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之笑道“兄弟的‘蠻話‘,比起做哥哥的來,可流利得多了。”韋小寶笑道“這個自
然,兄弟當年流落番邦,番邦公主要想招我為附馬,那蠻話是說慣了的。”楊溢之哈哈大
笑。韋小寶又道“大哥,我有一件事好生為難,你得幫我想個法子。”
楊溢之一拍胸膛,慨然道“兄弟有什麼事,做哥哥的把這殺性命交了給你也成,隻要
吩咐,無有不遵。”韋小寶歎道“多謝了,這件事說難不難,說易卻也是十分不易。”楊
溢之道“兄弟說出來,我幫你琢磨琢磨。倘若做哥哥的辦不了,我去求我們王爺。幾萬兵
馬,幾百萬兩銀子,也調動得出來。”韋小寶微微一笑,道“千軍萬馬,金山銀山,隻怕
都是無用。那是我師姊,她給逼著跟我拜堂成親,心中可老大不願意。最好你有什麼妙法,
幫我生米煮成熟飯,弄他一個木已成舟。”楊溢之忍不住好笑,心想“原來如此,我還道
什麼大事,卻原來隻不過要對付一個小姑娘。但你是太監,怎能娶妻?是了,聽說明朝太監
常有娶幾個老婆的事,兄弟想是也要來搞這一套玩竟兒,過過乾癮。”想到他自幼被淨了
身,心下不禁難過,攜著韋小寶的手,說道“兄弟,人生在世,不能事事順遂。古往今來
大英雄、大豪傑,身有缺陷之人極多,那也不必在意。我們進去罷。”韋小寶道“好!”
口中大叫“蠻話”,拔足向祠堂內奔了進去。楊溢之仗刀趕來,也是大呼“蠻話”,一進大
廳,便將韋小寶一把抓住。兩人你一句“希裡呼嚕”,我一句“阿依巴拉”,說個不休,一
麵指指吳立身,又指著阿珂。
吳立身和阿珂又驚又喜,心下都存了指望,均想“幸虧他懂得蠻子話,最好能說得眾
蠻子收兵而去。”楊溢之提起刀來,對準阿珂的頭頂,說道“女人,不好,殺了。”韋小
寶忙道“老婆,我的,不殺!”楊溢之道“老婆,你的,不殺?”韋小寶連連點頭,說
道“老婆,我的,不殺!”楊溢之大怒,喝道“老婆,你的,不殺。殺你!”韋小寶
道“很好,老婆,我的,不殺。殺我!”
楊溢之呼的一刀,砍向韋小寶胸口。這一刀劈下去時刀風呼呼,勁力極大,但刀鋒一碰
到韋小寶身上,立即收勁,手腕一抖,那刀反彈了回來。他假裝大吃一驚,跳起身來,連砍
三刀,在韋小寶衣襟上劃了三條條縫,大聲叫道“你,菩薩,殺不死?”韋小寶點頭道
“我,菩薩,殺不死。”楊溢之大拇指一翹,說道“你,菩薩,不是的。大英雄,是
的。”指指吳立身等人,問道“漢人,殺了?”韋小寶搖手道“朋友,我的,不殺。”
楊溢之點點頭,問阿珂道“你,老婆,大英雄的?”阿珂見他手中明晃晃的鋼刀,想要否
認,卻又不敢。楊溢之一刀疾劈,將一張供桌削為兩爿,喝道“老公,你的?”指著韋小
寶。阿珂無奈,隻得低聲道“老公,我的。”楊溢之哈哈大笑,提起阿珂,送到韋小寶身
前,說道“老婆,你的,抱抱。”韋小寶張開雙臂,將阿珂緊緊抱住,說道“老婆,我
的,抱抱。”楊溢之指著鄭克爽,問道“兒子,你的?”韋小寶搖頭道“兒子,我的,
不是!”楊溢之大叫幾句“蠻話”抓住鄭克爽,奔了出去,口中連聲呼嘯。他手下從人一擁
而上。隻聽得馬蹄聲響,竟自去了。
阿珂驚魂略定,隻覺韋小寶雙臂仍是抱住自己的腰不放,說道“放開手。”韋小寶
道“老婆,我的,抱抱。”阿珂又羞又怒,用手一掙,掙脫了他的手臂。韋小寶拾起地上
一柄鋼刀,將吳立身等的綁縛都割斷了。吳立身道“這些蠻子武功好生了得,虧得新郎官
會說蠻話,又練了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刀槍不入,大夥兒得你相救。”韋小寶道“這些蠻
