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
韋小寶當晚睡到半夜,忽聽得窗上有聲輕敲,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來,隻聽窗外有人低聲
道“韋恩公,是我。”他一凝神,辨明是吳立身的聲音,忙走近窗邊,低聲道“是吳二
叔麼?”吳立身道“不敢,是我。”韋小寶輕輕打開窗子,吳立身躍入房內,抱住了他,
甚是歡喜,低聲道“恩公,我日日思念你,想不到能在這裡相會。”轉身關上窗子,拉韋
小寶並肩坐在炕上,說道“在河間府大會裡,我向貴會的朋友打聽你的消息,他們卻不肯
說。”韋小寶笑道“他們倒不是見外,有意不肯說。實在我來參加‘殺龜大會’,是喬裝
改扮了的,會中兄弟也都不知。”吳立身這才釋然,道“原來如此。今日撞到韃子官兵,
又蒙恩公解圍,否則的話,隻怕我們小公爺要遭測。小公爺要我多多拜上恩公,實是深感大
德。”
韋小寶道“大家是好朋友,何必客氣。吳二叔,你這麼恩公長、恩公短的,聽來著實
彆扭,倘若你當我是朋友,這稱呼今後還是免了。”
吳立身道“好,我不叫你恩公,你也彆叫我二叔。咱倆今後兄弟稱呼。我大著幾歲,
就叫你一聲兄弟罷。”韋小寶笑道“妙極,你那個劉一舟師倒,豈不是要叫我師叔了?”
吳立身微覺尷尬,說道“這家夥沒出息,咱們彆理他。兄弟,你要上哪裡去?”
韋小寶道“這事說來話長。二哥,做兄弟的已對了一頭親事。”
吳立身道“恭喜,恭喜,卻不知是誰家姑娘?”隨即想到“莫非就是方怡?他找到
了方姑娘和小郡主了?”滿臉都是喜色。
韋小寶道“我這老婆姓,不過有一件事,好生慚愧。”吳立身問道“怎麼?”韋小
寶道“我這老婆卻另有個相好,姓鄭,這小子人品極不規矩。想勾搭我的老婆,倒還是小
事,他卻向韃子官兵告密。今日那些官兵來跟小公爺為難,就是他出的主意。”
吳立身大怒,道“這小子活的不耐煩了,卻不知為了什麼?”
韋小寶道“你道這小子是誰?他便是台灣延平郡王的第二兒子。他說延平郡王統領大
軍,你們沐王府卻已敗落,無權無勢,什麼何足道哉?”吳立身怒道“我們沐王爺是大明
開國功臣,世鎮雲南,怎是台灣鄭家新進之可比?”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這小可說道
是誰殺了吳三桂,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臉;你們在雲南是地頭蛇,要殺吳三桂,比他們台
灣鄭家要方便百倍。他來跟我商量,說要把沐家的人先除去了。我說我們天地會跟沐王府早
有賭賽,瞧誰先乾掉吳三桂。英雄好漢,贏要贏的光彩,輸要輸得漂亮,哪有暗中算計對方
之理?這小子不服氣,便另生詭計。幸虧韃子官兵不認得小公爺,我騙他們說認錯我了,你
們才得脫身。”吳立身連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小子不是人。”
韋小寶道“二哥,這小子非教訓他一頓不可。瞧在延平郡王的麵上,我們也不能殺了
他。最好你去打他一頓,兄弟便挺身而出來相勸,跟你動手。你故意讓我向招,假裝敗退,
不知肯不肯?”吳立身道“兄弟是為我們出氣,哪有不肯之理?如此最好,也免得跟台灣
鄭家破麵,多惹糾紛。”韋小寶道“那個頭臉有傷,跟兄弟在一起的小子,便是他了。”
吳立身道“是。他鄭家又怎麼了?沐王府今天雖然落難,卻也不是好欺侮的。”
韋小寶道“可不是嗎?”隨即問起那天在莊家大屋“見鬼”之事。他日間雖見到徐天
川,但當時不便問,一直記掛著這件事。
吳立身臉有慚色,不住搖頭,說道“兄弟,你今日叫我一聲二哥,我這做哥哥的實在
好生慚愧。那日我們被那批裝神弄鬼的家夥使邪法製住了,豈知這批家夥給人引出屋致去,
拿了起來。幾個女子剛過來放了我們,卻又有一批鬼家夥攻進屋來,把章老三他們救了出
去。”韋小寶點點頭,心道“那是神龍教的,莊三少奶她們抵敵不住。”
吳立身搖頭道“那時我和徐老爺子穴道剛解開,手腳還不大靈便,黑暗之中胡裡胡塗
的亂鬥一場,大夥兒都失散了。到第二天早上才聚在一起,可是兄弟你、小郡主、方姑娘三
個,卻說什麼也找不到,我們又去那間鬼屋找尋。屋裡隻有一個老太婆,也不知是真聾不是
假聾,纏了半天,問不出半點所以然來。徐老爺子和我都不死心,明探暗訪直搞了大半個
月,唉,半點頭緒也沒有。好兄弟,今天見到你,真是開心。小郡主和方姑娘去了哪裡?你
可有點訊息嗎?我們小公爺記掛著妹子,老是不開心。”韋小寶含糊以應“我也挺記掛著
她兩個。方姑娘聰明伶俐,小郡主卻是個老實頭,早些跟他哥哥見麵就好啦。”心想“原
來你們沒給神龍教捉去,沒給逼服了毒藥來做奸細,那好得很。”他知吳立身生性直爽,不
會說謊,倘若這番話是劉一舟說的,就未必可信。吳立身道“兄弟,你好好保重,做哥哥
