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
韋小寶動身啟程,天色已晚,但聖旨要他即日離京,說什麼也非得出城不可。出永定門
行了二十裡,便即紮營住宿。驍騎營是衛護皇帝的親兵,都是滿洲的親貴子弟,服用飲食,
無不高出尋常士兵十倍。大家在京中耽得久了,出京走走,無不興高采烈,何況又不是拚命
打仗,到河南公乾,那是朝廷出了錢請他們遊出玩水,實是大大的優差。
韋小寶吃了酒飯,睡覺太早,於是召集張康年,趙齊賢等眾侍衛,驍騎營的參領佐領軍
官,齊到中軍帳中。眾中均想“皇上不知差韋副都統去乾辦什麼大事,他傳我們去,定是
要宣示特旨。”
名人參見畢,韋小寶笑道“哥兒們閒著無事,他,大家來賭錢,老子作莊。”
眾軍官一呆,還道他是開玩笑,卻見他從懷中摸出四粒骰子,往木幾上一擲,骰滴溜溜
的滾動,眾人我才歡雷動。大凡當兵的無不好賭,隻是行軍出征之時,卻嚴禁賭博,以免軍
心學動,有誤大事。韋小寶又怎懂得這一套?驍騎營的參領佐領雖知軍律,但想這一次又是
不打仗,何必阻了副都統的雅興?韋小寶又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往幾下一放,足足有五六
千兩銀子,說道“哪個有本事的就來贏去?”眾軍官紛歸本帳去取銀子。
驍騎營的軍士有很多職位雖低,家財卻富,聽說韋副都統做莊開賭,都悄悄踅進帳來。
韋小寶叫道“上場不分大小,隻吃銀子元寶!英雄好漢,越輸越笑,王八羔子,贏了
便跑!”在四粒骰子上吹了口氣,一把撒將下來。
他在揚州之時,好生羨慕賭場莊家的威風,做什麼副總管、副都統,都還罷了,今日統
帶數千之眾,做莊大賭,那才是生平的大得意事。
眾軍官紛紛下注,有吃有賠。賭了一會,大家興起,賭注漸大,擠在後麵的軍士也遞上
銀子來下注。侍衛趙齊賢和一名滿洲佐領站在韋小寶身旁,宛然幫他收注賭錢。中軍帳中,
但聞一片呼幺喝六、吃上賠下之聲,宛然便是個大賭場。賭了一個多時辰,賭台上已有二萬
多兩銀子。有些輸光了的,回營去向不賭的同袍借錢來翻本。
韋小寶一把骰子擲下,四骰全紅,正是通吃。眾人甚是懊喪,有的咒罵,有的歎氣。趙
齊賢伸出手去,正要將賭注儘數掃進,韋小寶叫道“且慢!老今日第一天帶兵做莊,這一
注送給了眾位朋友,不吃!”
眾兵將歡聲大作,齊叫“韋副統當真英雄了得!”韋小寶道“要加注的便加!”各
人這一注死裡逃生,都覺運氣甚好,紛紛加注,滿台堆滿了銀子。
忽然一人朗聲說道“押天門!”將一件西瓜般的東西押在天門。眾人一看,登時驚得
呆了。賭台上赫然是一顆血肉模糊的首級。那首級頭戴官帽,竟是一名禦前侍衛。
趙齊賢驚道“葛通!”原來這是禦前侍衛葛通的腦袋。他輪值在帳外巡邏,卻被人割
了頭。
眾人驚惶抬頭,隻見中軍帳口站著十多個身穿藍衫之人,各人手持長劍。眾軍官人人全
神貫注的賭錢,誰也不知這些人是幾時進來的。帳中眾軍官沒帶兵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賭
台前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雙手空空,說道“都統大人,受不受注?”
趙齊賢叫道“拿下了!”登時便有四名禦前侍衛向那青年撲去。那人雙臂一分,抓住
兩人胸口,砰的一聲,將二人頭對頭一撞,二人便即昏暈。跟著白光閃動,兩柄長劍刺出,
自另外兩名侍衛的背心直通到前胸。兩名侍衛慘聲長呼,倒地而死。使劍的藍衫人一是中年
漢子,另一個是道人。兩人同時拔劍揮手,雙劍齊飛,撲撲兩聲,都插在賭台之上。中年人
叫道“押上門!”道人叫道“押下門!”兩劍長劍果然分彆插在上門下門。
那青年左手一揮,四個藍衫人搶了上來,四柄長劍分指韋小寶左右要害。
趙齊賢顫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好……好大有膽子。殺官闖營,不……不怕殺……
殺頭麼?”
用劍指著韋小寶的四人之中,忽有一人嗤的一聲笑,說道;“我們不怕,你怕不怕?”
卻是嬌嫩的女子聲音。韋小寶側頭看去,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臉蛋微圓,相貌甚甜,
一雙大大的眼睛漆黑光亮,嘴角也正自帶著笑意。他本已嚇得魂不附體,但一見到了美貌女
子,自然而然勇氣大增,笑道“單隻姑娘一人用劍指著我,我早就怕了。”
那少女長劍微挺,劍尖抵到了他肩頭,說道“你既然怕,為什麼還笑?”韋小寶臉孔
一板,道“我最聽女人的話,姑娘說不許笑,我就不笑。”果然臉上更無絲毫笑容。那少
女見他裝模作樣,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那帶頭的青年眉頭微蹙,冷笑道“滿洲韃子也是氣數將儘,差了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
小娃娃帶兵。喂,兩把寶劍,一顆腦袋已經押下了,你怎地不擲骰子?”
韋小寶身旁有美貌姑娘,又聽他說要擲骰子,驚魂稍定,問道“我輸了賠什麼?”那
青年道“那還問?輸劍賠劍,輸頭賠頭!”料想這少年將軍定然討饒投降。哪知韋小寶打
架比武,輸了便投降,在賭台上卻說什麼也不肯做狗熊,認膿包,何況身邊有個俊美姑娘,
人生在世,豈能在美貌姑娘之前丟臉?又想“你們四把劍已指住了我,若要殺我,輸也
好,反正都是要殺,何必口頭上吃虧?”當即拿起骰子,說道“好,受了!輸劍賠劍,輸
頭賠頭,輸褲子就脫下?你先擲!”