子武功雖高,頭腦卻笨得很。我胡說一通,他們便都信了。”阿珂道“鄭公子給他們捉去
了,怎生相救才是。”
那假新娘突然大叫“我老公給蠻子捉了去,定要煮熟來吃了。”放聲大哭。吳立身向
韋小寶拱手道“請教英雄高姓大名。”韋小寶道“不敢,在下姓韋。”吳立身道“韋
相公和韋家娘子今日成親,一點小小賀禮,不成敬意。”說著伸手入懷,摸出兩隻小小的金
元寶。韋小寶道“多謝了。”伸手接過。阿珂脹紅了臉,頓足道“不是的,不算數
的。”吳立身笑道“你們天地也拜了,你剛才對那蠻子說過‘老公,我的’,怎麼還能
賴?新娘新郎洞房花燭,我們不打擾了。”一揮手,和敖彪等人大踏步出了祠堂。霎時之
間,偌大一座祠堂中靜悄悄地更無人聲。
阿珂又是害怕,又是羞憤,向韋小寶偷眼瞧了一眼,想到自己已說過“老公,我的”這
話,突然伏在桌上,哭了出來,頓足道“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韋小寶柔聲道
“是,是,是我不好。幾時我再想個法兒,救了鄭公子出來,你就說我好了。”阿珂抬起頭
來,說道“你……你……能救他出來麼?”紅燭搖晃之下,她一張嬌豔無倫的臉上帶著亮
晶晶的幾滴淚珠,真是白玉鑲珠不足比其容色、玫瑰初露不能方其清麗,韋小寶不由得看得
呆了,竟忘了回答。阿珂拉拉他衣襟,道“我問你啊,怎麼去救鄭公子出來?”
韋小寶這才驚覺,歎了口氣,說道“那蠻子頭腦說,他們出來一趟,不能空手而回,
定要捉一人回去山洞,煮來大夥兒吃了……”阿珂驚叫一聲道“煮來大夥兒吃了?”想起
那“新娘”的驚叫,更是心驚。韋小寶道“是啊,他們本來說你細皮白肉,滋味最好,要
捉你去吃的……”阿珂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抬頭向門外一張,生怕那些蠻子去而複回。韋
小寶續道“……我說你是我老婆,他們就放過了你。”阿珂急道“鄭公子給他們捉了
去,豈不是被他們煮……煮……”韋小寶道“是啊,除非我自告奮勇,去讓他們吃了,將
鄭公子換了出來。”阿珂道“那你就去換他出來!”這句話一出口,就知說錯了,俏臉一
紅,低下頭來。
韋小寶大怒,暗道“臭小娘,你瞧得你老公不值半文錢,寧可讓蠻子將我煮來吃了,
好救你的奸夫出來。”冷冷的道“就算換了他出來,那也沒用了?”珂珂急道“怎……
怎麼沒用了?”韋小寶道“鄭公子已和那鄉下姑娘拜堂成親,你親眼見到了的。他已有了
明媒正娶的老婆,木已成舟,你也嫁他不成了。”阿珂頓足道“那是假的。”韋小寶氣忿
忿的道“好,你要我去換,我就去換。就不知蠻子的山洞在哪裡?哼,咱們去罷。”阿珂
默默跟著他走出祠堂,生怕一句話說錯,他又不肯去換鄭公子了。來到大路,隻見鄭府眾伴
當提著燈籠,圍著大聲說話。兩人走近身去,鄭府眾伴當道“陳姑娘來啦,我家公子呢?
我家公子呢?”快步迎上。人叢中一個身材瘦削的人影突然一晃而前,身法極快,韋小寶眼
睛一花,便見這人到了身前,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問道“我家公子在哪裡?”這人背著燈
光,韋小寶瞧不見他的臉,心中一驚,退了兩步,豈知他退了兩步,那人跟著上前兩步,仍
是和他麵對麵的站立,相距不到一尺,又問“我家公子在哪裡?”
阿珂道“他……他給蠻子捉去啦,要……要煮了他來吃了。”那人道“中原之地,
哪來的蠻子?”阿珂道“是真的蠻子,快……快想法子救他。”那人道“去了多久?”