的去了。”說著站起,頗為依依不舍,拉著他手,又道“兄弟,天下好姑娘有的是,你那
夫人倘若對你不住,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韋小寶長歎一聲,黯然無語。這聲歎息倒是貨
真價實。吳立身推開窗子,跳了出去。
次日韋小寶隨著九難和阿珂出城向北,鄭克爽帶了伴當,仍是同行。九難問他“鄭公
子,你要去哪裡?”鄭克爽道“我要回台灣,送師太一程,這就分手了。”行出二十餘
裡,忽聽得馬蹄聲急,一行人從後趕了上來。奔到近處,隻見來人是一群鄉農,手中拿了鋤
頭,鐵扒之屬,當先一人叫道“是這小子,就是他了。”韋小寶一看,這人正是吳立身。
一夥人繞過大車,攔在當路。吳立身指著鄭克爽罵道“賊小子,昨晚你在張家莊乾了好
事!貓兒偷了食,就想溜之大吉嗎?”鄭克爽怒道“什麼張家莊、李家莊?你有沒生眼
睛,胡說八道。”吳立身叫道“好啊,李家莊的姑娘原來也給你騙的,你自己認招了。他
媽的,賊小子!一晚上接連誘騙了兩個閨女,當真大膽無恥。”鄭府伴當齊聲喝道“這位
是我們公子爺,莫認錯了人,胡言亂語。”
吳立身拉過一個鄉下姑娘,指著鄭克爽道“是不是他?你認清楚些。”韋小寶見這鄉
下姑娘濃眉大眼,顴骨高聳,牙齒凸出,身上倒穿得花花綠綠,頭上包著塊花布,料想是吳
立身花錢錢去雇來的,心下暗暗好笑。鄉下姑娘粗聲粗氣的道“是他,是他,一點兒不
錯。他昨天晚上到我屋子昊,一把抱住了我,嗚嗚,這……。可醜死人了,啊唷,嗚嗚,
啊,媽啊……”說著號啕大哭。另一個鄉農大聲喝道“你欺侮我妹子,叫老子做你的便宜
大舅子。,老子跟你拚命。”正是吳立身的弟子敖彪。韋小寶細看沐王府人眾,有五
六人曾會過,劉一舟不在其內,料來吳立身曾先行挑過,並無跟自己心有嫌隙之人在內,以
免敗露了機關。阿珂見那鄉下姑娘如此醜陋,不信鄭克爽會跟他有何苟且之事,隻是她力證
其事,這些鄉下人又跟他冤無仇,想來也不會故意誣賴,不由得將信將疑。韋小寶皺眉道
“鄭公子也未免太風流了,去妓院中玩耍那也罷了,怎地去……去……去……唉,這鄉下姑
娘這樣難看,師姊,我想他們一定認錯了人。”阿珂道“對,準是認錯了。”吳立身對那
鄉姑道“快說,快說,怕什麼醜?他……小賊給了你什麼東西?”
那鄉姑從懷裡取出一隻一百兩的大銀元寶,說道“他給我這個,叫我聽他的話。他說
他是從台灣來的,他爹爹是什麼王爺,家裡有金山銀山,還有……還有……”阿珂“啊”的
一聲尖叫,心想這鄉下姑娘無知無識,怎會捏造,自然是鄭克爽真的說過了,不由得心下一
陣氣苦。鄭府眾伴當也都信以為真,均想憑這鄉下姑娘,身邊不會有這大元寶,紛紛喝道
“讓開,讓開!你拿了元寶還吵些什麼?彆攔了大爺們的道路。”敖彪叫道“不成,我妹
子給你強奸了,叫她以後如何嫁人,你非娶好不可。你快快跟我回去,和她拜堂成親,帶她
回台灣,拜見你爹娘。我妹子是好人家的女兒,不是低三下四的賤人,難道是要了你銀子賣
身嗎?他說這一百兩銀子是乾什麼的?”最後這句話是對著對著那鄉姑而問。那鄉姑道
“他說……他說這是什麼聘禮,又說要叫人做媒,娶我做老婆,帶我回王府做什麼一品夫
人。”敖彪道“這就是了。妹夫啊,你不跟我妹子成親,想這樣一走了之,可沒那麼容
易,快跟你大舅子回去。”鄭克爽怒極,心想這次來到不原,儘遇到不順遂之事,連這些鄉
下人也莫名其妙的找上我來,提起馬鞭,拍的一聲,便向敖彪頭上擊落。敖彪大叫“啊
喲!”雙手抱頭,倒撞下馬,蜷縮成一團,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眾鄉人大叫“打死人
啦,打死人啦!”那鄉姑跳下馬來,抱住敖彪身子,放聲大哭,哭聲既粗且啞,直似殺豬。
鄭克爽一驚,眼下身在異處,自己又是清廷欲得之而甘心的人物,鬨出人命案子,那可
大大的不便,當即喝道“大夥兒衝!”一提馬韁,便欲縱馬奔逃。突然一個鄉下人縱身而
起,從半空中向他撲將下來。鄭克爽左手反手一拳,向他胸膛打去。那人抓住他的手腕一
扭,喀的一聲,手肘脫臼。那人落在他身後馬鞍上,右手伸到他脅下,扳住了他頭頸,正是
擒拿手法中一招“斜批逆鱗”,那人手法乾淨利落,嘴裡大呼大叫“阿三,阿狗,快來幫
忙,我……我……我給他打得好痛,啊唷喂,這小子打死我啦!打死我啦!”鄭克爽全身酸
麻,已然動彈不得。鄭府眾伴當拔刀兵刃,搶攻上來。沐王府這次出來為數雖然不多,卻個
個身手不弱,舉起鋤頭鐵扒,一陣亂打,將本已受傷的眾伴當趕開。那鄉下人抱住鄭克爽,
滾下馬來,大叫大嚷“阿花哪,快來捉住你老公,彆讓他逃走了。”那鄉下姑娘叫道
“他逃不了。”縱身而上,將鄭克爽牢牢抱住。韋小寶這時才看出來,這鄉下姑娘原來是男
扮女裝,無怪如此醜陋不堪,那自然是沐王府中的人物,“她”一把抱住鄭克爽,使的也是
擒拿手法。阿珂急叫“師父,師父,他們捉住鄭公子啦,那怎麼辦?”