那青年料不到這少年將軍居然有此膽識,倒是一怔。那中年漢子低聲道“大軍在外,
遲則有變!”要他不必無謂耽擱時光,隻怕二千名滿洲兵一湧而入,倒是不易對付。那青年
向韋小寶望了一眼,見他臉上並無懼色,說道“我不跟你賭這一場,你死了也不服氣。”
接過骰子一擲,是個六點。那道人和中年漢子也各擲了,都是八點。
韋小寶拿起骰子,伸掌到那少女麵前,說道“姑娘,請你吹口氣!”那少女微笑道
“乾什麼?”還是在骰子上吹了口氣。韋小寶道“成了!美女吹氣,有殺無賠!”將骰子
在掌心中搖了幾搖,正要擲下,起齊賢道“且慢!韋都統,問……問他們到底要什麼?”
他怕韋小寶這一記骰子擲下去,擲成了六點以下,不免有性命之憂,更怕韋小寶不賠自己之
頭,而要割我趙齊賢的頭來賠,誰教我站在旁邊幫莊呢?
那青年冷笑道“倘若怕了,那就跪下討饒。”
韋小寶道“烏龜王八蛋才怕!”手上微玩花樣,隻是心驚膽戰之際,手法不大靈光,
四粒骰子擲去,骨碌碌的滾動,定了下來,擲不成一對天牌,卻是六點。韋小寶大喜,叫
道“六吃六,殺天門,賠上賠下。”將葛通那顆首級提了過來,放在自己麵前,又道
“趙大哥,拿兩柄劍來,賠了上家下家。”趙齊賢應道“是!”向帳門口走去。
一名藍衫漢子挺劍指住他前胸,喝道“站住了!”韋小寶道“不許拿劍?好,那也
成,一把寶劍算一千兩銀子。”從麵前一堆銀子中取了二千兩,平分了放在長劍之旁。
這群豪客闖進中軍帳來製住了主帥,眾軍官都束手無策,敵人武功既高,出手殺人,肆
無忌憚,已方軍士雖多,卻均在帳外,未得訊息,待會混戰一起,帳中眾人赤手空拳,隻怕
不免要儘數喪命,栗栗危懼之際,見韋小寶和敵人擲骰賭頭,談笑自若,不禁都佩服他的膽
氣。也有人心想“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你道這批匪徒是跟你鬨著玩麼?”
那青年又是一聲冷笑,道“憑我們這兩把寶劍,隻贏你二千兩銀子?台上銀子一起拿
了!”六七名藍衫漢子走上前來,將賭台上的銀子銀票一古腦兒都拿了。那青年接過一把長
劍,指住韋小寶的咽喉,喝道“小奴才,你是滿洲人還是漢人?叫什麼名字?”
韋小寶心想“老子若要投降,你們一進來就降了,此時如再屈服,變成有頭無尾,前
功儘棄,大丈夫要硬就硬到底。”哈哈一笑,說道“老子是正黃旗副都統,名叫花差花差
小寶的便是。你要殺便殺,要賭便賭!嘿嘿,以大欺小,不是好漢。”最後八個字,實在是
討饒了,不過說得倒也頗有點英雄氣概。
那青年微微一笑,道“以大欺小,不是好漢。這句話倒也不錯。小師妹,你年紀跟他
也差不多,就跟他鬥鬥。”那少女笑道“好!”提劍而出,笑道“喂,花差花差小寶將
軍,我領教你的高招。”韋小寶身旁三人長劍微挺,碰到了他衣衫,齊道“出去動手!”
那青年一揮手,長劍飛起,插在韋小寶麵前桌上。
韋小寶尋思“我劍術半點兒也不會,一定打不過小姑娘。”說道“以大欺小,不是
好漢。我比小姑娘大,怎能欺她?”
那青年一把抓住他後領提起,喝道“你不敢比劍,那就向我小師妹求饒。”
韋小寶笑道“好,磕頭就磕頭。男兒膝下有黃金,最好天天跪女人!”雙膝一曲,向
那少女跪了下去。眾藍衫人都哄笑起來。
突然之間,韋小寶身子一側,已轉在那青年背後,手中匕首指住他後心,笑道“你投
降不投降?”
這一下奇變橫生,那青年武功雖高,竟也猝不及防,後心要害已被他製住。原來韋小寶
知道學自神龍島救命招數尚未練熟,隻好嬉皮笑臉,插科打諢,大做小醜模樣,引得敵人都
笑嘻嘻的瞧他出醜,跪下之際,伸手握住匕首之柄,驀地裡使出那招“貴妃回眸”,竟然反
敗為勝。倘若他是大人,對方心在提防,這招半生不熟,似是而非的招數定然無效。但一來
這一招十分巧妙,使得雖未全對,卻仍具威力,二來那青年怎想到這小醜般的少年竟會出此
巧招,就此著了道兒。
一眾藍衣人大驚之下,七八柄長劍皆指住他身子,齊喝“快放開!”然見他匕首對準
那青年後心,這七八柄每一劍固然都可將他刺死,但他匕首隻須輕輕一送,那青年卻也不免
喪命,是以劍尖尖刺到離他身邊尺許,不敢再進。
韋小寶笑道“放開便放開,有什麼希奇?”揮動匕首劃了個圈子,錚錚錚一陣響聲過
去,七八柄長劍劍頭齊斷,匕首尖頭又對住那青年的後心。眾藍衣人一驚,都退了一步。
韋小寶道“放下銀子,我就饒了你們的頭兒。”
手捧銀兩的幾名藍衣人毫不遲疑,便將銀子銀票放在桌上。
隻聽得帳外數百人紛紛呼喝“莫放了匪徒!”“快快投降!”原來適才一下混亂,帳
中兩名軍官逃了出去,召集部屬,圍住了中軍帳。
那道人喝道“先殺了小韃子!”拔起賭台上長劍,白光一閃,噗的一聲,已刺在韋小
寶小定右胸。他一劍計算極精,橫斜切入,自前而後的擊刺,料定韋小定中劍之後,身子必
定後仰,匕首尖便離開那青年的背心。
不料長劍一彎,拍的一聲,立時折斷。韋小寶叫道“啊喲,刺不死我!”眾藍衣人見