阿珂道“沒多久。”那人身子鬥然拔起,向後倒躍,落下時剛好騎在一匹馬的鞍上,雙腿
一挾,那馬奔馳而去,片刻間沒入黑暗之中。韋小寶和阿珂麵麵相覷。一個吃驚,一個歡
喜,眼見這人武功之高,身法之快,生平殊所罕見,心下大為欽佩。阿珂道“不知這位高
人是誰?”那年老伴當道“他是公子的師父馮錫範,外號‘一劍無血’。馮師傅天下無
敵,去救公子,定然馬到成功。”韋小寶和阿珂都道“原來是他。”阿珂又道“既是馮
師傅到了,你們怎麼不請他立即到那邊祠堂去救公子?”一名伴當道“馮師傅剛到。他接
到我們飛鴿傳書,連夜從河間府趕來。”韋小寶道“馮師傅在河間府,怎麼我們沒遇
見?”眾伴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答話。那伴當自知失言,低下了頭。韋小寶心想
“原來台灣鄭家在‘殺龜大會’中暗伏高手,一直沒露麵。這臭小子給人捉了去,這才趕來
相救。”捏捏自己的臉頰,說道“肉啊肉,有人去救鄭公子,你們就不用去掉換這心肝寶
貝,給眾蠻子吃了。”阿珂臉上一紅,待要說句話解釋,轉念又想“也不知道馮師傅單槍
匹馬,打不打得過這許多蠻子。”韋小寶見她欲言而止,猜到了她心思,說道“你放心,
馮師傅救他不出,仍舊拿我的臭肉去掉你心肝就是。大丈夫一言既出,什麼馬難追。”阿珂
道“馮師傅能救他回來就好了。”韋小寶雙怒,便即走開,但一瞥眼見到她俏臉,心中一
軟,轉身回來,坐在路旁。
阿珂見他拔足欲行,不由得著急,心想如果馮師傅救不出鄭公子,他又走了,誰去掉鄭
公子回來?見他回來坐倒,這才放心。這時不敢得罪他,將身子挨近他坐下。韋小寶心想
“此時你有求於我,不乘機占些便宜,更待保時?”伸過左手,摟住了她腰,右手握住了她
右手。阿珂微微一掙,就不動了。韋小寶大樂,心想“最好這姓馮的給楊大哥他們殺了,
永遠不回來,我就這樣坐一輩子等著。”他明知阿珂對自己毫無半分情意,早已胸無大誌,
隻盼這樣摟著她坐一輩子,也已心滿意足,更無他求了。可是事與願違,隻摟不到片刻,便
聽得大馬路馬蹄聲隱隱傳來。阿珂一躍而起,叫道“鄭公子回來了。”蹄聲越來越近,已
聽得出是兩匹馬的奔馳之聲。韋小寶道“好啊,我拾回了一條性命,不用去給蠻子們吃
了。”語氣中充滿了苦澀之意。這時他便再說得氣惱十倍,阿珂也哪裡還來理會?急步向大
路上迎去。兩匹馬先後馳到。眾伴當提起燈籠照映,歡呼起來,當先一匹馬上乘的正是鄭克
爽。他見到阿珂飛奔過來,一躍下馬,兩人摟抱在一起,歡喜無限。阿珂將頭藏在他懷裡,
哭了出來,道“我怕……怕這些蠻子將你……將你……”
韋小寶本已站起,見到這情景,胸口如中重擊,一交坐倒,頭暈眼花了一陣,心下立
誓“你,我今生今世娶不到你臭小娘為妻,我是你鄭克爽的十七八代灰孫子。我韋
小寶是王九蛋,王八蛋加一蛋。”常人身曆此境,若不是萬念俱灰,心傷淚落,便決意斬斷
情絲,另覓良配,韋小寶卻天生一股光棍潑皮的狠勁韌勁,臉皮既老,又腸又硬“總而言
之,老子一輩子跟你泡上了,耗上了,陰魂不散,死纏到底。就算你嫁了十八嫁,第十九嫁
還得嫁給老子。”他在妓院之中長大,見慣了眾妓子迎新送舊,也不以一個女子心有彆戀是
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什麼從一而終,堅貞不二,他聽也沒聽見過。隻難過得片刻,便笑嘻嘻
的走上前去,說道“鄭公子,你回來了,身上沒給蠻子咬下什麼罷?”鄭克爽一怔,道
“咬下什麼?”阿珂也是一驚,向他上下打量,見他五官手指無缺,這才放心。馮錫範騎在
馬上,問道“這小孩兒是誰?”鄭克爽道“是陳姑娘的師弟。”馮錫範點了點頭。韋小
寶抬頭看他,見他容貌瘦削,黃中發黑,留著兩撇燕尾須,一雙眼睛成了兩條縫,倒似個癆
病鬼模樣,心中掛念著楊溢之,說道“馮師傅,你真好本領,一下子就將鄭公子救了轉
來。那蠻子的頭腦可殺了嗎?”馮錫範道“什麼蠻子?假扮的。”韋小寶心中一驚,道
“假扮?怎麼他們會說蠻子話?”馮錫範道“假的!”不屑跟這孩子多說,說鄭克爽道
“公子,你累了,到那邊祠堂去休息一忽兒罷。”
