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瀟雨歇!
夜色很深了,今晚依舊無月,星星也少,整個承乾殿籠罩在黑暗中,各處屋簷下的燈燭在風中搖擺起來,反而把整個府邸顯得更加陰深了。在小院的門外徘徊了幾遍,李世民覺得身上冷颼颼的,有種說不出的恐懼揪緊了他的心。望著唐瑛屋裡透出的朦朧燭光,李世民又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向了小屋。
“吱呀……”門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很大聲,但卻沒有驚動坐著深思的人。唐瑛的側頭將左臉枕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望著窗欞,一動不動。
李世民望著唐瑛的側影,突然一陣恍惚,似乎在很久之前,他也曾經看過這樣的側影,那個時候,他與她之間,又是什麼樣的情形呢?他卻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那一次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樣的情形下,見過這樣的唐瑛。或許,有很多事情都變了吧!
半天沒聽見身後有聲音,唐瑛皺了皺眉頭,轉過身來,望向看著她的那雙眼睛,而此時,那雙眼睛裡的片刻迷茫也正好落入她的眼中。唐瑛的心猛地被撞擊了一下,滿肚子的憤恨頃刻間變成了酸楚。是呀,李武說的對,許多事情,也許是不得不去做吧,一直以來有錯的不是李世民,而是她,是她,在明明知道這種殘酷是唯一結果的情況下,卻那麼固執地想去找一個平衡點。她的這種固執,實在是與這個朝代,這種血腥格格不入了。
被唐瑛的目光一凝視,李世民從恍惚中清醒了過來,目光頓時清澈起來,霸氣也隨之外露,此刻的他,即便是在唐瑛麵前,也不會讓自己最為軟弱和無助的一麵暴露出來。
“本王……”習慣的自我稱呼一出口,李世民頓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自嘲地搖搖頭,歎口氣“我剛和房喬與杜先生商量完一些事情,過來,找你談談。”
“嗯?”唐瑛心底的柔軟被觸動後,已經不複在飯桌上的咄咄逼人,輕輕地嗯了一聲,等著李世民繼續說下去。
“杜先生把朝廷裡的事情整理了一下,對我說,救災和防範突厥是目前最要緊的兩件事。我想,這兩件事你都有參與,所以過來征求一下你的意見。你也知道,我們……”
唐瑛點點頭,不讓李世民再解釋下去“我明白。旱災的嚴重性超出了我們原先的預想,按照各地上報的情況看,今年的秋收會很少。基本上,沒什麼進倉的糧食了。”
李世民見唐瑛沒有再那麼憤恨地拒絕自己,心裡也輕鬆了一點,順著話題繼續說道“那,裴矩和你整理出來的倉儲量,夠不夠支持到明年開春?”
“夠了,還有餘,種子也不用發愁。”唐瑛低低地回稟著,同時側轉了身子,將臉頰放到燭光的陰影中去,避開李世民那複雜的目光“隻不過,二十七處安置點可能不夠,得擴大範圍。”
“好,這件事我讚同你們的建議。過來之前,我和房喬商量了一下魏征的討食建議,覺得……目下局勢不穩,今年如果倉儲能支持下去,還是暫不施行為好。這個,你能理解。”
李世民後麵的話說的有點艱難,但唐瑛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玄武門事件的爆發,讓朝廷在短期內肯定會陷入亂局中,彆說長安城裡的各級官員,就是外麵的郡守州縣的官吏們,也得進入觀望,甚至是自保或者慌亂中,會不會有局部戰爭,更是難說。這種情況下,為了大局著想,也隻好一切先求穩了再說。
“我明白,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你唱反調。”唐瑛的話語中帶著淡淡的自嘲“魏征……這幾天在生病,你們先彆去打攪他。”
李世民望著唐瑛,苦笑“不知道該不該說聲謝謝你。魏征有能,我也欣賞,就聽了你的,暫時不會去動他,隻是……”
“先生之才並不僅僅在於謀劃上。”唐瑛歎氣“他竭力輔助太子,不為私,而為公。他不曾選擇你,隻是沒有認真了解過你。我聽他夫人說過,魏征不選擇你的原因是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對他的夫人說,他寧願選擇已經非常了解的太子,也不想選擇你這樣一個未知的人,因為一個人的選擇可能關係到千家萬戶,他不想拿百姓來冒險。我知道,我說這個,你或許不太相信,不過,我相信,你日後能知道這些。”
唐瑛為魏征說情,對她來說,隻是順口,並沒有特彆的意思,但聽在李世民耳朵裡,卻有些不是滋味。心想,魏征不了解我,所以不選擇我,那是情有可原的,你呢,你如此了解我,如此儘心儘力地幫我,卻在關鍵時刻,差點害了我,你又在想什麼,選擇什麼?