他居然刀槍不入,無不驚得呆了。那道人隻覺劍尖著體柔軟,並非刺在鋼,甲背心之上,一
時不明所以,他哪知韋小定內穿防身寶衣,利刃難傷。
這時中軍帳內已湧時數百名軍士,長槍大刀,密布四周,眾侍衛和軍官也已從部屬手中
取得兵器。那十幾名藍衣人武功再高,也已難於殺出重圍,何況幾人長劍已斷,首領又被製
住,本來大占上風,霎時之間形勢逆轉,一敗塗地。那青年高聲叫道“大家彆管我,自行
衝殺出去!”眾侍衛和軍官湧上,每七八人圍住了一人。這些藍衣人隻要稍有動彈,便是亂
刀分屍之禍,隻得拋下兵刃,束手就擒。
韋小寶心想“這幾個人武功了得,又和朝廷作對,說不定跟天地會有些瓜葛,我怎生
放了他們走路?”當即笑道“老兄,剛才你本可殺我,沒有下手。倘若我此刻殺了你,不
給你翻本的機會,未免不是英雄好漢,這叫做王八羔子,贏了就跑。這樣罷,咱們再來賭一
賭腦袋。”這時已有七八般兵刃指住那青年。韋小寶收起匕首,笑吟吟的坐了下來。
那青年怒道“你要殺便殺,彆來消遣老子。”
韋小寶拿起四顆骰子,笑道“我做莊,賭你們的腦袋,一個個來賭。哪一個贏了的,
立刻便走,再拿一百兩盤纏。骰子擲輸了的,趙大哥,你拿一把快刀在旁侍候,一刀砍將下
去,將腦袋砍了下來,給我們葛通葛大哥報仇。”
他一點對方人數,共是十九人,當下將一錠錠銀子分開,共分十九堆,每堆一百兩。
那些藍衣人自忖殺官作亂,既已被擒,自然個個殺頭,更無幸免之理,不料這少年將軍
要充好漢,竟然放一條生路,倘若骰子擲輸了,那也是無可如何了。那道人道“很好,大
丈夫一言既出……”
韋小寶道“死馬難追!我花差花差小寶做事,決不占人便宜。這位不知是小姊姊還是
小妹妹,剛才幫我在骰子上吹了一口氣,保全了我的腦袋,你就不必賭了。你的小腦袋兒,
算是我贏了之後分給你的紅錢。拿了這一百兩銀子,先出帳去罷。傳下號令,外麵把守的人
不得留難。”一名佐領大聲傳令“副都統有令中軍帳放出去的,一概由其自便,不得留
難阻擋。”帳外守軍大聲答應。韋小寶將兩錠五十兩的元寶推到那少女麵前。
那少女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緩緩搖頭,低聲道“我不要。我們……我們同門一十九
人,同……同生共死。”
韋小寶道“好,你很有義氣。既然同生共死,那也不用一個個分彆賭了。小姑娘,你
跟我賭一手。你贏了,一十九人一起拿了銀子走路,倘若輸了,一十九顆腦袋一齊砍下,爽
不爽快?”那少女向青年望去,等候他示下。
那青年好生難以委決,倘若十九人分彆和這小將軍賭,勢必有輸有贏,如果他當真言而
有信,那麼十九人中當可有半數活命,日後尚可再去設法報仇。但如由小師妹擲骰,贏則全
師而退,輸了全軍覆沒,未免太過凶險。他眼光向同門眾人緩緩望去。
一名藍衣大漢大聲道“小師妹說得不錯,我們同生共死,請小師妹擲好了。否則就算
是我贏了,也不能獨活。”七八人隨聲附和。
韋小寶笑道“好!小姑娘,你先擲!”將骰盆向那少女麵前一推。
那少女望著那青年,要瞧他眼色行事。那青年點頭道“小師妹,生死有命,你大膽擲
好了。反正大夥兒同生共死!”
那少女伸手到碗中抓起四粒骰子,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突然抬起頭來,向韋小寶看了
一眼,拿著骰子的手微微發抖,一鬆手,四粒骰子跌下碟去,發出清脆的響聲。那少女閉上
了眼,竟不敢看,隻聽得耳邊響起一陣叫聲“三!三!三點!”夾雜著眾侍衛官兵笑罵之
所。那少女雖不懂骰子的賭法,但聽得敵人歡笑叫嚷,料想自己這一把擲得很差,緩緩睜
眼,果見眾同門人人臉色慘白。
四粒骰子最大的可擲到至尊,其次逃讜、地對、人對、和對、梅花、長三、板凳、牛頭
等等對子,即使不成對,也有必點以至四點都比三點為大。這三點一擲出來,十成中已輸了
九成九,就算韋小寶也擲了三點,他是莊家,三點吃三點,還是能砍了十九人的腦袋。
一名藍衣漢子突然叫道“我的腦袋,由我自己來賭,彆人擲的不算。”那道人怒道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如此貪生怕死?墮了我王屋派的威名。”韋小寶道“眾位是王屋派
的?”那道人道“反正大夥是個死,跟你說了,也不打緊。”那藍衫漢子大聲道“我是
我爹娘生的,除了爹娘,誰也不能定我的生死。”那道人怒道“你小師妹擲骰子之前,你
又不說,待她擲了三點,這才開腔。我王屋派中,沒我這號不成材的人物。”那漢子性命要
緊,大聲道“五符師叔,我不做王屋派門下弟子,也沒什麼大不了。”另一名漢子冷冷笑
道“你隻求活命,其餘的什麼都不在乎,是不是?”那漢子道“這位少年將軍明明要我
們一個個跟他賭。小師妹代擲骰子,你們答應了,我出聲答應了沒有?”