九難搖頭道“這鄭公子行止不端,受此教訓,於他也非無益。這些鄉下人也不會傷他
性命。”她躺在大車之中靜養,隻聽到車外嘈鬨,卻沒見沐王府眾人動手的情形,否則以她
的眼光,見到這些人的身手,自己便看破了。阿珂道“這批鄉下人好像是會武功的。”韋
小寶道“武功是沒有,蠻力倒著實不小。”敖彪從地下爬了起來,叫道“,險些
打死了你老子。”一名鄉下人笑道“是大舅子,怎麼會是老子?”敖彪道“好,抓住這
小子,大舅子既沒有死,也不用他抵命了。我的阿花妹子終身的托,抓他去拜堂成親罷。”
眾鄉人歡呼大叫“喝喜酒去,喝喜酒去!”將鄭府伴當的馬匹一齊牽了,擁著鄭克爽,上
馬向來路而去。鄭府伴當大叫急追,眼見一夥人絕塵而去,徒步卻哪裡追趕得上?
韋小寶笑道“鄭公子在這裡招親,那妙得很哪,原來這裡的地名叫做高老莊。”阿珂
驚怒交集,早就沒了主意,順口問道“這裡叫高老莊?”韋小寶道“是啊。西遊記中,
不是有一回叫‘豬八戒高老莊招親’麼?”阿珂怒道“你才是豬八戒!”倚在路旁一株樹
上,哭了起來。韋小寶道“師姊,鄭公子娶媳婦,那是做喜事哪,怎麼你反而哭了?”阿
珂又想罵他,轉念一想,這小鬼頭神通廣大,隻有求他相助,才能救得鄭公子回來,哭道
“師弟,你怎生想個法子,去救了他脫險。”韋小寶睜大眼睛,裝作十分驚異,道“你說
救他脫險?他又沒打死人,不會要他抵命的。”阿珂道“你沒聽見?那些人要逼他跟那鄉
下姑娘拜堂成親。”韋小寶笑道“拜堂成親,那好得很啊。”壓低了嗓了,悄聲道“我
就是想跟你拜堂成親,隻可惜你不肯。”阿珂白了她一眼,道“人家都急死了,你還在說
這些無聊話,瞧我以後睬不睬你?”韋小寶道“師父說道,鄭公子品行不好,讓他吃些苦
頭,大有益處。何況拜堂成親又不是吃苦頭,鄭公子多半還開心得很呢。否則的話,昨天晚
上他又怎會去找姑娘,跟她瞎七搭八,不三不四。”阿珂右足在地下一頓,怒道“你才瞎
七搭八,不三不四。”這一日阿珂一路上故意找事耽擱,打尖之時,在騾子手蹄上砍了一
刀,騾子就此一跛一拐,行得極慢,隻走了十多裡路,便在一個市鎮上歇了。
韋小寶知她夜裡定會趕去救鄭克爽,吃過晚飯,等客店中眾人入睡,便走到馬廄之中,
在草堆上睡倒。果然不到初更時分,便聽得腳步之聲細碎,一個黑影走到馬廝來牽馬。韋小
寶低聲叫道“有人偷馬!”那人正是阿珂,一驚之下,轉向欲逃,隨即辨明是韋小寶的聲
音,問道“小寶,是你嗎?”韋小寶笑道“自然是我。”阿珂道“你在這時乾什
麼?”韋小寶道“山人神機妙算,料到有人今夜要做偷馬賊,因此守在這裡拿賊。”阿珂
啐了一口,央求道“小寶,你陪我一起去……去救他回來。”韋小寶聽得她軟語相求,不
由得骨頭都酥了,笑道“倘若救出了他,有什麼獎賞?”阿珂道“你要什麼都……”本
來想說你要什麼都依你,立即想到“這小鬼頭是要我嫁他,那如何依得。”一句沒說完,
便改口道“你……你總是想法子來欺侮我,從嚴不肯真心幫我。”說到這裡,嗚嗚咽咽的
哭了起來。她哭泣倒不是假,隻不過心中想到的,卻是鄭克爽的輕薄無行,以及他陷身險
境,不知拜了堂,成了親沒有。韋小寶給她這麼一哭,心腸登時軟了,歎道“好啦,好
啦!我陪你去便是。”阿珂大喜,抽抽噎噎的道“謝……謝謝你。”韋小寶道“謝是不
用謝,就是不知高老莊在哪裡。”阿珂一怔,隨即明白,他說“高老莊”,還是繞著彎在罵
鄭克爽,低聲道“咱們一路尋過去就是了。”
兩人悄悄開了客店後門,牽馬出店,並騎而行,從來路馳回。韋小寶道“鄭公子到底
有什麼好,你這樣喜歡他?”阿珂道“誰說喜歡他了?不過……不過大家相識一場,他遭
到危難,自然要去相救。”韋小寶道“倘若有人捉了我去拜堂成親,你救我不救?”阿珂
噗哧一笑,道“你好美嗎,誰會捉你去拜堂成親了?”韋小寶歎道“你瞧我不順眼,說
不定有哪一個姑娘,瞧著我挺俊、挺帥呢?”阿珂笑道“那可謝天謝地了,省得你老是陰
魂不散的纏著我。”韋小寶道“好,你這樣沒良心。倘若有人捉你去拜堂成親,我可也不
救你。”阿珂微微一驚,心想若真遇到這等事,那是非要他相救不可,幽幽的道“你一定
會來救我的。”韋小寶道“為什麼?”阿珂道“人家欺侮我,你決不會袖手旁觀,誰都
你是我師弟呢?”這句話韋小寶聽在耳裡,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
說話之間,已馳近日間和沐王府群雄相遇之處,隻見路邊十餘人坐在地上,手中提著燈
