺看密匣裡的奏疏,很容易就會被人發現。
就在李如安認真考慮著自己應該如何避開這些禦前侍衛視線的時候,就見到禦書房外那幾名侍衛逐漸是聚於一處,相互間輕聲討論著什麼。
或許是因為德慶皇帝這個時候並不在禦書房的緣故,這些侍衛也不似尋常時候那般謹守規矩,頗有些態度散漫。
隱約之間,李如安聽到了“北鎮撫司那邊正在擴招人手”之類的討論,似乎是有人收到了小道消息,引起了所有人的興趣。
在明朝,錦衣衛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負責宮內的伴駕與儀仗之事,聽命於親軍都尉府,另一部分則是負責宮外的偵緝與刑獄之事,聽命於南、北鎮撫司——這些宮內侍衛也同樣是錦衣衛出身,但他們並不似宮外的那些錦衣衛一般油水十足,這般小道消息自然是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
李如安隻把這一切視為巧合,認為是天賜良機,連忙是走到德慶皇帝的禦案後麵,迅速用鑰匙打開了禦案下麵的密匣,然後就裝作一副整理禦案的模樣,實際上則是偷偷翻閱密匣裡的幾份奏疏。
很快的,李如安已是尋到了太子朱和堉的那封密疏,因為時間緊迫的緣故,也顧不上推測這封密疏裡的內容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深層意義,隻是一目十行、速讀了一遍,把大致內容記在了心裡。
做完這一切之後,李如安見到無人察覺到自己的異常,不由是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把太子朱和堉的密疏重新放回原位,正想要鎖上密匣,李如安抬頭一看,卻見到禦書房外的侍衛們還在相聚討論,並沒有關注到禦書房的動靜,不由是心中一動。
李如安很清楚,禦書房密匣之中的這些奏疏,每一份都是極為機密緊要,任何一份奏疏的內容流傳到外麵都將會引發軒然大波,甚至是震動朝野。
從某方麵而言,這些奏疏都是德慶皇帝今後的底牌,隻是目前還不到掀開底牌的時機罷了,所以才會刻意壓著。
李如安認為自己還有時間,就忍不住想要多看幾份密匣裡的奏疏,讓自己也多些底牌。
於是,李如安懷著忐忑緊張的心情,再次從密匣之中拿出另一份奏疏迅速翻看。
結果,李如安隻是翻看了另一份奏疏的第一頁,就忍不住手上一抖、表情稍變!
隻見這份奏疏之上,赫然寫著——“……臣李純臣叩請陛下,經由臣親身查探多時,已是搜集到諸多切實證據,彈劾戶部尚書趙俊臣為陛下督建行宮期間,屢屢是徇私舞弊、欺上瞞下,刻意拖延行宮建造進度,大肆挪用與貪墨行宮的專造銀款,行宮所用木料、石材等等皆是以次充好,尚不及民間尋常富賈造園所用……”
而就在李如安偷看密匣裡的奏疏之際,紫禁城的另一邊,太和殿的朝會也逐漸進入了高潮。
今天的這場朝會,主題就是兩個字——“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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