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夷道長也上前小心的托起了小嬰兒細嫩的手腕,上麵的一圈紅痕便映在了君止眼中。
一世純陽。這樣的小小的四個字在嬰兒的皮膚下緩緩流轉,仿佛在提醒著這個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抱自己小女兒的父親——這是她既定的命運,哪怕她的父親是天子,也無法更改的命運。
長歎一聲,君止輕聲對衝夷道長道“她叫君瑄。”而後,將孩子交到了衝夷道長的手中。
衝夷道長帶著自己新鮮出爐的小徒弟飄然而去,並沒有看見已經背過身去的帝王的眸中淚光。
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與人道者不足二三。君止知道自己不能軟弱,因為如果他都軟弱了,那個他想要護在身後的女子又該怎麼辦呢?
花傾閣醒來的時候,並沒有看見自己的孩子。
她瞪著一雙一如當年般澄澈的眸子看著君止,眸子中盛滿了無聲的詢問。君止的笑意一僵,卻轉而強迫自己笑開。將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拉到花傾閣的床前,君止柔聲說道“這是阿宇,是咱們的孫兒。他娘一年前去了,是個很可憐的孩子。傾閣,你照顧他,好不好?”
花傾閣歪頭看了看在床邊猶豫著要不要上前的小男孩,對他和善的笑了笑,費力抬手從床邊的暗閣裡摸出一盒蜜餞,對君見宇說道“阿宇麼?吃蜜餞麼?很好吃的。”
見她沒有再尋孩子,君止暗暗舒了一口氣,拍了拍小男孩的腦袋,三人一齊說笑了起來。
而後的日子,君見宇便被養在了花傾閣身邊。花傾閣本性柔順溫柔,待人又是真誠,君見宇喪母,他的父親被封太子卻身子不濟,便無心政事,隻在東宮沉湎女色。君見宇沒有母親庇佑,雖無兄弟與他爭位,卻到底是日子艱難的。
隻有在祖母這裡,他才稍微放鬆了下來,不用整日再擔心旁人算計。
花傾閣從未提過自己的孩子,整日也隻是將心都撲在君見宇這個孫兒身上,再加上後來又有太平王世子君見明時常入宮陪伴,她仿佛真的就忘了自己曾經還有過一個女兒。
見是如此,君止心裡雖然難過,卻好歹有幾分放心。
隻是他沒有想到,花傾閣雖然每日都是笑著,可是身體卻一日一日的衰敗了下去。君止苦留了她三年,在第三年的盛夏,終於還是留不住了。
那一日,花傾閣已經躺在床上兩月了,卻忽然坐起來,招呼侍女為她更衣梳洗。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宮裝,和當年孟河燈會旁那個印在君止心中的影子重合了起來。
為自己掃上一些淡妝,花傾閣望著鏡中的人,忽然笑了。
君止站在她身後,為她插上一根朱釵,
“漂亮麼?”被時光特彆優待的女子輕聲的問道。她隻是臉上有一些病容,胭脂水粉都掩蓋不住。可是的確是漂亮,美人哪怕是病著,都是漂亮的。
君止還沒有說話,一旁的君見宇卻擠過來抱住她的手臂,響亮的回答道“漂亮,翾祖母最漂亮了。”
花傾閣笑了起來,揉了揉君見宇還沒有褪去嬰兒肥的小臉,在他肉肉的小臉上輕輕香了一口,然後也不厚此薄彼的在君見明的臉上也親了一下,這才將兩個小男孩的手放在了一起,道“阿宇和阿明真乖,都是自家兄弟的,以後可不許再鬨彆扭打架了,這樣祖母才喜歡你們,知道麼?”