籠,睛百鄭府的伴當。阿珂勒馬即問“鄭公子呢?”眾伴當站了起來,一人哭喪鄭臉說
道“在那邊祠堂裡。”說著西北角一指。阿珂問道“祠堂,乾什麼?”那伴當道“這
些鄉下人請了公子去,硬要他拜堂成親,公子不肯,他們就拳打足踢,凶狠得緊。”阿珂怒
道“你們……哼……你們都是高手,怎地連幾個鄉下人也打不過?”眾伴當甚是慚愧,都
低下頭來。一人道“這些鄉下人都是有武功的。”阿珂怒道“人愛有武功,你們就連主
子也不顧了?我們要去救人,你們帶路。”一名年老伴當道“那些鄉下人說,我們如再去
羅索,要把我們一個個都宰了。”阿珂道“宰就宰了,怕什麼?郡王要你們保護公子,卻
這待貪生怕死!”那伴當道“是,是。最好……最好請姑娘彆騎馬,以防他們驚覺。”阿
珂哼了一聲,和韋小寶一齊跳下馬來,將馬係在路邊樹上。眾伴當當下燈籠,帶劣鄴人向西
北走去。行出裡許,穿過一座樹林,一片墳地,來到七八間大屋外,屋中傳來鑼鼓喧鬨之
聲。阿珂心中焦急“他真的在拜堂了?”一拉韋小寶衣袖,快步奔去,繞到屋側,見一扇
門開著一半,望進去黑沉沉的無人。兩人閃將過去,循著鑼鼓聲來到大廳,蹲下身來,從窗
縫中向內張去。一見廳中情景,阿珂登時大急,韋小寶卻開心之極。
隻見鄭克爽頭上插了尖憮紅花,和一個頭披紅巾的女子相對而立。廳上明晃晃的點了許
多蠟燭,幾名鄉下人敲鑼打鼓,不住起哄。吳立身叫道“再拜,再拜!”鄭克爽道“天
地也拜過了,還拜什麼?”阿珂一聽,氣得險些暈去。吳立身搖頭道“咱們這裡的規矩,
新郎要新娘拜一百次。你隻拜三十次,還得拜七十次。”
敖彪提起腳來,在鄭克爽屁股上踢了一腳,鄭克爽站立不定,跪了下去。敖彪按住他
頭,喝道“你今日做新郎,再磕幾個,又打什麼緊?”韋小寶知道他們在拖延時間,等候
自己到來,這種好戲生平難得幾回見,不妨多瞧一會兒,倒也不忙進去救人。阿珂卻已忍不
住,砰的一聲,踢開長窗,手持單刀跳了進去,喝道“快放開他!否則姑娘一個個的把你
們殺了!”
吳立身笑道“姑娘,你是來喝喜酒的嗎?怎麼動刀動槍?”阿珂踏上一步,揮刀向敖
彪砍去,她憤急之下,出刀勢道甚是淩厲。敖彪急忙躍出,提起身後長凳抵敵。阿珂雖無內
力,武功招數卻頗精奇,敖彪的長凳不趁手,竟被她逼著連連倒退。吳立身笑道“嘿,倒
還了得。”伸手接了過來,他武功比之敖彪可高得多了,單憑一對肉掌,在她刀刃之間穿來
插去。鄭克爽躍起身來,待要相助,背心被人砰砰兩掌,打倒在地。阿珂拆得七八招,眼見
抵敵不住,叫道“師弟,師弟,快來。”卻聽得韋小寶在窗外大叫“好厲害,老子跟你
們拚了。”又聽得窗上拳打足踢,顯然是韋小寶正在與人惡鬥。
吳立身聽得韋小寶到來,忙使個眼色,喝道“什麼人!”他兩名弟子搶了上來,使開
兵刃,接過了阿珂的柳葉刀。吳立身縱到廳外,但見韋小寶獨自一人,正在將長窗踢得砰砰
作聲,哪裡有人和他動手?吳立身險些笑了出來,叫道“大家快住!你這小孩子在這裡乾
什麼?”韋小寶叫道“我師姊叫我來救人,你們快快放人!啊喲,不好,你這鄉下佬武功
了得。”嘴裡大呼小叫,向門外奔去。吳立身笑追了出來。來到祠堂之外,韋小寶停步笑
道“二哥,多謝你了,這件事辦得十分有趣。”吳立身笑道“那姑娘就是兄弟的心上人
嗎?果然武功既好,人品也……也是……嘿嘿,不錯,他生性粗豪,阿珂容貌極美,並不
以為有什麼了不起,但對她招數精妙,倒頗佩服。
韋小寶歎了口氣,道“可惜她一心一意隻想嫁給那臭小子,不肯嫁給我。你們逼得那
臭小子跟鄉下姑娘拜堂成親,如能逼得她跟我……”靈機一動,說道“二哥,請你幫忙幫
到底。我假裝給你擒住,你再去擒那姑娘,逼迫我拜堂成親,你瞧好是不是?”吳立身哈哈
大笑,不由得搖了搖頭,忙道“很好,很好,兄弟,你彆介意,我搖頭是習慣成自然,不
過……不過……”說到這裡,頗為躊躇。韋小寶問道“不過怎樣?”吳立身道“咱們是
俠義道,開開玩笑是可以的,兄弟你彆多心,做哥哥的說話老實,那貪花好色的淫戒,卻萬
萬犯不得。”韋小寶道“這個自然。她是我師姊,跟我拜堂成親之後,就是我自媒正娶的
妻子。二哥,你是媒人,拜天地就是正娶,是不是?又不是采花嫖堂子,有什麼貪花好
色?”吳立身道“是,是。兄弟你答應我,對這位姑娘,可不能做什麼不合俠義道的……
的壞事。”韋小寶道“你放心一百二十個心。大丈夫一言既出,什麼馬難追。”
吳立身大喜,笑道“我原知你是響當當的英雄好漢。這姑娘嫁了給你,那真是她的造
化。”韋小寶微笑道“你是媒人,這杯喜酒,總是要請你喝的。”吳立身笑道“妙極!
