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見人答應下樓用飯,輕鬆了一口氣,忙回頭下樓去了。不一會兒,張公謹收拾完畢,也來到樓下大堂,堂上已經擺好了一桌飯食,雖是簡單,也能管飽。他奔波日久,每日間饑渴不拘,倒是難得正點吃上一頓飽飯,也不客氣,頓時風卷殘雲般吃了個痛快,倒把同桌用飯的幾位客人給嚇著了。
唐瑛一直隱身在旁,注意著張公謹的一舉一動,見他從日頭下從容而過,就知道絕非是鬼魂啥的,但見人除了黑一些,瘦一些外,果然與張公謹長的一模一樣,甚至連氣質和舉止都幾乎相同,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隻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管此人是不是張公謹,她最好都不要去理會。將李勇叫過一邊吩咐幾句後,唐瑛趕緊回房去了。
張公謹哪裡想到暗中有人窺視他,用完了飯,心滿意足,問明馬廄所在,忙忙地趕過去侍候馬兒,這馬跟他多年,風餐露宿之中,也就與這馬相依為命了。來到馬廄中,卻發現有人在侍候這裡的馬兒,張公謹不僅在心中讚了一句,這客棧老板果然很好,他決定再住兩日,等找到去所再說。
“老伯,多謝了。”心裡輕鬆,張公謹高高興興地與馬廄裡的人打了一個招呼。
孰不知,正在侍候幾匹馬兒的人卻正是唐淩。聽到有人招呼,他笑著抬頭,一句客氣話還沒出口,頓時愣在了那裡。而張公謹在看清唐淩模樣後,卻是一個趔趄,扶上馬廄門口的柱子,才穩住身體。
“伯父……你們原來在這兒。”一句話說完,淚水已經湧出,張公謹自己都分不清這淚是喜還是悲,又或是甜。他就一個感覺,這一年多的勞苦奔波,總算沒白費呀。
雖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但,唐瑛卻真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與以往的這些人再次相逢,哪怕這個人是張公謹,這意味著她的隱匿江湖計劃的失敗,意味著李世民對她的追蹤成功。
“瑛兒,張將軍……他說,找咱們一年多了,他一個人來的,他還帶著你義兄寫的信呢。”
唐淩原本不想認張公謹的,可張公謹如何肯放手,拉住他,絮絮叨叨說了不少,最後又說,他還給唐瑛帶來了李勣的家信。唐淩沒法子,隻得將張公謹帶到了唐瑛麵前。隻是,兩人一見麵,都不說話,唐瑛是心亂如麻,不知道說什麼,而張公謹則是看著床上的兩個孩子傻了,滿肚子的話頓時憋在了肚子裡。相對無語了一會兒,壓抑的氣氛讓唐淩受不了了,隻得先開口說話。
聽了唐淩的話,唐瑛才長歎一聲“爹,您先出去看著。”
等唐淩出去了,唐瑛沒先說話,而是讓女兒躺好,再抓過一直亂爬亂動的兒子抱在懷裡後,才淡淡地開口“看見張將軍好好的,也算好事。隻是,不知道皇帝為什麼……”
張公謹苦笑一下,看著唐瑛懷裡的孩子,酸溜溜地問“唐將軍嫁人了呀?這孩子多大了?”
唐瑛看他一眼,輕聲道“大半歲了呢。還沒學會叫人。”
“大半歲?”張公謹喃喃了一句,心下默算了一會兒,苦笑,孩子都這麼大了,可見唐瑛當初離開後就嫁人了。唉,自己這番心思怕是說不出口了。想到此處,他勉強地笑了笑“孩子的爹可是外麵那位店家?嗬嗬,昨晚就覺得眼熟,果然是熟人。”
唐瑛愣了片刻後,笑道“不是。李勇是我以前的侍衛頭領,張將軍見他眼熟正常,他的妻子您也見過,就是我府上的那位胡姬。這裡是他們夫妻開的小店,我也是借住。”
不是外麵那個,那……張公謹此時心情已經平靜了不少,不管唐瑛是否嫁人,都不影響他找她的目的“啊,是我孟浪了,將軍莫怪。”
唐瑛嗯了一聲,也不再解釋,卻道“將軍帶有我義兄的書信?”
