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發喪隊伍的領頭。
行走到街的那一頭,病人站住,發喪人撞在了他的後背,隨後,一行四人原地轉身,向著來路走去。
而病人,就這樣,跟在了發喪隊伍的後麵。
他們走到了僧人坐著的地方,病人停了下來,隨後等發喪人走遠,才跳出那行足跡。
僧人抬頭,看著病人依舊掛著歡笑的臉,道“施主,慧根深植啊。”
病人笑道“你說我慧根深植?我告訴你,我是個瘋子,你看到沒有,我這身衣服,是精神病醫院的,我,才從哪裡逃出來,你說我有慧根,哈哈…”
僧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下的雪,道“彆人笑我太瘋癲,我笑彆人看不穿,但是佛眼無邊,辨識一切虛妄,你又何必謙虛。”
病人哈哈笑了起來,道“大師,果然是大師。”
病人轉身,向著前方而走。
僧人低頭,隨即跟了上去。
“施主,欲往何方。”
病人回頭,看著風雪中的僧人,道“北麵的深山。”
僧人合十,道“我與施主真是有緣。”
病人笑道“佛渡有緣人,大師預超度我嗎?”
僧人道“北山有寺,名曰寒山寺,貧僧自天南一路行走在此,今夜忽感佛心微動,入定觀微,方知在柳城,遂風雪入柳城,沒有想到,佛祖指引的有緣人,竟是施主。”
病人哈哈笑了起來,道“我今夜自精神病院脫逃,一路向北而來,沒有想到,竟是佛祖旨意。”
“那施主願與我同行嗎?”
病人笑道“有大師指引,風雪夜才不至於迷路。”
風雪中,兩條人影向北山而去,哪裡,有一座寒山,有一間寒山寺。
山曰寒山,高三十五仗,怪石嶙峋。原本山間無路,後來有行腳僧路遇此地,見東方佛光普照,遂募化錢財,組織信男信女鑿山石為徑,並在山頂修建了寺廟,雖小,講經堂、布施堂、參禪房,一應具有。
寒山寺在本地很有名,很多人喜歡在這裡拜個佛,求個簽之類的,當然也有很靈驗這種說法流傳。
寒山小徑,風雪漫天。
嶺頭雲似蓋,岩下雪如被。
千峰筍石千株玉,萬樹鬆蘿萬朵銀。
此時、此刻,飛鳥不飛,猿不動!
僧人在前,病人在後。
僧人如照世明燈,引著一個塵世中迷途的人返航。
石徑彎曲,通向山頂的幽處。
“好地方,好風景。”
僧人回頭,看了看病人道“此處隻是寒山的一貌,等到了山頂,方能看得出彆樣的景致來。”
“想來大師也是個雅人,不然也隻能做個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的呆和尚了。”
僧人抬腳,邁過腳下的台階,便是一塊平地,在平地上,放著一個兩米多高的香爐,在香爐的後麵又是一截斜斜的石階,過了台階,便是寒山寺的山門了。
“快到了。”
病人走過去,在香爐前跪下,道“可惜,沒有帶香火。”
僧人笑道“敬佛敬心,心到了,便足矣。”
病人在香爐前,磕頭,隨即雙手合十,閉眼,默默說了幾聲,站了起來。
僧人繼續向石階上的廟宇走去,病人起身,跟了上去。
走過那斜斜的石階,到了寺院的廟門。在廟門的右麵,有一顆古鬆,枝繁葉茂,冠上有白雪積壓,如著銀玉。在古鬆下,有一間小亭,亭子裡有一個一人合圍的梵鐘,在鐘旁,是用兩根繩子吊著的長木(也就是敲鐘的棍子)。
病人上了台階,看到了古鬆,也看到了梵鐘,咦了一聲,隨即歡快地走過去,伸手蕩開長木,向梵鐘撞擊而去。
僧人回頭,微笑,鬥笠下的嘴角翹的很高。
長木飛向梵鐘,隻需輕輕一下,梵鐘就會在這個夜晚響起,至於夜半會不會到客船,那就很難說了。
可是,梵鐘沒有響起,因為就在長木即將撞上梵鐘的時候,一根拐杖橫了過來,將長木與梵鐘隔開。
“到此,為止了。”
病人臉上的微笑凍在寒風中。
“大師,真欲渡我?”
僧人點頭,道“我需要一個聰明的腦袋。”
病人鬆開手中的長木,道“那麼,你猜,我的人在哪裡?”
僧人頭微微抬起,嘴角更翹。
“鐘聲不響,你的人不會到,就算響了,也不可能救你,因為…”
僧人的話沒有說完,頭頂的古鬆微微搖晃,積雪簌簌而落。
風雪夜,絕壁上,古鬆下,小亭裡。
一個僧人,一個病人。
還有風,還有雪,還有其他人。
佛渡有緣人,有緣人卻不是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