兄弟,我可要動手了。”韋小寶雙手反到背後,笑道“不用客氣。”吳立身左手抓住了他
雙手腕,大聲道“瞧你還逃到哪裡去!”將他推進大廳之中。隻見阿珂手中單刀已被擊
落,三件兵刃指住她前心背後。敖彪等雖將她製住,但知她是韋小寶的心上人,不敢有絲毫
無禮。吳立身解下腰帶,將韋小寶雙手反綁了,推他坐在椅中,又過去將阿珂也綁住了。韋
小寶不住口的大罵。吳立身喝道“小鬼,再罵一句,我挖了你的眼珠子。”韋小寶道
“我偏偏要罵,臭賊!”阿珂低聲道“師弟,彆罵了,免得吃眼前虧。”韋小寶這才住
嘴。吳立身道“這姑娘倒也明白道理,人品還不錯,很好,很好。我有個兄弟,還沒娶
妻,今天就娶了她做我的弟婦罷。”阿珂大驚,忙道“不成,不成!”吳立身怒道“為
什麼不成?大姑娘家,總是要嫁人的。我這兄弟是個英雄豪傑,又不會辱沒了你。為什麼不
肯?當真不識抬舉!奏樂。”敖彪等拿起鑼鼓打了起來,咚咚當當,甚是熱鬨。
阿珂生平所受的驚嚇,莫無過於此刻,心想這鄉下人如此粗陋肮臟,他弟弟也決計好不
了,倘若子這等鄉間鄙夫,就算即刻自儘,也已來不及了。她牙齒緊緊咬著嘴唇,嚇得
話也說不出來了。吳立身笑道“很好,你答應了。”右手一揮,眾人停了敲擊鑼鼓。阿珂
叫道“沒有,我不答應。你們快殺了我!”吳立身道“好,我這就殺了你,連你師弟也
一起殺了。”說著從敖彪手中接過鋼刀,高高舉起。阿珂哭道“你快殺,不殺的不是好
漢。你快殺我師弟,先……先殺他好了。”吳立身向韋小寶瞧了一眼,心道“這姑娘對你
如此無情無義,你又何必娶她?”韋小寶心中也在怒罵“臭小娘,為什麼先殺我?”吳立
身怒道“我偏偏不殺你師弟。阿狗,把這臭小子拖出去吹了!”說著向鄭克爽一指。敖彪
應道“是。”便去拉鄭克爽。阿珂驚呼“不,不要害他……他是殺不得的。他爹爹……
他爹爹……”
吳立身道“也罷!那麼你做不做我弟媳?”阿珂哭道“不,不,你……你殺死我好
了。”吳立身拋下鋼刀,提起一條馬鞭,喝道“我不殺你,先抽你一百鞭子。”心中怒氣
勃發,一進難以遏止,舉起鞭子向空中吧的一聲,虛擊一鞭,便要往她身上抽去。韋小寶叫
道“且慢!”吳立身馬鞭停在半空不即擊下,問道“怎麼?”韋小寶道“咱們英雄好
漢,講究義氣。我跟師姊猶如同胞手足,這一百鞭子,你打我好了。”阿珂見吳立身狠霸霸
地舉起鞭子,早嚇得慌了,聽韋小寶這麼說,心中一喜,道“師弟,你真是好人。”
韋小寶向吳立身道“喂,老兄,什麼事情都由我一力擔當。這叫做大丈夫不怕危難,
挺身而出。你可不逼她嫁你兄弟,你如有什麼姊妹嫁不出去的,由我來跟她拜堂成親好了。
這鄭公子已娶了一個,我再娶一個,連銷兩個,總差不多了罷?就算還有,一起都嫁給我,
老子破銅爛鐵,一古腦兒都收了……”他說到這裡,吳立身等無不哈哈大笑。阿珂忍不住也
覺好笑,但隻笑得一下,想起自身遭受如此委屈,又流下淚來。吳立身笑道“你這小孩做
人漂亮,倒是條漢子。我本想就放了你們,隻是給你幾句話就嚇倒了,老子太也膿包。拜堂
成親之事是一定要辦的,到底是你拜堂,還是她?”阿珂急於脫身,忙道“是他,是
他!”吳立身瞪肯凝視著她,大聲道“你說要他拜堂成親?”阿珂微感慚愧,低頭道
“是。”吳立身道“好!”指著韋小寶大聲道“今日非要你跟人拜堂成親不可。”韋小
寶望著阿珂道“我……我……”阿珂低聲道“師弟,你今日救我脫卻大難,我永不忘
記,你就答應了罷!”韋小寶愁眉苦臉,說道“你要我拜堂成親?唉,你知道,這件事十
分為難。”阿珂低聲道“我知道,你今日如不幫我這個大忙,我隻好一頭撞死了。我……
無可奈何,隻好求你。他們……他們惡得狠。”
韋小寶大聲道“師姊,今日是你開口求我,我韋小寶隻好勉為其難,答應了你。是你
求我拜堂成親,可不是我自己願意的,是不是?”阿珂道“是,是我求你的。你是英雄好
漢,大丈夫挺身而出,濟人之急,又……又最聽我話的。”韋小寶長歎一聲,道“師姊,
我對你一番心意,你現在總明白了。不論你叫我做什麼事,我都一一答應,不會皺一皺眉
頭。你既要我拜堂成親,我自然答應。”阿珂道“你知道你待我很好,以後……以後我也
會待你好的。”吳立身道“就是這麼辦。小兄弟,我沒妹子嫁給你,女兒還隻三歲。也不
成。喂,你們哪一個有姊妹的,快去叫來,跟這位小英雄拜堂成親。”敖彪笑道“我沒
有。”另一人道“這位小英雄義薄雲天,倘若我跟他結了親家,倒是大大的運氣,隻可惜
我有兄弟,沒有姊妹。”又一人道“我姊姊早就嫁人了,已生了八個小孩子。小英雄,你
倘若等得,我待姊夫死了,我叫我姊姊改嫁給你。”吳立身道“等不得。哪一個有現成
的?”眾人都搖頭道“沒有。個個顯得錯過良機,可惜之至。”韋小寶喜道“各們朋
友,不是我不肯,隻不過你們沒有姊妹,那就放了我們罷。”吳立身搖頭道“不可。大丈
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日非拜堂不可,否則的話,衝撞了太歲,一個個都要死於非命,
這玩笑也開得的?好你就和她拜堂成親。”說著向阿珂一指。阿珂和韋小寶同聲叫道
“不,不好!”