“啊,是。”張公謹忙忙地從懷裡摸出一封厚厚的書信來,有些尷尬地遞給唐瑛“這……李勣總管怕你或許會誤會什麼,特意為我寫了這封信,若是,若是其中有什麼得罪之處,你莫怪他,都是,都是我的意思。”
張公謹說的含含糊糊,唐瑛也聽的莫名其妙。將兒子放在床上,她接過書信,看完之後,卻是臉頰飛霞。原來,李勣在信中將張公謹寧願舍棄一切榮華富貴,假死前來追尋唐瑛一生的事情說的非常詳儘,書信的末尾,卻對唐瑛道,這樣一個願意為她拋棄一切的男人,應該是值得她托付終生的人,希望唐瑛能好好考慮考慮。
張公謹如此這番的行為,要說唐瑛不感動,那是假的,可是,望望床上玩耍的兩個孩子,她還是有些顧慮的。沉思良久,唐瑛方起身對張公謹一拜“張將軍高義,唐瑛感恩不儘。您為我如此付出,隻怕,唐瑛卻難以回報。”
張公謹眼睛看著兩個孩子,耳聽唐瑛的話,心底卻早有了準備,因此苦笑一聲道“唐瑛,你太客氣了。我對令兄說過,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所以,能來到你身邊,你能恩準我做你的護衛,我就心滿意足了。其他的,你彆在意。”
“將軍為我舍家去國,唐瑛真是無以為報。隻是……這樣耽誤將軍一生,唐瑛怎能過意的去。”斟酌一會兒後,唐瑛方道“將軍,不如這樣,你就暫時住在這裡,開春後,隨我回中原去。我為將軍尋一安身之處,或許,還能通過義兄,再讓將軍回家。”
張公謹卻是笑笑“唐瑛,你我都知道,你是走的明明白白,陛下就算找到你,也不會怎樣,我卻是假死而走,這欺君之罪怕是免不了的。張公謹已經死了,坐在你麵前的是張阿大。嗬嗬,你不用為我擔心,我隻尋見你,就已經滿足了。若是你身邊不需要人侍候,我會尋得事做,隻在你身邊左右守著,此心以足。”
麵對如此癡心之人,唐瑛知道,她若不把實情說出,隻怕會傷這個男人更重。想了又想,唐瑛最終決定將實情告知張公謹,至於對方如何抉擇,她倒想看看“張將軍,實不相瞞,不是唐瑛過於絕情,而是另有隱情不好對將軍言之。”
“隱情?”張公謹心想,你離開這一年半,還能有什麼隱情需要瞞人不曾?
唐瑛嗯了一聲,望著他道“這兩個孩子,是雙生子,姐姐叫唐真,弟弟叫唐安。他們……出生已經八月有餘。”
“嗯?”張公謹疑惑了,心道,這是什麼隱情?不就是你嫁人了嘛。等等,不對呀,八個月,孩子八個月……仔細一算月份,張公謹的臉色騰地變白了。這孩子,這孩子……推算上去,這孩子竟然在唐瑛與他率兵離開長安的時候,就懷上了。難道孩子的父親是……
望著張公謹變白的臉色,唐瑛輕歎一聲“將軍想的沒錯。你原本就知道,我與秦王一直互相愛慕,雖有種種羈絆,讓我必須離開他,但,離開之間,我與他還是有了一夜的纏綿,而且,我很高興這一夜為我留下了這兩個孩子。”
張公謹已經坐不住了。是的,唐瑛告訴他的隱情太秘了,這是完全超出他想象的事情。兩個孩子,皇帝的兒女。老天這是在跟他開什麼玩笑呀,他該怎麼辦?張公謹再怎麼有膽識,講義氣,騰地遇上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短時間裡也是沒有任何主張了。
望著呼吸急促的張公謹,唐瑛笑了笑,沒有去逼他表態。說實在的,她自己也沒想到,她與李世民僅僅隻有那一夜的激情,竟然就讓她擁有了兩個寶貝。當初帶著父親離開那片草原上後不久,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再過一個月,就已經很明顯了。那時,唐瑛也略有些緊張,但更多的還是驚喜,老天待她真的太好了。
懷著孩子,唐瑛依舊沒有忘記自己的責任,一直奔波忙碌著,等她把西突厥境內跑的差不多了,也到了不能再奔波下去的時候。於是,她才來到龜茲國。李勇在龜茲買下這個客棧後,就馬上給長安去了書信,所以,唐瑛也算是掐著日子來到了這裡,並順利誕下了這對雙胞胎。
“張將軍,我得感謝你對我的好,隻是,我不想連累你。”見張公謹久久不說話,唐瑛輕輕拍打著兒子的小屁股,讓他安靜下來,一邊勸道“所以,為將軍著想,您還是回去吧。至於死而複生這事,很簡單,你可以說,當時傷重而逃,被彆人發現收留,一直到現在才能回去……”
“不,我不會回去。”低低的聲音打斷了唐瑛的自語,張公謹下定了決心,大步走到唐瑛跟前,在唐瑛還沒明白過來之時,一把將唐安抱了起來,舉著孩子笑道“唐瑛,不管怎麼說,你得讓孩子有個父親。我想,你斷是不會回長安的,也不想讓陛下知道此事,那麼,請你給我一個機會,讓孩子適應我,也……請你考慮我。”