那藍衣青年森然道“好,元師兄,從此刻起,你不是王屋派門下弟子。你自己和他賭
罷。”那姓元的道“不是就不是好了。”
韋小寶道“你姓元,叫什麼名字?”那姓元的微一遲疑,眼見同門已成仇人,自己若
說假名,必被揭穿,說道“在下元義方。”那青年哼了一聲,道“閣下不妨改個名字,
叫作元方。”韋小寶道“為什麼改名哪?嗯,元方,元方,少了個‘義’字,他是罵你沒
有義氣。喂,王屋派的各位朋友,還有哪一位要自己賭的?”注目向眾藍衫人中望去,隻見
有兩人口唇微動,似欲自賭,但一遲疑間,終於不說。
韋小寶道“很好,王屋派下,個個英雄豪傑,很有義氣。這位元兄,反正不是王屋派
的,他有沒有義氣,跟王屋派並不相乾。”那青年微微一笑,道“多謝你了。”韋小寶
道“來人,斟上酒來!我跟這裡十八位朋友喝上一杯,待會是輸是贏,總是生離死彆。這
十八位朋友義氣深重,不可不交。”手中軍士斟上十九杯酒,在韋小寶麵前放了一杯,一十
八個藍衫人各遞一杯。那些人見為首的青年接了,也都接過。
那青年朗聲道“我們跟滿洲韃子是決不交朋友。隻是你為人爽氣,對我王屋派又很看
重,跟你喝這一杯也不打緊。”韋小寶道“好,乾了!”一飲而儘。那十八人也都喝了,
紛紛將酒杯擲在地下。元義方鐵青著臉,轉過頭不看。
韋小寶喝道“侍候十八柄快刀,我這一把骰子,隻須擲到三點以上,便將這十八位好
朋友的腦袋都割了下來。”眾軍官轟然答應,十八名軍官提起刀劍,站在那十八人身後。
韋小寶心想“我這副骰子做了手腳的,要擲成一點兩點,本也不難。隻是近來少有練
習,手上功夫生疏了,剛才想擲天一對,卻擲成了個六點,要是稍有差池,不免害了這十八
人的性命。這些臭男人也倒罷了,這花朵般的小姑娘死了,豈不可惜?”
他拿起四枚骰子,在手中搖了搖,自己吹了口氣,手指輕轉,一把擲下,隨即左掌掩住
碗口。隻聽得骰子滾了幾滾,定了下來,他沒有把握,手指離開一縫,湊眼望去,隻見四枚
骰子中兩枚兩點,一枚一點,一枚五點湊起來剛好是個彆十。彆十便是無點,小到無可再
小。他本已打定主意,倘若手法不靈,擲成三點以上,隨口便說兩點一點,晃動骰碗,擾了
骰子,從此死無對證,對方自是喜出望外,自己部屬最多隻心中起疑,無人敢公然責難。現
下作弊成功,大喜之下,罵道“媽的,老子這隻手該當砍掉了才是!”左手在自己右手背
上重擊數下。
眾人看到了骰子,都大叫出聲“彆十,彆十!”
那些藍衣人死裡逃生,忍不住縱聲歡呼。那為首的藍衣青年望著韋小寶,心想“滿洲
韃子不講信義,不知他說過的話是否算數?”
韋小寶將賭台上的銀子一推,說道“贏了銀子,拿了去啊。難道還想再賭?”
那青年道“銀子是不敢領了。閣下言而有信,是位英雄。後會有期。”一拱手,轉身
欲走。韋小寶道“喂,你贏了錢不拿,豈不是瞧不起在下花差花差小寶?”那青年心想
“身在險地,不可多不耽擱。”說道“那麼多謝了。”十八人都拿了銀子,轉身出帳。
韋小寶一雙眼睛一直盯在那少女臉上。她取了銀子後,忍不住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四雙
交投,那少女臉上一紅,微微一笑,低聲道“謝謝你。”走了兩步,轉頭說道“小將
軍,你這四枚骰子,給了我成不成?”韋小寶笑道“成啊,有什麼不可以。你拿去跟師兄
們賭錢麼?”那少女微笑道“不是的。我要好好留著,剛才真把我性命嚇丟了半條。”韋
小寶抓起四枚骰子,放在她手裡,乘勢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捏,這一下便宜,總是要討的。
那少女又道“謝謝你。”快步出帳。
元義方見眾同門出帳,跟著便要出去。韋小寶道“喂,你可沒跟賭過。”元義方臉上
登時全無血色,心想“這件事可真錯了,早知他會擲成彆十,我又何必枉作小人。”說
道“將軍沒了骰子,我……我隻道不賭了。”韋小寶道“為什麼不賭?什麼都可以賭,
豁拳可以賭,滾銅錢可以賭。”隨手抓起一疊銀票,道“你猜猜,這裡一共多少兩銀
子。”元義方道“那怎麼猜到?”韋小寶一拍桌子,喝道“這匪徒,對本將軍無禮,拿
出去砍了!”眾軍官齊聲答應。
元義方嚇得麵如土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說道“小……小人不敢,大將軍……大
將軍饒命。”韋小寶大樂,心想“這家夥叫我大將軍。”喝道“我問你什麼,一句句從
實招來,若有絲毫隱瞞,砍下你的腦袋。”元義方連聲道“是,是!”
韋小寶命人取過足鐐手銬,將他銬上,吩咐輸了銀子的眾軍官取回賭本,退了出去,帳
中隻剩張康年、趙齊賢兩名侍衛,以及驍騎營參領富春。當下由張康年審訊,他問一句,元
義方答一句,果然毫不隱瞞。
原來屋王派掌門人司徒伯雷,本是明朝的一名副將,隸屬山海關總兵吳三桂部下,抗拒
滿洲入侵,驍勇善戰,頗立功勳。後來李自成打破北京,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司徒伯雷領兵
與李自成部作戰,奮勇殺敵,攻回北京。當時他隻道清兵入關,是為祟禎皇帝報仇,哪知清
兵卻乘機占了漢人的江山,吳三桂做了大漢奸。司徒伯雷大怒之下,立即棄宮,到王屋山隱
居。司徒伯雷武功本高,閒來以武功傳授舊部,時日既久自然而然的成了個王屋派。那是先
有師徒,再有門徒,與彆的門派頗不相同。說起司徒伯雷的名字,張康年等倒也曾有所聞。
元義方說道,那帶頭的青年是司徒伯雷的兒子司徒鶴,其餘的有些是同門師兄弟,有幾
個年長的,他們以師叔相稱。那少女名叫曾柔,她父親是司徒伯雷的舊部,已於數年之前過
世,臨終時命她拜在老上司門下。
他們最近得到訊息,吳三桂的獨生子吳應熊到了北京,司徒掌門便派他們來和他相見。
路經此處,見到清兵軍營,司徒鶴少年好事,潛入窺探,卻是誌在殺一殺滿洲兵的氣焰。
韋小寶問道“你們去見吳三桂的獨生子,為了什麼?”元義方道“師父吩咐,命我
們想法子擒了他去王屋山,以此要挾吳三桂,迫他……迫他……”韋小寶道“怎麼?迫他
造反?”元義方道“是師父說的,可與小人不相乾。小人忠於大清,決不敢造反。小人今
日和王屋派一刀兩斷,就是不肯附逆棄暗投明,陣前起義。”韋小寶一腳踢去,笑道“他
媽的,你還是個大大的義士啦。”元義方毫不閃避,挨了他這一腳,說道“是,是!全仗
將軍大人栽培。小人今後給將軍大人做奴做仆,忠心耿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韋小寶心想對方這一下殺了三名禦前侍衛,自己卻放了司徒鶴、曾柔一乾人,隻怕張康
年等侍衛不服,至少也要怪老子擲骰子的運氣太差勁,眼前這件案子,總須給大家一些好
處,才是做大莊家的麵子,沉吟半晌,已有了主意,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你這大
膽反賊,明明是去跟吳三桂勾結,造反作亂,卻說要綁架他兒子。你得了吳三桂多少好處,
卻替他隱瞞?王八蛋,來人哪!給我重重的打!”