吳立身怒道“有什麼不好?小姑娘,你願意跟我兄弟拜堂呢,還是跟我位小英雄拜
堂?你自己挑一個好了。”阿珂脹紅了一張俏臉,搖頭道“都不要!”吳立身怒道“到
這時候還要推三阻四。時辰到了,錯過了這好時辰,凶煞降臨,這裡沒一個活得成。喂,阿
三,阿狗,這兩個小家夥不肯拜堂成親,把他們兩個的鼻子都割了下來罷。”阿珂死倒不
怕,但想到要割鼻子,那可是難看之極,隻驚得臉上全無血色。
韋小寶道“彆割我師姊的鼻子,割我的好了。”
吳立身道“要割兩個鼻子祭神,你隻有一個。喂,姓鄭的,割了你的鼻子代這姑娘
的,好不好?”阿珂眼望鄭克爽,眼光中露出乞憐之意。鄭克爽轉開頭不敢望她,卻搖了搖
頭。吳立身道“這小子不肯,你師弟倒肯。嘿,你師弟待你好得多了。這種人不嫁,又去
嫁誰?拜堂,奏樂!”鑼鼓聲中,敖彪過去取下假新娘的頭巾,罩在阿珂頭上,解開了她綁
縛。阿珂出手便是一拳,拍的一聲,正中他胸口,幸好無甚內力,雖然打中,卻不甚痛。敖
彪橫過鋼刀架在她後頸。吳立身讚禮道“新郎新娘拜天!”阿珂隻覺後頸肌膚上一涼,微
覺疼痛,無可奈何,隻得和韋小寶並肩向外跪拜。吳立身又喝道“新郎新娘拜地!”敖彪
推轉她身子,向內跪拜,在“夫妻交拜”聲中,兩人對麵的跪了下去,拜了幾拜。吳立身哈
哈大笑,叫道“新夫婦謝媒。”阿珂怒極,突然飛起一腳,踢中他小腹。這一腳著實不
輕,吳立身“嗬”的一聲大叫,退了幾步,不住咳嗽,笑道“新娘子好凶,連媒人也
踢!”
便在此時,忽聽祠堂連聲呼哨,東南西北都有腳步聲,少說也有四五十人。吳立身笑容
立斂,低喝“吹熄燭火。”祠堂中立時一團漆黑。韋小寶搶到阿珂身邊,拉住她的手,低
聲道“外麵來了敵人。”阿珂甚是氣苦,嗚咽道“我……我跟你拜了天地。”韋小寶低
聲道“我這是求之不得,隻不過拜天地拜得太馬虎了些。”阿珂怒道“不算數的。你道
是真的麼?”韋小寶道“那還有假?這叫做生米煮成熟飯,木已成狗。”阿珂嗚咽道
“什麼木已成狗?木已成舟。”韋小寶道“是,是,木已成舟。娘子學問好,以後多教教
我相公。”阿珂聽他居然老了臉皮,稱起“娘子、相公”來,心中一急,哭了出來。
卻聽得祠堂外呼聲大震,數十人齊聲呐喊,若獸叨,若牛鳴,嘰哩咕嚕,渾不知叫些什
麼。阿珂心裡害怕,不自禁向韋小寶靠去。韋小寶伸臂摟住她,低聲道“彆怕,好像是大
批西藏喇嘛來攻。”阿珂道“怎麼辦?”韋小寶拉著她手臂,悄悄走到神龕之後。突然間
火光耀眼,數十人擁進祠堂來,手中都執著火把兵刃,韋小寶和阿珂一見之下,都是大吃一
驚。這群人臉上塗得花花綠綠,頭上插了鳥羽,上身,腰間圍著獸皮,胸口臂上都繪了
花紋,原來是一群生番。阿珂見這群蠻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個個麵目猙獰,更加怕得厲
害,縮在韋小寶懷裡隻是發抖。眾蠻子哇哇狂叫,當先一人喝道“漢人,不好,都殺了!
