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趙俊臣開始翻閱楊洵的幾篇著作之後,表情卻是連連發生變化。
首先是震驚、然後是欽佩、最後則是鄙夷!
趙俊臣的震驚,是因為他從楊洵的幾篇著作之中,發現了此人對於律法一事的看法已經完全超越了這個時代。
根據楊洵的這幾篇著作,趙俊臣可以大概總結出五點概念。
其一,朝廷的目前法令太過於粗陋簡單,應該製定全麵且又詳細的法律條文,用以規範所有人的行為;
其二,法律麵前人人平等,天子犯法與民同罪;
其三,不僅是官民行為要受到法律約束,官府與朝廷的行為也應該受到法律約束;
其四,法令製定之後,朝廷與官府的行政力量絕不可乾涉司法的正常執行;
其五,於民而言,法無禁止皆可行,於官而言,法無允許皆不準;
這些觀念結合在一起,竟已是很接近於後世的法學觀念了!
也正因為發現了這一點,趙俊臣對於楊洵此人不僅是愈發欽佩,也同樣是愈發重視了。
這樣一位眼光超越時代的大儒,價值還要遠遠高於一名同時精擅於帝王心術與朝廷法令的大儒!
後者就算是能力手段再強,也隻是拘泥於這個時代的條條框框,擁有太多的局限性。
至於趙俊臣的不屑,則是針對於這個時代的讀書人。
“幸好是我刻意抽出時間、認真鑽研了楊洵的著作,否則就要險些被他們給誤導了,楊洵的這些觀念,哪裡是什麼‘法家’觀念?完全已是後世的‘法學’觀念了!
嗬,這個時代的讀書人,早已是被八股文章毀掉了腦子,而且也完全不了解後世的法學觀念,隻看到楊洵的論點之中含有依法辦事、刑無等級、重視法律穩定這幾點,就想當然的認為楊洵的觀念乃是接近於法家,卻不知古時法家與後世法學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古時法家觀念的核心,乃是統治者利用朝廷法令來加強自身集權,司法大權必須要集中於統治者的手中;而後世法學觀念的核心,卻是要求統治者剝離手裡的司法大權,然後再利用司法手段來限製統治者的權力……可謂是天差地遠!而這個時代的讀書人,竟是連這一點都看不明白,當真是可笑至極!”
想到這裡,趙俊臣則是不由陷入深思,繼續想道“但這樣一來,我若是想要把楊洵收為己用,剛才與幾位幕僚所製定的那些手段,無論是拜師送禮,還是投其所好,隻怕是就皆不管用了,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讓楊洵心生輕視。
看楊洵此人的生平與觀念,應該是一位專注學問的理想主義學者,想要贏得這樣一位人物的認可與支持,最佳手段就是……與他進行一場學術探討,趁機向他展現自己的學問與觀念!
而且在學術探討之際,還不能完全迎合於他,必須是整體觀念大致相同,但細微之處卻有迥異,讓他在這場探討之後也覺得受益匪淺……然後才能得到他真正的尊重與認可!”
想到這裡,趙俊臣眼中閃過了一絲笑意,隱隱間還有些許興奮。
實際上,趙俊臣在前世的時候,自然是更為認同法學觀念,認為應該用法律手段把權力關在籠子裡,對於法家觀念也並不認可,認為法家觀念已經落後於時代。
但這一世,或許是因為趙俊臣本人已是順利躋身於統治階層的緣故,隨著見聞與經驗的愈發增漲,他對於‘法家’與‘法學’這兩種理念,反而是不偏不倚了。
然而,趙俊臣卻不知道自己的這種想法轉變,究竟是對是錯,又究竟是不是被屁股決定了腦袋。
所以,趙俊臣很期待他與楊洵的這場見麵。
在這個時代,像是趙俊臣與楊洵這種有身份的人,正式見麵之際也需要一係列流程。
首先是楊洵派人送來名帖,表達想要見麵之意;然後則是趙俊臣向楊洵回複自己的名帖,表示同意見麵,隨後才是約定時間、探明來意、正式見麵。
因為楊洵想要與趙俊臣儘快見麵,所以流程也就簡化了許多,第二天的下午申時,楊洵已是領著兩名弟子來到了趙俊臣的府中,而趙俊臣自然是親自出門隆重相迎。
接下來,趙俊臣就把楊洵迎入趙府正堂,雙方分為賓主落座。
相互客套與打量之後,趙俊臣並沒有繞圈子,甚至沒有打探楊洵的拜訪原因,而是直接讓人拿來了楊洵的那幾篇著作,緩緩開口道“楊大儒,自從收到您的名帖之後,晚輩一直是感到榮幸之至,昨天晚上也是連夜拜讀了您的著作,隻覺得受益匪淺,甚至還有醍醐灌頂之感……”
聽到趙俊臣的這般說法,陪在趙俊臣身邊的幾位幕僚皆是麵現期待,還以為趙俊臣接下來就要趁機拜師了。
誰曾想,趙俊臣說到這裡,卻是話鋒一轉,又道“但對於楊大儒的部分觀點,晚輩心中卻有一些疑問之處,希望能與楊大儒探討一番。”
楊洵微微一愣,沒想到趙俊臣見到自己之後,竟是完全沒有打探來意,反而是擺出一副要探討學問的架勢,自然是深感意外。
但隨後,楊洵似乎想到了什麼,卻是追問道“哦?隻是疑問?還是質疑?”
趙俊臣想了一瞬,也修改了自己的說法,道“既有疑問,也有質疑!”
隨著趙俊臣的話聲落下,幾位幕僚皆是麵色大變。
但楊洵並不感到意外,隻是點頭道“既如此,趙閣臣請講就是。”
事實上,自從楊洵近年來轉變了某些觀念之後,許多讀書人見到他之後都會與他爭辯一番,但大多是斥責楊洵違背了儒家綱常之類的老掉牙說詞。
楊洵還以為趙俊臣也是相同情況,也是見怪不怪,隻是心中隱約有些失望。
但接下來,趙俊臣的諸般見解,卻是遠遠超乎了楊洵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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