唐瑛一嚇,騰地站起來,不可置信地望著張公謹道“張將軍,你可知……若是日後此事暴露,你,你……或許,還會連累你的家人。”
張公謹卻是一笑“唐瑛,你可知,李勣這封信可是寫在去年年關。我傷勢恢複了一些後,就去洛口倉找你,可張小六怎麼都不肯對我說出你的下落,我無奈之下,又隻得去找李勣。好在他告訴我,你要到關外勘察地域,為陛下拿下西突厥獻策。得到這個消息後,我立即出關來找你。嗬嗬,這一年裡,我四處奔走,為了掙得路上所需,我仗著會武,就找那些小商隊當護衛,混吃混喝,還能混熟關外的路。老天不負有心人呀,終於讓我找到了你。唐瑛,我剛才在想,關外這麼大,我能找到你,一定是老天的意思,既然上天都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不能錯過。”
張公謹說的很簡單,但唐瑛聽著卻很感動。以前的張公謹孔武有力,身材不算高大,卻也魁梧。可眼下之人,卻是瘦了一大圈,可見他這一年多裡吃了不少苦。商隊護衛,大商隊都養有護衛隊,隻有小商隊,沒什麼錢的才會雇傭一兩個臨時的護衛。說好聽點是護衛,難聽點就是一旦有事就扔出去的替死鬼,這些人過的日子可想而知。
唐瑛不知道張公謹從軍前是乾什麼的,但她知道。從洛陽王世充手下開始,張公謹就一直是帶兵之人,還當過一州父母官,可以說,他不是唐瑛,沒做過小百姓,所以,沒有生計,拋棄了一切經濟來源的他,將自己放低到那種地步,卻給彆人賣命,隻為了吃上飯,隻為了找到來西域的路,隻為了尋找自己……
唐瑛望著在張公謹懷裡咯咯直笑的兒子,再回頭看看床上咿呀學語的女兒,想著張公謹這一年多所吃的苦,這心裡的感動越發多了起來“唉,放著好好的國公爺不當,你卻偏偏……唐瑛何德何能,得將軍如此相待!你可曾想過,若是找不到我怎麼辦?若是我不肯留你,你又該怎麼辦?”
張公謹哈哈一笑“想過。你剛才不就想趕我走嘛!李勣也問過你這兩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找不到就一直找下去,直到我死為止;若你不留我,我就遠遠跟著你。我對李勣說了一句我不求彆的,隻願守護你一生,這才換的李勣的這一封信。”
我隻願守護你一生!!!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直直地敲入到唐瑛心裡去了。她伸手接過兒子,沉默了良久後,笑著問道“你來龜茲,是跟了商隊,還是一個人?”
張公謹回道“雇我的商人已經回去了,眼下我一個人在此。”
“嗯,那就好。偏房還有一間空著,我讓李勇為你收拾一下,你先住下。等開春,估計四月份天氣轉暖,孩子們也能習慣路上的生活了,我們就回中原去。嗯,先回洛口倉見見小六他們,然後,我帶你回我在中原隱居的地方。”
唐瑛說這番話的時候,並沒有看著張公謹,但他卻似看到了唐瑛的笑容,那麼美,那麼的讓他心動不已。不過,張公謹深深地將這種心動壓製下去,嗯了一聲,回道“好。”
“這裡不大,來的客人也都是普通行商,所以,客棧倒是不需要護衛。不過,我會時常出去辦點事,如果你願意,可以陪我去,也可以留在這裡,幫我照看孩子。對了,我記得,你是有孩子的,應該會照顧小孩子吧?”
“是,是,我會。這些我都會。”唐瑛說話雖然還是淡淡的,但張公謹已經變的有些結巴了。
唐瑛此時才抬頭衝張公謹一笑“張阿大?嗬嗬,好像張家兄弟都能跟我成為親人呢。”
“是的。”張公謹慢慢蹲下身去,蹲在唐瑛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請相信我,我們一定能成為一家人。”
唐瑛任由張公謹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對我來說,從我離開長安的那天開始,我就已經拋棄了過往。今日之前,我以為,今生就這樣,守著兩個孩子,平安渡過以後的歲月就好,但是,既然你來了,那麼,我給你機會,也給我自己留下幸福的希望。”
“好,我一定讓你的希望早日變成現實。就讓我,永遠,永遠守護在你的身邊。”張公謹,不,是張阿大,微笑著,淡淡地許下一生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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