帳外走進七八名軍士,將元義方掀翻在地,一頓軍棍,隻打得皮開肉綻。
韋小寶道“你招了不招?你說要去綁架吳三桂的兒子,怎麼到我們軍營來殺害禦前侍
衛?禦前侍衛和驍騎營,都是皇上最最親信之人,你們得罪了禦前侍衛和驍騎勞營,就是不
給皇上麵子。”張康年、富春等一聽,心下大為受用,一齊出聲威嚇。
韋小寶道“這家夥花言巧語,捏造了一片謊話來騙人。這等反賊,不打哪有真話?再
給我打!”眾軍士一陣吆喝,軍棍亂下。元義方大叫“彆打,彆打!小人願招!”韋小寶
問“你們在王屋山上住的,共有多少人?”元義方道“共有四百多人。”韋小寶又問
“連帶家人呢?”元義方道“總有二千來罷!”韋小寶拍案罵道“操你個奶奶雄,哪有
這麼少的?給我打!”元義方叫道“彆打,彆打!有……有……四千……五千多人!”
韋小寶大罵“操你十八代老祖宗,說話不爽爽快快的,九千就是九千,為什麼
說四千、五千,分開來說?”元義方道“是,是,有九千多人。”韋小寶道“你們這等
賊,哪有說真話的?說九千多人,至少有一萬九千。”砰的一聲,在桌上一拍,喝道“在
王屋山聚眾造反的,到底有多少人?”
元義方聽出他口氣,人數說得越多,小將軍越喜歡,便道“聽說……聽說共有三萬來
人。”韋小寶喜道“是啊,這才差不多了。”轉頭向參領富春道“這賊骨頭,不打不
招。”富春道“正是,還得狠狠的打。”
元義方叫道“不用打了。將軍大人問什麼,小人招什麼。”早已打定了主意,總之是
順著這小將軍的口風,以免皮肉受苦。
韋小寶道“你們這三萬多人,個個都練武藝,是不是?剛才那小姑娘,隻十五六歲年
紀,也練武藝。你們都是吳三桂的舊部,有些年輕的,是他部下將領的子女,是不是?”元
義方道“是,是。大家都……都會武藝,都是吳三桂的舊部。”韋小寶道“你們的首領
司徒伯雷,以前是吳三桂的愛將,打仗是很厲害的,是不是?他說我們滿洲人都殺光了?”
元義方道“這是他大逆不道的言語,非常……非常之不對。”韋小寶道“他派你們去北
京見吳三桂的兒子,商量如何造反。為什麼不到雲南去,跟吳三桂當麵商量?”
元義方道“這個……這個……恐怕……恐怕彆有原因。”實則他們隻是要綁架吳應
熊,對韋小寶這句話倒不易回答。
韋小寶怒道“混蛋!什麼彆有原因?你們那司徒伯雷自己早去過雲南,跟吳三桂一切
都說好了,是不是?”元義方道“好像……好像是的。”韋小寶罵道“什麼好像不好
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元義方道“是……是的,去……去過的。”
張康年、趙齊賢、富春三人聽得韋小寶一路指引,漸漸將一件造反謀叛的大逆案攀到平
西王吳三桂頭上,不由得麵麵相覷,暗暗擔心,不知他是什麼用意。
韋小寶又問“司徒伯雷是吳三桂的愛將,帶著這三萬精兵,為什麼不駐紮在雲南?你
,王屋山在什麼地方?”心想“倘若王屋山也在雲南,這句話可不對了。”幸好元
義方答道“在河南省濟源縣。”但韋小寶可不知河南省濟源縣在什麼地方,說道“那離
北京很近,是不是?”元義方道“也不太遠。”韋小寶罵道“操你奶奶,很近就很近。
什麼也不太遠。”元義方道“是,是,很近,很近。“韋小寶道“好啊,那離北京近得
很哪!你們這些反賊,用意當真惡毒,在京城附近山裡伏下了一枝精兵。吳三桂在雲南一造
反,你們立刻從山裡殺將出來,直撲北京,將我們這些禦前侍衛,驍騎營親兵,一個個砍瓜
切菜,隻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沙塵滾滾,屁滾尿流,是不是?”元義方磕頭道“這
是吳三桂跟司徒伯雷兩個反賊大逆不道的陰謀,跟小人可不相乾。”
韋小寶微微一笑,心道“你這家夥倒乖巧得緊。”問道“你們王屋派中,在吳三桂
部下當過軍官兵卒,有哪些人,一一招來。”元義方道“人數多得很。”當下說了許多人
的姓名,那倒並非捏造。韋小寶道“很好!你把這些人的姓名都寫了下來,他們以前在吳
三桂部下當過什麼宮職,也都一一寫明。”元義方道“有些……有些小人不大清楚。”韋
小寶道“你不清楚?拖下去再打三十棍,你就清楚了。”元義方忙道“不……不用打,
小人都……都記起來啦。”
軍士拿來紙筆,元義方便書寫名單。韋小寶見他寫了半天也沒寫完,心中不耐,對張康
年道“這人口供,叫師爺都錄了下來。”向元義方喝道“你剛才說的口供,去跟師爺再
說一遍,說得有半句不清楚的,砍了你的腦袋,帶了下去。”兩名軍官拉了他下去。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三位老兄,咱們這次可真交上了運啦,破了這一件天大的造反案
子,咱四人非大大升官不可。”張康年等三人驚喜交集。趙齊賢道“這是都統大人的明見
英斷,屬下有什麼功勞?”韋小寶道“見者有份,人人都有功勞。”
張康年道“說平西王造反,不知道夠不夠證據?”韋小寶道“這批王屋山的反賊要
造反,總不是假的罷?他們上北京去見吳三桂的兒子,能有什麼好事乾出來?”張康年道
“這姓元的說,他們要綁架平西世子,逼迫平西王造反,那麼平西王事先恐怕未必跟他們有
什麼聯絡。”韋小寶道“張大哥跟平西王府的人很有來往,內情知道得很多,是不是?”
