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衝夷的神情更凝重了三分,聲音裡也帶上了幾分責備“仗劍之威,可庇佑自身,可匡扶百姓,可仗義行俠。然,行事無忌,以劍而泄私憤,覺慧,你如此行事,與那些仗勢欺人之輩有何不同?”
“徒兒知錯。”
君瑄的麵色更加蒼白,她勉力起身,在衝夷道長麵前跪下。她本不是冥頑不靈之徒,又早生悔過之心,在師父的略有些嚴厲的目光中,君瑄隻覺愧對多年以來師父師兄的教導。
那到底是自己的徒兒,雖然行將踏錯,可是這孩子已經受了大苦,如今又已經有心改過。清秋露重,衝夷又怎麼忍心讓她跪在冰涼的地上。
長歎一聲,衝夷道長親自將君瑄扶了起來。
語氣稍微溫和一些,衝夷揉了揉小姑娘的頭頂,輕聲說道“還有,你又並非像是玄清那孩子那樣一路與人對戰過來,又何時變得如此毛躁,不知對方底細就貿然挑戰,豈不是讓為師和你師兄都要擔心?”
君瑄依舊垂下頭去,許久之後,她的眸中恢複了舊日的澄澈。在師長溫和又慈愛的目光之中,她忽然覺得,誤入歧途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她所走的道路本就並非是筆直的,中間不僅會有險阻,更會有岔路。她難免有踏入岔路的時刻,但是幸好,她的身邊總有人為她指點迷津。
如同師父所言,道心並沒有正邪的區分,隻有清淨與汙穢的差彆。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似琉璃。唯有適時拂去心上塵埃,方能得大自在。
“覺慧,你可有所悟?”衝夷道長看著君瑄的眼眸,終於心下大安。他的弟子,是純陽三百年才現的天眷者,心性更是難得的澄澈。雖然是澄澈無暇,卻也不怕沾染世俗塵埃。入世出世,隻在他們純陽弟子的心念之間。
君瑄點了點頭,鄭重道“覺慧五歲開悟,為不負天工所賦習劍十載,至今略有小成。初入江湖,仗劍幾曾肆意,曆經生死。仗劍之威,亦有沾沾自喜,以此欺人之事。今日得玉檀越警醒,經師父點撥,覺慧已有所得。”
仰望這乾坤朗朗,君瑄言道“今後覺慧所行之路不改,仍會是舊日之路。卻將謹慎言行,務必不墮師門之名,不汙手中長劍之義,不離無上大道。”
眼前的小小少女眉眼堅定,衝夷注視著她的眼眸,暗自點了點頭。他知道,他的徒兒已經明白了。
伸手點了點君瑄的額頭,衝夷道長慈愛的笑道“還說呢,覺慧,你手中的長劍何在?”
君瑄難得的呆了呆。
她方才心境不穩,全心都沉浸在師父的教誨之中,羞愧與明悟反複在她心頭變換,便沒有注意到外物的變化。此刻經過師父的提醒,她方才發現,她手中的劍……不!在!了!
方才與玉羅刹一戰,玉羅刹卸掉了君瑄手中的劍。而衝夷道長一現身,玉羅刹便匆匆離開,順手就將君瑄的劍帶走了。玉羅刹不僅不是憐香惜玉之人,他更非愛劍之士。
就連他自己手中用來誘君瑄一戰的寶劍,他都可以隨意丟棄,更不提君瑄的那柄半兩銀子打造,隻是劍鞘稍微名貴一些的劍了。於是那柄跟隨君瑄十年的長劍,就這樣被玉羅刹隨意扔在了盛京的護城河裡,永遠的沉在泥沙之中。
眼見著小姑娘麵上的為難之色,衝夷道長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
他撫掌而笑,朗聲道“好極好極,覺慧你今天因戰敗而失劍,也算有個教訓。玉檀越此舉實在甚和為師心意。”
君瑄微微抿了抿唇,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竟有了片刻的怔忪。
眼見著小姑娘的神色實在可憐,簡直下一刻就要哭出來,衝夷道長笑罷,便將一直背著的長匣遞給君瑄。
“這是為師送你的生辰禮物,恩,還算是祝賀你與覺非的訂婚之喜,如今這禮物正是合宜。”說著,衝夷道長打開了那個長長的匣子。
隻見長匣之中陳著一柄長約三尺,重達四十兩的長劍。此劍刃如霜雪,上飾七彩珠與九華玉,稍稍靠近便覺煞氣撲麵。
衝夷道長將劍拿起,遞與君瑄道“此劍名為赤霄紅蓮,為昔日漢高祖斬白蛇起義所用之劍。為純陽曆代天眷者所持。天眷者沒,此劍將重回純陽宮中,消其戾氣。”
輕拍了拍君瑄的肩膀,衝夷道長歎道“如今你心境重立,必將清明原甚於前。為師今日將此劍贈你,願你時刻謹記今日所言,不汙此劍之義!”
君瑄伸手將這柄重劍穩穩接過,一身道袍的少女持劍而立,眉眼宛若霜雪雕成。她的手指輕輕撫過每一寸劍身,從劍身透出的血氣清晰的告訴她,這是一柄染過無數鮮血的劍。
沒有人要求君瑄無私,也沒有人要求她不可任性妄為。可是既然君瑄選擇了承擔,選擇了走上這條負山而行的道路,那麼她便將一直走下去。不覺辛苦,也不會後悔。
將手中的長劍負於身後,君瑄對衝夷道長再拜“覺慧接劍,謝過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