君見明愣了愣,剛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君見宇狠狠的捏了一下手。君見宇挺了挺胸膛,大聲回道“祖母放心,我一定會讓著弟弟的。”
君見明被捏痛了,彼時他既非日後心思玲瓏的九公子,亦並非心機深沉的太平王。所以,被平素看不順眼的表哥捏了一下,他……他想要炸毛。
可是不待他炸毛,君見宇就一把拽過他,用胳膊“親昵”的勒住他的脖子,又大聲保證道“祖母彆擔心啦。要不你日後日日看著我們,我們保證不打架了。”
君見明被勒得翻白眼,卻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他的心中劃過一抹不祥的預感,這讓他死死的捏住了君見宇胳膊上的一塊肉。
君見宇輕嘖了一聲,第一次沒有掐回去。
花傾閣被兩隻小的逗得不行,給他們一人拿了一盒桂花水晶糖,笑著說道“那你們小哥倆出去玩吧,祖母有些話想跟你們祖父說。”
兩人接過,笑著手拉手的跑出去。
一直跑了很遠,君見宇才一把甩開了君見明的手。兩個人在宮中的涼亭坐在,一人占著一個邊角,忽然痛哭失聲。
他們隻有七八歲的年紀,可是卻知道,這應當是此生與那個笑起來很溫柔的祖母的最後一麵了。皇家的孩子沒有哪個是單純的,縱然他們在花傾閣的麵前總是一派沒有心機的樣子,可是,兩個人的手都是沾過血的。
他們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死了就是沒有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了。今天過後,他們就再也沒有祖母了。除了撫養過他們的花傾閣,那些宮中的妃嬪,是沒有資格被他們稱之為祖母的。
在那兩兄弟出去之後,君止的心終於沉了下去。
他看著花傾閣緩緩的坐回了銅鏡麵前,呆呆的看著那個銅鏡,半晌也不說話。
君止心中一慌,上前將人擁住,勉強到有幾分哀求的笑道“傾閣彆看了,怎麼看都是那麼漂亮,彆看了,彆看了好不好?”
花傾閣卻靜靜的望著銅鏡,忽然癡癡笑道“君止,你說,咱們的女兒是不是也是這副模樣?我覺得她會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你信不信?”
君止周身一僵,如墜冰窖。他不可思議的望向銅鏡,鏡中的女子麵無表情,再無往日的嬌憨。她的眸中並無怨毒,卻也沒有了往日的依賴、崇拜以及眷念。
從君止將人拐走的那一天,他便對今天的場景有所準備。畢竟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的愛,隻是自己賒來的。隻是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他依舊無法從容。
他捂住花傾閣的眼,自欺欺人的在她耳畔神經質的念叨著“傾閣你今天身子好了一些,要不要出去走走?你喜歡的荷花開了,你想要剝蓮子麼?還是想要放風箏?撲蝴蝶?對了,你不是總想去西郊的馬場麼?我帶你去,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花傾閣放軟了身體,靠在君止顫抖的懷裡,也不理會蒙著自己眼睛的手。她輕聲說道“你若是得空了,便帶我回江南吧,我想在孟河邊呆著。你要是沒有空,便派個侍衛去江南花家,哥哥嫂嫂總會來接我的,嗯,滿庭那小子也應當長大了,他來也是一樣的。”
輕輕拍了拍將自己都勒痛了的君止的手,花傾閣的聲音平靜的說道“左右不過是一抔灰塵罷了,用那個我喜歡的天青色的壇子收斂了,誰帶回去都是一樣的。”
君止渾身一僵,他不可思議的看著花傾閣,顫聲問道“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花傾閣便已經開口“我生了瑄瑄的那一日。”微微頓了頓,花傾閣的眼中蕩漾開一抹柔情,她笑意暖暖的望向鏡子,像是怕驚到鏡中的人一般的輕聲說道“我們的女兒,是叫君瑄吧?真是好聽的名字。”
君止卻覺得自己被褫奪了全部的呼吸。他艱難的開口道“為什麼不與我說?”
花傾閣輕輕的搖了搖頭。
她的臉上仿佛重新煥發了光彩,眸光也從無悲無喜變回了往日的柔和澄澈。她回頭靜靜的望著一臉惶然,仿佛做錯了事情的男子,道“我是想家啊,可是又有點舍不得你。你那麼壞,先是從家裡帶走了我,又讓人抱走了我的寶貝女兒,可是我還是有點舍不得你。”
君止的眼中一瞬間便迸發了光彩,他握住花傾閣的手腕,有些急切的說道“那傾閣你原諒我一回好不好,等我半年,不!三個月就好,三個月我就安排好朝中的事情,到那時候我帶你回花家看看,好不好?”