蠻子,好人,要殺人!咕花吐魯,阿巴斯裡!”眾蠻子縱聲大叫,說的都是蠻話。吳立身是
雲南人,懂得夷語,但這些蠻子的話卻半句不懂,用夷語說道“我們漢人是好人,大家不
殺。”那蠻子首領仍道“漢人,不好,都殺了。咕花吐魯,阿巴斯裡。”眾蠻子齊叫
“咕花咕魯,阿巴斯裡。”舉起大刀鋼叉殺來。眾人無奈,隻得舉兵刃迎敵。數合一過,吳
立身等個個大為驚異。原來眾蠻子武藝精熟,兵刃上招數中規中矩,一攻一守,俱合尺度,
全非亂砍亂殺。再拆得數招,韋小寶和阿珂也看了出來。吳立身邊打邊叫“大家小心,這
些蠻子學了我們漢人的武功,不可輕忽。”為首蠻子叫道“漢人殺法,蠻子都會,不怕漢
人。咕花咕魯,阿巴斯裡。”
蠻子人多,武功又甚了得。沐王府人眾個個以一敵三,或是以一敵四,頃刻間便迭遇凶
險。吳立身揮刀和那首領狠鬥,竟占不到絲毫便宜,越鬥越驚,忽聽得“啊啊”兩聲叫,兩
名弟子受傷倒地。又過片刻,敖彪腿上被獵叉戳中,一交摔倒,三名蠻人撲上擒住。不多時
之間,沐王府十餘人全被打倒。鄭克爽早就遍體都是傷,稍一抵抗就被按倒。眾蠻子身上帶
有牛筋,將眾人綁縛起來。那蠻子首領跳上跳下,大說蠻話。吳立身暗暗叫苦,待要脫身而
逃,卻掛念韋小寶和眾弟子,當下奮力狠鬥,隻盼能製服這首領,逼他們罷手放人。突然那
首領迎頭揮刀砍下,吳立身舉刀擋路,當的一聲,手臂隱隱發麻,突覺背後一棍著地掃來,
急忙躍起閃避。那首領單刀一翻,已架在他頸中,叫道“漢人,輸了。蠻人,不輸了。”
韋小寶心道“這蠻子好笨了,不會說‘贏了’,隻會說‘不輸了’!”吳立身搖頭長歎,
擲刀就縛。
眾蠻子舉起刀把到處搜尋。韋小寶眼見藏身不住,拉了阿珂向外便奔,叫道“蠻子,
好人,我們兩個,都是蠻子。咕花吐魯,阿巴斯裡。”那首領一伸手,抓住阿珂後領。另外
三名蠻子撲將上來,抱住韋小寶。韋小寶隻叫得半句“咕花……”便住了口。蠻子首領一見
到他,忽然臉色有異,伸臂將他抱住,叫道“希呼阿布,奇裡溫登。”抱住他了走出祠
堂。韋小寶大驚,轉頭向阿珂叫道“娘子,這蠻子要殺我,你可得給我守寡,不能改嫁
這……”話未說完,已給抱出大門。那蠻子首領奔出十餘丈外,將韋小寶放了下來,說道
“桂公公,怎麼你在這裡?”語調中顯得又是驚奇,又是歡喜。
韋小寶驚喜交集,道“你……你這蠻子識得我?”那人笑道“小人是楊溢之,平西
王府的楊溢之。桂公公認不出罷。哈哈。”韋小寶哈哈大笑,正要說話,楊溢之拉住他手,
說道“咱們再走遠些說話,彆讓人聽見了。”兩人又走出了二十餘丈,這才停住。楊溢之
道“在這裡竟會遇到桂公公,真教人歡喜得緊。”韋小寶問道“楊大哥怎麼到了這裡,
又扮成了咕花吐魯,阿巴斯裡?”楊溢之笑道“有一大批家夥在河間府聚會,想要不利於
我們王爺,王爺得到了訊息,派小人來查探。”韋小寶暗暗心驚,腦中飛快的轉著主意,說
道“上次沐王府那批家夥入宮行刺,陷害平西王……”楊溢之忙道“多承公公雲天高
義,向皇上奏明,洗刷了平西王的冤枉。我們王爺感激不已,時常提起,隻盼能向公公親口
道謝。”韋小寶道“道謝是不敢當。蒙王爺這樣瞧得起,我在皇上身邊,有什麼事能幫王
爺一個小忙,那總是要辦的。這次皇上得知,有一群反賊要在河間府聚會,又想害平西王,
我就自告奮勇,過來瞧瞧。”
楊溢之大喜,說道“原來皇上已先得知,反賊們的奸計就不得逞了,那當真好極了。
小人奉王爺之命,混進了那狗頭大會之中。聽到他們推舉各省盟主,想加害我王爺。
不瞞桂公公說,我們心中實是老大擔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反賊們倘若膽敢到雲南來動
手,不是小人誇口,來一千,捉一千,來一萬,殺一萬;怕的卻是他們像上次沐家眾狗賊那
樣,胡作非為,嫁禍於我們王爺,那可是無窮的後患。”
韋小寶一拍胸膛,昂然道“請楊大哥去稟告王爺,一點不用擔心。我一回到京裡,就
將那狗頭大會裡的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詳詳細細的奏知皇上。他們跟平西王作對,就
是跟皇上作對。他們越是恨平西王,越顯得王爺對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一喜歡,彆說平西
王,連你楊大哥也是重重有賞,升官發財,不在話下。”
楊溢之喜道“全仗桂公公大力周旋。小人自己倒不想升官發財。王爺於先父有大恩,
曾救了小人全家性命。先父臨死之時曾有遺命,吩咐小人誓死保護王爺周全。公公,你到這
裡,是來探聽沐家狗賊的陰謀麼?”
韋小寶一拍大腿,說道“楊大哥,你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
和師姊喬裝改扮,來探聽他們搗些什麼鬼,卻給他們發覺了。我胡說八道一番,他們居然信
以為真,反逼我和師姊當場拜堂成親,哈哈,這叫做因禍得福了。”
楊溢之心想“你是太監,成什麼親?啊,是了,你和那小姑娘假裝是一對情侶,騙信
了他們。”說道“這搖頭獅子武功不錯,卻是有勇無謀。”韋小寶道“你們假扮蠻子,
為的是捉拿他們?”楊溢之道“沐家跟我們王府仇深似海,上次吃了他們這大虧,一直還
沒翻本。這次在狗頭大會之中又見了他們。小人心下盤算,倘若在直隸鬨出事來,皇上知道
了,隻怕要怪罪我們王爺,說平西王的人在京師附近不遵守王法,殺人生事。”
韋小寶大拇指一翹,讚道“楊大哥這計策高明得緊,你們扮成蠻子生番,咕花吐魯,
阿巴斯裡,就算把沐家一夥人儘數殺了,旁人也隻道是蠻子造反,誰也不會疑心到平西王身
上。”楊溢之笑道“正是。隻不過我們扮成這般希奇古怪的模樣,倒教公公見笑了。”韋
小寶道“什麼見笑?我心裡可羨慕得緊呢。我真想脫了衣服,臉上畫得花花綠綠,跟你們
大叫大跳一番。”楊溢之笑道“公公要是興,咱們這就裝扮起來。”韋小寶歎了口氣,說
道“這一次不行了,我老婆見我這等怪模樣,定要大發脾氣。”
楊溢之道“公公當真娶了夫人?不是給那些狗賊逼著假裝的麼?”這卻不易三言兩語
就說得明白,韋小寶便改換話題,說道“楊大哥,我跟你投緣的很,你如瞧得起,咱們兩
個便結拜成了金蘭兄弟,不用公公,小人的,聽著可多彆扭。”
楊溢之大喜,一來平西王正有求於他,今後許多大事,都要仗他在皇上麵前維持;二來
這小公公為人慷慨豪爽,很夠朋友,當日在康親王府中,就對自己十分客氣,便道“那是
求之不得,就怕高攀不上。”韋小寶道“什麼高攀低攀,咱們比比高矮,是你高呢還是我
高?”楊溢之哈哈大笑。兩人當即跪了下來,撮土為香,拜了八拜,改口以兄弟相稱。楊溢
之道“兄弟,咱倆今後情同骨肉,非比尋常,隻不過在彆人之前,做哥哥的還是叫你公
公,以免惹人疑心。”韋小寶道“這個自然。大哥,沐家那些人,你要拿他們怎麼樣?”