倘若他們造反成功,平西王做了皇帝,嘿嘿。”
張康年聽他語不善,大吃一驚,忙道“平西王府中的人,我一個也不識。都……統大
人說……說得是,吳三桂那廝大……大逆不道,咱們立……立刻去向皇上告狀。”
韋小寶道“請三位去跟師爺商量一下,怎麼寫這道奏章。”
張康年等三人和軍中文案師爺寫好了奏章,讀給韋小寶聽,內容一如元義方的招供,王
屋山中吳三桂舊部諸人的名單,附於其後,奏折中加油添醬,敘述韋小寶日間內到反賊,夜
裡在營中假裝不備,引其來襲,反賊凶悍異常,韋小寶率領眾奮戰,身先士卒,生擒賊魁元
逆義方,得悉逆謀。禦前侍衛葛通等三人,忠勇殉國,求皇上恩典,對三人家屬厚加撫恤。
韋小寶聽了,說道“把富參領和張趙兩位侍衛頭領的功勞也說上幾句。”富春等三人
大喜道謝。韋小寶又道“再加上幾句,說咱們把反賊一十九人都擒住了,反賊卻說什麼也
不肯吐露逆謀,我便依據皇上先前所授方略,故意將一十八名反賊釋放,這才將全部逆謀查
得明明白白。”三人齊道“放走十八名反賊,原來是皇上所授方略?”
韋小寶道“這個自然,我小小年紀,哪有這等聰明?若不是皇上有先見之明,這一樁
大逆謀怎查得出?”
韋小寶說是的先前康熙命他放走吳立身、敖彪、劉一舟三人,以便查知刺客入宮為逆的
真相。張康年等卻以為王屋派來襲之事,早為皇上所知,那麼誣攀吳三桂,也是皇上先有授
意了,眼見一場大富貴平白無端的送到手中,無不大喜過望,向韋小寶千恩萬謝。
按照滿清規矩,將軍出征,若非奉有詔書,不得擅回,雖然韋小寶離北京不過二三十
裡,卻不能自行回宮向康熙親奏,當下命兩名佐領,十名禦前侍衛,領了一個牛錄三百名兵
士連夜押了元義方去奏知康熙。他心下得意“這一下搞得吳三桂可夠慘的了。沐王府天地
會比賽,要瞧是誰鬥倒鬥垮吳三桂。老子今日對兩們師父都立了大功,天地會的陳師父喜
歡,皇帝師父也必喜歡。”
次日領軍緩緩南行,到得中午時分,兩名禦前侍衛從京中快馬追來,說道“皇上有密
旨。”韋小寶大喜,當即召集眾侍衛,驍騎營眾軍官在中帳接旨。
那宣旨的侍衛站在中間,朗聲說道“驍騎營正黃旗副都統兼禦前侍衛副總管韋小寶聽
者朕叫你去少林寺辦事,誰叫你中途多管閒事?聽信小人胡說八道,誣陷功臣,這樣瞎
搞,豈不令藩王寒心?那些亂七八糟的說話,從此不許再提,若有一言語泄漏了出去,大家
提了腦袋回京來見朕罷。欽此。”
韋小寶一聽,隻嚇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隻得磕頭謝恩。中軍帳內人人麵目無光,好生
羞慚。富春、張康年等不敢多說,心想你這小孩兒胡鬨,皇上不降罪,總算待你很好的了,
眼下你心情惡劣,沒的找釘子來碰,各人辭了出去。
那傳旨的侍衛走到韋小寶身旁,在他身邊低聲道“皇上吩咐,叫你一切小心在意。”
韋小寶道“是,皇上恩典,奴才韋小寶感激萬分。”取出四百兩銀子,送了兩名侍衛。待
兩人走後,甚是納悶“難道皇帝知道我誣攀吳三桂?還是元義方那廝到了北京之後又翻口
供,說我屈打成招?看來皇上對吳三桂好得很,若要扳倒他,倒是不易。”
傍晚時分,押解元義方的侍衛和驍騎營官兵趕了上來。韋小寶碰了這個大釘子,大家賭
錢也沒興致了。一路無話,不一日,到了嵩山少林寺。
住持得報有聖旨到,率領僧眾,迎下山來,將韋小寶一行接入寺中。
韋小寶取出聖旨,拆開封套,由張康年宣讀,隻聽他長篇大論的讀了不少,什麼“法師
等深悟玄機,早識妙理,克建嘉猷,夾輔皇畿”,什麼“梵天宮殿,懸日月之光華,佛地園
林,動煙雲之氣色”,什麼“雲繞嵩嶽,鸞回少室,草垂仙露,林升佛日,倬焉梵眾,代有
明哲”,跟著讀到封少林寺住持晦聰為“護國佑聖禪師”,所有五台山建功的十八名少林僧
皆有封賞,最後讀道“茲遣驍騎營正黃樸詡統,兼禦前侍衛副總管,欽賜黃馬褂韋小寶為
朕替身,在少林寺出家為僧,禦賜度牒法器,著即剃度,欽此。”
前麵那些文縐縐的駢四驪六,韋小寶聽了不知所雲,後麵這段主去是懂的,不由得臉上
