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史城的這般說法,黃申明的眼角餘光瞄向了趙俊臣,見到趙俊臣沒有反應之後,黃申明當即點頭道“這是理所當然!趙閣臣,還望您與禁軍將士們委屈配合一下,何總兵身亡之事對於我遼東鎮而言可謂是地動山搖,卑職必須要慎重對待!”
這一次,趙俊臣並沒有再次拒絕,冷著臉點頭道“本閣會牢記你們遼東鎮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無禮行徑,今後也絕對要讓你們為自己的以下犯上付出代價!但現在,本閣也體諒你們的心情,再最後配合你們一次!”
說完,趙俊臣輕哼一聲,直接轉身離開了,走到遠處尋了一個石頭坐下。
黃珂似乎是想要安撫趙俊臣的情緒,急忙是跟在趙俊臣的身後,順便也得到了與趙俊臣單獨說話的機會。
黃珂隱隱覺得,趙俊臣接下來必然會有不少事情需要自己的配合。
見到趙俊臣的這般表現之後,史城也是冷哼一聲,但他現在已經做不了任何事情,所以就默默走到何宇的屍體之旁,跪在那裡垂頭不語,誰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在想著什麼。
等到幾人皆是轉身離開之後,黃申明則是無奈搖頭,但也很快就轉身離開了密林——隨著何宇身亡的消息逐漸擴散開來,營內將士們的軍心士氣也就進一步的動蕩,更何況此前還發生了遼東鎮西路防區守軍相互衝突之事,所以黃申明必須要離開這裡,返回營地之中穩定局勢。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整個密林之中的氣氛可謂是壓抑至極。
禁軍將士們再一次被限製了行動,皆是極為不滿、怨言紛紛,自不必多提。
遼東鎮將士們則是懷著不知所措的心情,在密林之中竄來竄去、到處取證調查,想要尋到何宇身亡的更多線索,結果自然是……收獲不菲。
他們先後尋到了暗藏在木屋之內的聽筒機關、幾張經過焚燒之後的殘存書信,以及一鍋還未吃完的熟食、還有幾枚不慎遺落的鑄錢。
而這些線索,也皆是把綁架殺害何宇的幕後主使,指向了建州女真。
那些聽筒機關的製作方法很簡單,就是用一根細線兩端綁著兩個瓷罐,但那些細線的捆綁手段與建州女真軍隊所慣用的手段極為接近。
幾張經過焚燒之後的殘存書信,雖然已經看不清具體內容,但也能勉強分辨出書信之上所寫的幾個滿文……
那一鍋還未吃完的殘餘熟食,所使用的各種調味品也很像是建州女真的烹飪習慣……
至於那幾枚“不慎遺落”的鑄錢,更是隻在建州女真的控製範圍內流通……
簡而言之,這些線索皆是極大加重了建州女真的嫌疑。
發現這些線索之後,遼東鎮的將士們自然是群情洶湧,不少人已經認定就是建州女真策劃主導了綁架與殺害何宇的陰謀,恨不得當場就與建州女真大戰一場,為自家總兵報仇雪恨。
而史城雖然一直跪在何宇的屍體旁邊一言不發,但也看到了遼東將士們的反應。
麵對這些“鐵證如山”,史城隻是冷笑不語——這些線索太刻意了、太明顯了,如果真是建州女真策劃主導了綁架與殺害何宇的陰謀,又怎會留下這般多的明顯證據?
更何況,這些線索還存在著一處極為嚴重的邏輯漏洞——死在密林之中的綁匪,皆隻是胡家莊的普通農戶,若是就隻有他們親自參與了綁架與殺害何宇的事情,又為何會留下這般多與建州女真有關的線索?
所以,不同與絕大多數遼東將士的群情洶湧,史城看到這些證據之後,反而是愈發認定這一係列事情與建州女真毫無關係,也再次加深了他對趙俊臣的懷疑。
而且,史城也深信,不僅是自己能看明白這一點,遼東鎮的各路參將,以及何匪、何仁勝等人也都不是蠢貨,必然也可以看明白這一點,所以等到何匪與各路參將率軍返回營地之後,他還是可以說服眾人,讓他們監禁禁軍將士、逐一仔細排查!
到了那個時候,如果真是趙俊臣策劃與主導了這一係列事情,絕對會顯出破綻!
就在史城這般確信之際,不遠處正在閒談的趙俊臣與黃珂二人,也發現了史城的冷笑與質疑。
黃珂猶豫片刻後,小心翼翼的向趙俊臣問道“趙閣臣,雖然遼東將士們尋到了不少線索,皆是把綁架與殺害何總兵的幕後主使指向了建州女真,但……遼東鎮的高層武官們一個個都是經驗豐富、心思敏銳之輩,恐怕是不會相信這些線索,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啊。”
趙俊臣笑了笑,反問道“黃大人,你乃是遼東按察使,最善於斷桉定罪之事,那本閣且問你,這個世界上,真相可以分為幾種?”
黃珂一愣,道“真相就是真相,也就是事實,而事實隻會有一個,又如何會分為幾種?”
趙俊臣則是搖頭,道“錯了!在本閣看來,真相未必就是事實!這個世界上,真相實際上可以分為兩種!
其一,就像是黃大人所言一般,真相就是事實,也就是事情發生之際的真正起因、經過、與結果,但這種真相、這種事實,卻未必能讓絕大多數人所信服!
其二則是……絕大多數人所願意相信的‘真相’,且不論這個‘真相’究竟是不是事情發生之際的真正起因、經過、與結果,但隻要絕大多數人願意相信它,它也同樣會成為‘真相’!
黃大人,本閣再問你,你認為這兩種真相,哪一個更重要?”
聽到趙俊臣的說法,黃珂又是一愣,然後搖頭歎息道“恐怕是後者更為重要,公布真相之際,若是不能讓世人信服,這個真相也就毫無意義了,說不定還會引發更為嚴重的後果,哪怕它就是事實。“
趙俊臣點頭道“所以,這些線索究竟是真是假,遼東鎮高層武官們信或不信,其實並不重要,隻要遼東鎮的絕大多數底層將士們願意相信它,值此軍心動蕩、內憂外患之際,遼東鎮的高層武官們就隻能順從眾意了……
更何況,局勢發展到這一步,許多事情已經由不得他們做主了!隻要他們接下來還希望保持遼東鎮的相對獨立性,隻要他們還想要保全自己的地位權勢,綁架與殺害何宇的幕後主使,就必須是、也隻能是建州女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