楊溢之道“我抓他們去雲南,慢慢拷打,拿到了陷害我們王爺的口供之後,解到京裡,好
讓皇上明白平西王赤膽忠心,也顯得兄弟先前力保平西王,半分也沒保錯。”
韋小寶點頭道“很好,很好!大哥,你想那搖頭老虎肯招麼?”楊溢之道“是搖頭
獅子吳立身。這人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望,聽說為人十分硬氣,他是不肯招的。我敬他是條漢
子,也不會如何難為他。可是其餘那些人,總有幾個熬不住刑,會招了出來。”韋小寶道
“不錯,計策不錯。”楊溢之聽他語氣似在隨口敷衍,便道“兄弟,我你已不是外人,你
如以為不妥,還請直言相告。”韋小寶道“不妥什麼的倒是沒有,聽說沐家有個反賊叫沐
劍改朝換代的,還有個硬背烏龍柳什麼的人。”楊溢之道“鐵背蒼龍柳大洪。他是沐劍聲
的師父。”韋小寶道“是了,大哥,你記性真好。皇上吩咐,要查明這兩個人的蹤跡。你
也捉住了他們麼?”楊溢之道“沐劍聲也到河間府去了,我們一路撮著下來,一到獻縣,
卻給他溜了,不知躲到哪裡。”韋小寶道“這就有些為難了。我剛才胡說八道,已騙得那
搖頭獅子變成了點頭獅子,說要帶我去見他們小公爺。我本想查明他們怎生陰謀陷害平西
王,回去奏知皇上。大哥既有把握,可以將他們的陰謀拷打出來,那也一樣,倒不用兄弟冒
險了。”
楊溢之尋思“我拷打幾個無足輕重之人,他們未必知道真正內情,就算知道,沐家那
些狗賊骨頭很硬,也未必肯說。再說,由王爺自己辯白,萬萬不如皇上親自派下來的人查明
回奏,來得有力。倘若我們裝作不知,由桂兄弟去自行奏告皇上,那可好得太多了。”當即
拉著韋小寶的手,說道“兄弟,你的法子高明得多,一切聽你的。咱們怎生去放了沐家那
些狗賊,教他們不起疑心?”韋小寶道“那要你來想法子。”楊溢之沉吟片刻,道“這
樣罷。你逃進祠堂去,假意奮勇救你師姊,我追了進來,兩人亂七八糟大講蠻話。講了一
陣,我給你說服了,恭敬行禮而去,那就不露半點痕跡。”韋小寶笑道“妙極,我桂公公
精通蠻話。那是有出戲文的,唐明皇手下有個他什麼的有學問先生,喝醉了酒,一篇文章做
了出來,隻嚇得眾蠻子屁滾尿流。”楊溢之笑道“這是李太白醉草嚇蠻書。”
韋小寶拍手道“對,對!桂公公醒講嚇蠻話,一樣的了不起。大哥,咱們可須裝得似
模似樣,你向我假意拳打足踢,我毫不受傷。啊,是了,我上身穿有護身寶衣背心,刀槍不
入。你不妨向我砍上幾刀,隻消不使內力,不震傷五臟六腑,那就半點沒事。”楊溢之道
“兄弟有此寶衣,那太好了。”韋小寶吹牛“皇上派我出來探查反賊的逆謀,怕給他們知
覺殺了我,特地從身上脫下這件西洋紅毛國進貢來的寶衣,賜了給我。大哥,你不用怕傷了
我,先砍上幾刀試試。”楊溢之拔出刀來,在他左肩輕輕一劃,果然刀鋒隻劃破外衣,遇到
內衣時便劃不進去,手上略略加勁,又在他左肩輕輕斬了一刀,仍是絲毫不損,讚道“好
寶衣,好寶衣!”韋小寶道“大哥,裡麵有個姓鄭的小子,就是那個穿著華麗的繡花枕頭
公子爺,這家夥老是向我師姊勾勾搭搭,兄弟見了生氣得很,最好你們捉了他去。”楊溢之
道“我將他一掌斃了便是。”韋小寶道“殺不得,殺不得。這人是皇上要的,將來要著
落在他身上,辦一件大事。請你捉了他去,好好看寶起來,不可難為他,也不要盤問他什麼
事。過得二三十年,我來向你要,你就差人送到北京來罷。”楊溢之道“是,我給你辦得
妥妥當當的。”突然間提高聲音,大叫“胡魯希都,愛裡巴拉!噱老噓老!”低聲笑道
“咱倆說了這會子話,隻怕他們要疑心了。”韋小寶也尖聲大叫,說了一連串“蠻話”。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