猶豫了片刻,君止更加急切的說道“然後咱們偷偷的去一趟南海,瑄瑄在那裡。咱們雖然不能被人發現,但是偷偷的看看她還是能做到的。”
花傾閣卻搖了搖頭,兀自說道“我都離開家十三年啦,有點不想等了。君止,你好好保重,要是可以,就照顧好咱們女兒吧。要是不行,就換我這個當娘的照顧她,我會一直在那邊等著她的。下輩子,下輩子希望她還能是我的女兒,希望我能看著她長大。”
“不,還是算了。要是有下輩子,希望她不要再有這麼沒用的娘親,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
花傾閣這樣說著,又眷戀的撫了撫鏡中的影像。忽的,那雙白皙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君止隻覺自己懷中的人一沉。花傾閣在他的懷中,安詳得就宛若隻是睡了過去。可是君止知道,結束了。
是誰說過,愛恨本是尋常事,天涯海角總是賒。
他偷來的十三年的陪伴,終於到了失去的時刻。君止從來都知道,自己的傾閣是再心軟不過的女子。可是,她又是這麼決絕。她在他最柔軟的地方下刀,留給他最難堪的傷口。到了這一步,君止寧願花傾閣怨他,也不想聽見她說什麼來生。
她的心那麼柔軟,卻又是那樣狠絕。
她三言兩語安排了自己的後事,連一份念想都不願留給他。她想要回江南,她的來生也沒有他。她不怨恨他,卻也不再眷念他。
很多年以後,宮中白發的宮女還會偶爾談起那一天。那一天,她們聽見英明神武的帝王悲痛欲絕的哭聲,他抱著翾妃娘娘的身體,哭得像是個被拋棄了的孩子。
君止這一輩子騙了花傾閣許多次。在她叫嚷著要回家的時候,在她問他女兒在哪裡的時候,他都曾經騙過她。可是這一次,君止沒有食言。
三個月,他用三個月安排好了一切,將自己親自教養的孫子推上了帝位,也為自己隻見過一麵的女兒安排了後路。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然後,他可以安心去尋她了。
他那年也不過五十多歲,身體又是一向康健。可是自從翾妃走後,宮中的每一個人都眼見著神武帝一日一日的衰弱下去。
三月之期已滿的那一天,君止將君見宇叫到了床前——彼時,他已經虛弱到臥床不起了。
看著還很稚嫩的少年,君止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如果身入純陽是他的女兒無法改變的命運,那麼執掌天下又何嘗不是他的孫兒命中注定的。因為異人予異書,造化不虛賦,所以,他們便隻能承擔罷了。
“守護蒼生,不負黎民。”
九歲的小少年聽著祖父虛弱卻堅定的話語,用力的點了點頭。
神武帝笑了笑,語氣也柔和了下來。他攥緊了手中的天青色壇子,目光已經開始渙散“祖父去後,不入皇陵。你將祖父的骨灰和你祖母的放在一處,灑在孟河邊上吧。”
“我騙了她一輩子,可是這一次,我說帶她回家,就一定會帶她回家的。”
君見宇的眼中全是淚水,可是如今和三個月前不同。那時候,他甚至連太子都不是,可是如今,他已經是君臨天下的帝王了。君見宇可以軟弱,可以在禦花園的涼亭裡嚎啕大哭,可是皇帝卻不行。
他忍住眼中的淚水,攥住祖父有些乾瘦的手指,認真說道“阿宇明白。”
神武帝含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如果真的有來生,我們清風朗月的開始,沒有欺騙,沒有謀算,沒有相負……該有多好?
在君止閉眼前,他恍惚看見了自己三十五歲那一年的場景。孟河邊燈影憧憧,在重疊的燈影裡,一個一身鵝黃的少女回眸微笑。那一刻,她的眼裡,仿佛盛滿了漫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