變色。康熙要他去五台山做和尚,他是答應了的,萬料不想竟會叫他在少木寺剃度。這道聖
旨一直在他身邊,可是不到地頭,怎敢拆開偷著?何況就算看了,也不識其中寫些什麼。
晦聰禪師率僧眾謝恩。眾軍官取出賞物分發。韋小寶在旁看著,心下滿不是味兒。
晦聰禪師道“韋大人代皇上出家,那是本寺的殊榮。”當即取出剃刀,說道“韋大
人是皇上替身,非同小可,即是老衲,也不敢做你師父。老衲替先師收你為弟子,你是老衲
的師弟,法名晦明。少林合寺之中,晦字輩的,就是你和老衲二人。”
韋小寶到此地步,隻得滿目含淚,跪下受剃。晦聰禪師先用剃刀在他頭頂剃三刀,便有
剃度僧將他頭上本已燒得稀稀落落的頭發剃得精光。晦聰禪師偈道“少林素壁,不以為
礙。代帝出家,不以為泰。塵土榮華,昔晦今明。不去不來,何損何增!”取過皇帝的禦賜
度牒,將“晦明”兩字填入牒中,引他跪拜如來,眾僧齊宣佛號。
韋小寶心中大罵“你老賊禿十八代祖宗不積德,卻來剃老子的頭發。你念一聲啊彌陀
佛,老子肚裡罵一聲辣塊媽媽。”突然間悲從中來,放聲大哭。滿殿軍官儘皆驚得呆了。
晦聰禪師道“師弟,本寺僧眾,眼下以‘大覺觀晦,澄淨華嚴’八字排行。本師觀證
禪師,已於二十八年前圓寂,寺中澄字輩諸僧,都是你的師侄。”
當下群僧順次上前參見,其中澄心、澄光、澄通等都是跟他頗有交情的。
韋小寶見到一個個白須發銀的澄字輩老和尚都稱自己為師叔,淨字輩也不有少和尚年紀
已老,竟稱自己為師叔祖,倒也有趣,即是華字輩的眾僧,也有三四十歲的,參拜之時竟然
口稱太師叔祖,忍不住哈哈大笑。眾人見他臉上淚珠未擦,忽又大笑,無不營莞爾。
康熙派遣禦前侍衛,驍騎營親兵來到少林寺,原來不過護送韋小寶前來剃度出家,但皇
帝替身,豈同尋常,若非如此大張旗鼓,怎能在少林群僧心中目中顯得此事的隆重。
驍騎營參領富春,禦前侍衛趙齊賢、張康年等向韋小寶告彆。韋小寶取出三百兩銀子,
要張康年在山下租賃民房,讓雙兒居住。少林寺向來不接待女施主入寺,雙兒雖已改穿了男
裝,但達摩院十八羅漢都認得她是韋小寶的丫頭,是以她候在山下,隻道傳過聖旨,封贈犒
賞之後,韋小寶便即下山回京,哪料到他竟會在寺中出家。
韋小寶既是皇帝的替身,又是晦字輩的“高僧”,在寺中自是身份尊祟。方丈撥了一座
大禪房給他。晦聰方丈道“師弟在寺中一切自由,朝晚功課,亦可自便,除了殺生,偷
盜,淫邪,妄語,飲酒五大戒之外,其餘小戒,可守可不守。”跟著解釋五戒是什麼意思。
韋小寶心想“這五戒之中,妄語一戒,老子是說什麼也不守的了。”問道“戒不戒
賭?”晦聰方丈一怔,問道“什麼賭?”韋小寶問道“賭錢哪?”晦聰微微一笑,說
道“五大戒中,並無賭戒。旁人要守,師弟任便。”韋小寶心想“,我一人不戒
有什麼用?難道自己跟自己賭?”
在寺中住了數日,百無聊賴,尋思“小玄子要我去服侍老皇爺,卻叫我先在少林寺出
家,不知什麼時候才讓我去五台山?”這日信步走到羅漢堂外,隻見澄通帶著六名弟子正在
練武,眾僧見他到來,一齊躬身行禮。
韋小寶揮手道“不必多禮,你們練自己的。”但見淨字輩六僧拳腳精嚴辭,出手狠
捷,拆招之時,又是變化多端,比之自己這位師叔祖,實在是高明得太多了。聽得澄通出言
指點,這一拳如何剛猛有餘,韌勁不足,這一腳又是如何部位偏了,踢得太高,韋小寶全不
明白,瞧得索然無味,轉身便走。
心想“常聽人說,少林寺武功天下第一,我來到寺裡做和尚,不學功夫豈不可惜?”
突然間恍然大悟“啊喲,是了!海天富這老烏龜教給我的狗屁少林派武功是假的,管不了
用,小玄子叫我在少林寺出家,是要我學些少林派的真本事,好去保護老皇爺。可是我的師
父在廿八年前早死了,誰來教我功夫?”沉吟半晌,又明白一事“住持老和尚教我做他師
弟,原來就是要讓我沒有師父,這老賊禿好生奸滑。嗯,是了,他是我是皇帝親信,乃是滿
洲大官,決不肯把上乘功夫傳給我這小韃子。哼,你不教我,難道我不會自己瞧著學嗎?”