那種酸酸的感覺一湧上來,李世民便控製不住自己了“魏征緊跟東宮是一心為公,你呢?你是為什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你力保我秦王府,隻不過是你人在這裡,如果你人在東宮……”
“我手中的箭也一樣會指向你派去的將軍。”唐瑛不等李世民說完,馬上就給他補充上了,並且,積蓄半天的痛苦也終於爆發了出來“當我得知你的人血洗了東宮和齊王府的時候,我就在悔恨,悔恨趕走了薛萬徹後,我為什麼不趁機衝到東宮去,如果我去,或許……那幾個孩子,他們還是孩子。”
李世民靜靜地看著突然爆發的唐瑛。唐瑛在大殿中的冰冷就讓李世民有些奇怪,他很清楚,即便唐瑛極力在阻止他殺李建成,但李建成的死卻不會讓她失控到那種地步。此時,聽了唐瑛的話,他明白了唐瑛真正痛苦所在。
那些孩子,十個孩子,大的才十歲,小的不到三個月,這些,李世民比唐瑛更為了解,他可以讓手下去殺了他們,卻也沒有膽子去麵對那一具具血淋淋的屍體,那是他的侄兒們,其中不少人也在他的懷裡撒嬌,也對他甜甜地笑過。
李世民不是嗜血的惡徒,麵對他一手造成的親情流逝,他內心的痛苦並不比唐瑛少。所以,麵對唐瑛的痛苦爆發,他也是無話可說。說什麼?告訴唐瑛這是不得已而為之?告訴她,為了將來,為了朝廷的穩固,為了他的孩子們,這十個孩子必須死?李世民相信,這些解釋都沒必要說,因為唐瑛能明白,也很清楚。
將臉埋入手心中,唐瑛把淚水遮住,卻遮不住已經外泄的痛苦“我心裡其實很清楚,彆人也勸我,這些孩子是隱患,他們必須得死。可是,那一張張臉龐就在我眼前閃著,那一聲聲的慘叫就在我耳邊回響著。我保不下他們的父親,連他們也保不住。秦王,放過我吧,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保太子,保太子……”沉默一陣後,壓抑到極點的痛苦也在李世民身上爆發了“你心心念念著保太子,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做?難道不是你第一個建議我用兵諫的方式奪取這一切嗎?難道不是你,第一個讓我用兵東宮嗎?今天,我真的這樣做了,你卻反過來指責我。唐瑛,你告訴我,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唐瑛默默地抬頭看了一眼李世民,再低頭看著手心中的淚水,淒然道“我承認,我很傻,很天真。李世民,你還記得嗎?在洛陽時我就說過,我希望秦王能做一個古今唯一完美的君王,一個千年後的子孫都找不到一點汙點的君王,我一定幫你名正言順地當一個最好的君王。這些話,我不知道你還記得不,但我卻從沒忘記過。或許是我對此太在意,已經形成了心結,所以,我不能釋懷,也無法釋懷,但卻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我自己。”
“沒有汙點……“李世民一個踉蹌,差點站立不穩。不,他不要這種說法,他是被逼的“是他逼我的,是他們逼我的。我們的努力還不夠嗎?為什麼他們一定要逼我,逼我……連你也是,你也在逼我。沒有汙點,名正言順,你這樣說,杜如晦也這樣說,你們都在逼我。”
低沉而淒涼的聲音回響在唐瑛耳邊,她此時才發覺李世民有些不對勁。細細想想,也對,親手殺了自己的兄長和弟弟,又逼迫了父親,李世民的心裡也一樣不好受吧。想起以前知道的傳說,李世民在當上皇帝後,睡不好覺,經常做噩夢,夢到李建成前來索命,不得己,隻好讓秦瓊和尉遲恭做了他的守門大將。
不知道這件事是真是假,但,李世民的內心對玄武門之事,也是充滿了罪惡感吧。不管怎麼說,他倒是給中國的傳統造就了兩個門神出來。隻是,作為李世民本人,他怕是不希望有這樣的傳統出現,畢竟,這個傳統傳承之中,也世世代代傳續了他的這個惡名。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