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夷道長搖了搖頭,望著君瑄的眼眸,打斷了她的話“覺慧,你看,於純陽來說,你上有吾等師長,下有眾位師侄。你是純陽天眷不假,然而我們一眾男兒,又怎能讓一派興亡落在你一個小姑娘頭上?”
略微頓了頓,衝夷道長繼續說道“同理,這天下興亡,邊疆有萬千男兒,各地有千萬能人誌士,朝堂之中亦有九五之尊坐鎮。天下之人各司其職,固然有困苦黎民,難道又能讓你一個一個去救麼?”
麵對師長的問題,君瑄忽然就失了言語。她當然想要四海升平,想要天下河清海晏。可是,隻要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就難免要有苦難。而那些苦難,道祖的本意真的是讓她這個天眷者一個一個去拯救麼?
衝夷道長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柔軟的發,聲音裡帶著慈愛“覺慧,在你之前,純陽已經有整整三百年沒有出現過天眷者了,可是純陽卻未曾至此斷絕。你知道那是為什麼麼?”
君瑄不解的望向衝夷道長,後者繼續說道“那是因為對於純陽子弟來說,天眷更像是一種信仰。哪怕是那三百年中,我們卻始終相信,天眷者是存在的,而道祖也從未離開過我們。既然如此,隻要道祖一日未曾離開,我們純陽的傳承就沒有理由斷絕。”
衝夷道長望著這個有些瘦弱的小姑娘,眼中有著一些期許,又像是在無聲的詢問——覺慧,你願意活成純陽的信仰,活成天下的信仰麼?你願意成為隻要提起名字,就會讓人心安,讓人充滿希望的存在麼?你願意麼?
這些話,衝夷道長並沒有說出來,可是君瑄已經明白了。
她鄭重的對著衝夷道長點了點頭,卻忽然覺得一陣從未有過的輕鬆。或許,之前是她太過執著了。有的時候,她真的應當學學陸小鳳,讓自己放輕鬆一點。
衝夷道長很快就從君瑄和葉孤城的房間離開了。君瑄一夜好夢,清早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又在了熟悉的懷抱之中。
一切都已經變了,然而,卻又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君瑄一行人本想要在純陽宮中多住幾日,衝夷道長卻讓他們自去,顯然是不願在多留他們。並非衝夷道長為人冷漠,而是純陽隱世而居,留幾個“俗世中人”太久反倒不美。
年關將近,西門吹雪本欲邀請君瑄和葉孤城一道去萬梅山莊過年,然而葉孤城不僅是白雲城主,更是葉氏族長,年關祭祖等諸多事宜還需他操持。更何況這一年發生如此多的事端,白雲城不僅多了一個城主夫人,葉氏更是終結了多年舊事,萬般重重,葉孤城總需要敬告祖先。
既然如此,西門吹雪也不好多留,三人在華山之下分道揚鑣,各踏歸程。
君瑄和葉孤城一路無阻,很快就抵達南海,西門吹雪卻並沒有那樣順利了。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他與華山七劍在華山山門一戰,竟隻是一個開端。
華山至萬梅山莊約七日的路,這一路之中,向他尋釁挑戰的不下十人,而這十人都並非全部用劍,亦有偷襲之舉。
西門吹雪敏銳的發現,有人在刻意透露他的行蹤。“誅殺西門吹雪”是有人畫出的一塊巨大的餅,尋仇或者求名,江湖中人總是趨之若鶩。畢竟紫禁一戰之後,西門吹雪被拉下神壇,所以便總有人想要冒險一試。
在寬敞的官道上,西門吹雪又一次被人攔住。若是這人正式挑戰也好,西門吹雪總會給予他起碼的尊重。可是這一次,攔住他的是暗處射出的冷箭。
西門吹雪抽劍一刺,將射出的冷箭破為兩半,而後他縱身躍起,踏著還未落地的箭矢,一劍向官道旁的青鬆刺去。西門吹雪的劍尖直接沒入那人咽喉,隨著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響,西門吹雪還劍入鞘。
望著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西門吹雪暗自皺了皺眉頭。
“出來。”
西門吹雪的聲音冷然,比這隆冬的烈風更要冷上許多。
在華山之時他還並沒有注意,可是歸途中的多次被攔,他若是再無法察覺那在暗處窺視他的目光,他便也不是西門吹雪了。
半晌之後,在茂密的青鬆掩映之下,從中走出了一個一身寶藍色長袍的青年。他的麵色很白很白,仿佛被這寒風帶走了臉上所有的血色。他的腳步也有些淩亂,目光卻緊緊的盯著西門吹雪,唯有在兩側攥緊的手泄露了他的強自鎮定。
西門吹雪掃了他一眼,冷聲道“你到底意欲何為?”他沒有佩劍,而西門吹雪不殺手無寸鐵之人。
這一聲平淡的話語擊碎了那個青年全部的鎮定,他的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已經褪儘了。慘白著一張臉,他“噗通”一聲跪倒在西門吹雪麵前。
“救我!我什麼都能給你,救我!”
西門吹雪看也未看他一眼,轉身便走——在這個世界上,跪在西門吹雪麵前求他不要殺了自己的人或許有,可是,跪著求他救人的……簡直荒謬。
望著西門吹雪的背影,那個青年像是一下子反應了過來,他迅速的膝行了兩步,伸手攥住西門吹雪的袍角。
西門吹雪又怎麼會容他近身?他剛要拔劍,卻因為那人的一句話而頓住了。
在冰涼的雪地上,一個男人哭得涕泗橫流,卻含糊不清的對西門吹雪說道“莊主救我一命,以後……以後半個西方魔教都是你的!莊主救我!”
西方魔教。
這四個字一出,西門吹雪已經覆在劍上的手放下了。他想,他知道這個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