在傳授武功之時,若有人在旁觀看,原是任何門派的大忌,但這位晦明禪師乃本寺“前
輩高僧”,本派徒子徒孫傳功練武,他要在旁瞧瞧,任誰都不能有何異議。他在寺中各院東
張西望,見到有人練武習藝,便站定了看上一會。隻可惜這位“高僧”的根柢實在太過淺
薄,當日海天富所教的既非真實功夫,陳近南所傳的那本內功秘訣,他又沒練過幾天。少林
派武功博大精深,這樣隨便看看,豈能有所得益?何況他又沒耐心多看。
在少林寺中遊蕩了月餘,武功一點也沒學到。但他性子隨和,喜愛交朋友,在寺中是位
份僅次於方丈的前輩,既肯和人下交,所有僧眾自是對他都十分親熱。
這一日春風和暢,韋小寶隻覺全身曖洋洋地,耽在寺中與和尚為伴,實在不是滋味,於
是出了寺門,信步下山,心想好久沒見雙兒,不知這小丫頭獨個兒過得怎樣,要去瞧瞧她,
再者在寺裡日日吃齋,青菜豆腐的祖宗早給他罵過幾千幾萬次,得要雙兒買些雞鴨魚肉,讓
大和尚飽餐一頓。
行近寺外迎客亭,忽聽得一陣爭吵之聲,他心中一喜“妙極,妙極!有人吵架。”快
步上前,隻聽得幾個男人的聲音之中,夾著女子清脆嗓音。
走到臨近,隻見亭中兩個年輕女子,正在和本寺四名僧人爭鬨。四僧見韋小寶,齊道
“師叔祖來了,請他老人家評評這道理。”迎出亭來,向他合十躬身。這四僧都是淨字輩
的,韋小寶知道他們職司接待施主外客,平日能言善語,和藹可親,不知何故竟地跟兩個年
輕女子爭鬨起來。看這兩個女子時,一個二十歲左右,身穿藍衫,另一個年紀更小,不過十
六七歲,身穿淡綠衣衫。
韋小寶一見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胸口宛如被一個無形的鐵錘重重擊了一記,霎時之
間唇燥舌乾,目瞪口呆,心道“我死了,我死了!哪裡來的這樣的美女?這美女倘若給了
我做老婆,小皇帝跟我換位也不乾。韋小寶死皮賴活,上天下地,槍林箭雨,刀山油鍋,不
管怎樣,非娶了這姑娘做老婆不可。”
兩個少女見四僧叫這小和尚為“師叔祖”,執禮甚恭,甚是奇怪,片刻之間,便見他雙
目發呆,牢牢的盯住綠衣女郎。縱然是尋常男子,如此無禮也是十分不該,何況他是出家的
僧人?那綠衣女郎臉上一紅,轉過了過去,那藍衫女郎已是滿臉怒色。
韋小寶兀自不覺,心想“她為什麼轉了頭去?她臉上這麼微微一紅,麗春院中一百個
小姑娘站在一起,也沒她一根眉毛好看。她每笑一笑,我就給她一萬麗銀子,那也抵得
很。”又想“方姑娘、小郡主、洪夫人、建寧公主、雙兒丫頭、還有那個擲骰子的曾姑
娘,這許許多多人加起來,都沒眼前這位天仙的美貌。我韋小寶不要做皇帝,不做神龍教教
主,不做天地會總舵主,什麼黃馬褂三眼花翎,一品二品的大官,更加不放在心上,我……
我非做這小姑娘的老公不可。”頃刻之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立下了赴湯蹈火,萬死不
辭的大決心,臉上神色古怪之極。
四僧二女見他忽爾眉花眼笑,忽爾咬牙切齒,便似顛狂了一般。淨濟和淨清連叫數次
“師叔祖,師叔祖!”韋小寶隻是不覺。過了好一會,才似從夢中醒來,舒了口長氣。
那藍衫女郎初時還道他好色輕薄,後來又見神色不像,看來這小和尚多半是個白癡,心
下好笑,問道“這小和尚是你們的師叔祖?”
淨濟忙道“姑娘言語可得客氣些。這些高僧法名上晦下明,是本寺兩位晦字輩的高僧
之一,乃是住持方丈的師弟。”兩個女郎都微微一驚,隨即更覺好笑,搖頭不信。那綠衣女
郎笑道“師姊,他騙人,我們才不上當呢。這個小……小法師,怎麼會是什麼高僧了?”
這幾句話清脆嬌媚,輕柔欲融,韋小寶隻聽得魂飛魄散,忍不住學道“這個小……小
法師,怎麼地是什麼高僧了?”這句話一學,輕薄無賴之意,表露無遺。
兩個女郎立即沉下臉來,四名淨字輩的僧人也覺這位小師叔祖太也失態,甚感羞愧。
那藍女郎哼了一聲,問道“你是少林寺的高僧?”韋小寶道“僧就是僧,卻不是什
麼高僧,你瞧我這麼矮,隻不過是個矮僧。”藍衫女郎雙眉一軒,朗聲道“我們聽人說
道,少林寺天下武學的總彙,七十二門絕藝深不可測。我姊妹倆心中羨慕,特來瞻仰,不料
武功固是平平,寺裡和尚更加不守清規,油嘴滑舌,便如市井流氓一般,令人好生失望,咱
們走罷!”說著轉身出亭。
淨清攔住她身後,說道“女施主來到少林寺,行凶打人,就算要走,也得留下尊師名
號。”
韋小寶聽到“行凶打人”四字,心想“原來她們打過了人,怪不得淨清他們要不依爭
吵。”隻見淨清、淨濟二人左頰上都有個紅紅的掌印,顯是各吃了一巴掌。他和寺中僧眾閒
談,早知這幾個知客僧的武功,在寺中屬於最未流,方丈便因他們口齒伶俐而武功極低,才
派他們接待來寺隨喜的施主。少林寺在武林中享大名千餘年,每月前來寺中領教的武人指不
勝屈,知客僧武功低微,便不致跟人動手,否則的話,少林禪寺變成了動武打架的場子,既
礙清修,更大違佛家慈悲無諍之義,兼且不成體統。
那藍衫女郎顯然不知其中緣由,隻覺一出手便打了兩名少林僧,心下甚是得意,說道
“憑你們這一點功夫,也想要姑娘留下師父名號,哼,你們配不配?”
淨濟適才吃過她苦頭,知道憑著自己這裡五人,無法截得住她們,這兩個少女下山去產
一加宣揚,說來到少林寺中打了兩個和尚,揚長而去,對方連自己的來曆也不知道,少林寺
的名頭往哪裡擱去?便道“我們四僧職司接待施主,武功低微之極,出家人和氣為本,豈
可妄自跟人動手?兩位既要領教敝寺武功,還請少待,貧僧去請幾位師伯師叔來,讓兩位見
見便了。”說著轉身往寺中奔去。
突然間藍影一晃,淨濟怒喝“你……”拍的一聲,摔了一個筋鬥卻是那藍衫女郎搶了
過去,伸足勾了他一交。淨濟躍起身來,怒道“女施主,你怎地……”那藍衫女郎哈哈一
笑,右拳出擊,淨濟忙挺右臂擋格。藍衫女郎左手一帶,喀喇一聲,竟將右臂關節卸脫。隻
聽得喀喇、哎唷、格格之聲連響,她頃刻之間,又將餘下三僧或斷腕骨,或脫臂臼。四僧退
在一旁,已全無抵禦之能。淨濟轉身便奔,回入寺中報信。
韋小寶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間後領一緊,已被人抓住,這一抓連著他後
頸中要穴一走拿住,登時全身酸軟,使不出力氣。
眼見藍衫女郎站在前麵,那麼抓住他後領的,自然是綠衫女郎,他心中狂喜,大叫
“妙極,妙極!”既已給她這麼一抓,就不枉了在這人世走一遭,最好她再在自己身上踢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