阿珂掛記著師父,說道“就怕師父醒來不見了我著急。”韋小寶道“我們趕快回去
罷。”阿珂瞧著鄭克爽,隻盼他同去。鄭克爽道“師父,大夥兒去客店吃些東西,再好好
睡上一覺。”路上韋小寶向鄭克爽詢問脫險經過。鄭克爽大吹師父如何了得,數招之間就將
眾蠻子殺散。韋小寶問明“蠻子頭腦”並未喪命,這才放心。眾人到得客店,天色已明,九
難早已起身。她料到阿珂會拉著韋小寶去救鄭克爽,不見了二人,也不以為奇。待得鄭克爽
等到來,替馮錫範向她引見了,九難見他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但偶然一雙眼睛睜大了,卻
是神光炯炯,心想“此人號稱‘一劍無血’,看來名不虛傳,武功著實了得。”用過早飯
後,九難說道“鄭公子,我師徒有些事情要辦,咱們可得分手了。”鄭克爽一怔,好生失
望,道“難有有緣拜見師太,正想多多請教。不知師太要去何處,晚輩反正左右無事,就
結伴同行好了。”九難搖頭道“出家人多有不便。”帶著阿珂和韋小寶,徑行上車。鄭克
爽茫然失措,做聲不得。阿珂登時紅了雙眼,差點沒哭出聲來。韋小寶努力板起了臉,暗暗
禱祝“師父長命百歲,多福多壽,阿彌陀福,菩薩保佑。”問道“師父,咱們上哪裡
去?”九難道“上北京去。”過了半晌,冷冷的道“那姓鄭的要是跟來,誰也不許理
他。哪一個不聽話,我就把姓鄭的殺了。”阿珂驚問“師父,為甚麼?”九難道“不為
甚麼。我愛清靜,不喜歡旁人羅唆。”阿珂不敢問,過了一會,忽然想到一事,問道“要
是師弟跟他說話呢?”九難道“我一樣把鄭公子殺了。”韋小寶再也忍耐不住,咯的一
聲,笑了起來。阿珂道“阿珂,這不分平。師弟會故意去跟人家說話的。”九難瞪了她一
眼,道“這姓鄭的如不跟來,小寶怎能和他說話?他向我糾纏不清,便是死有餘辜。”
韋小寶心花怒放,真覺世上之好人,更無逾於師父者,突然拉過九難的手來,在她掌心
中親了一吻。九難將手甩開,喝道“胡鬨!”但二十多年來從未有人跟她如此親熱,這弟
子雖然放肆,卻顯示出真情,口中呼化,嘴角邊卻帶著微笑。阿珂見師父偏心,又不知何日
再得和鄭公子重聚,越想越傷心,淚珠簌簌而下。數日後三人又回北京,在東城一處僻靜的
小客店中住下。九難走到韋小寶房中,閂上了門,低聲道“小寶,你猜我們又來北京,為
了何事?”韋小寶道“我想不是為了陶姑姑,就是為了那餘下的幾部經書。”
九難點頭道“不錯。是為了那幾部經書。”頓了一頓,緩緩道“我這次身受重傷,
很有感觸。一個人不論武功練到什麼境界,力量總有時而窮,天下大事,終須群策群力,眾
誌方能成城。群雄在河間府開‘殺龜大會’,我仔細想想,就算殺了吳三桂奸賊一人,江山
還是在韃子手中,大家不過泄得一時之憤,又濟得甚事?倘若取齊了經書,斷了韃子龍脈,
號召普天下仁人誌士共舉義旗,那時還我大明江山,才有指望。”韋小寶道“是,是,師
父說得不錯。”九難道“我再靜養半月,內力就可全複,那時再到宮中探聽確訊,總要設
法打到餘下的七部經書,才是第一等大事。”韋小寶道“待弟子先行混進宮去,豎起了耳
朵用心探聽,說不定老天保佑,會聽到些什麼線索。”九難點頭道“你聰明機靈,或能辦
成這件大事。這一樁大功勞……”說到這裡,歎了口氣,眼光中儘中感激之意。
韋小寶一陣衝動,登時便想吐露真情“另外五部經書,都在弟子手中。”但隨即轉
念“小玄子跟我是過命的交情,我如幫著師父,毀了他的江山,教他做不成皇帝,那不是
太也沒義氣嗎?”九難見他遲疑之色,隻道他擔心不能成功,說道“這件事本來難期必
成。大家儘心竭力,也就是了。這叫做謀事在事,成事在天。唉,也不知朱家是氣數已儘
呢,還是興複有望?這數十年來,我早已萬念俱灰,塵心已斷,想不到遇到了你和紅英之
後,我本不想於是會國家大事,國家大事卻理到我頭上來。”韋小寶道“師父,你是大明
公主,這江山本來是你家的,給人強占了去,非得搶回來不可。”九難歎道“那也不單我
一家之事。我家裡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伸手撫摸他的頭,說道“小寶,這些事情,
可千萬不能在師姊麵前泄露半句。”韋小寶點答應,心想“師姊這等美麗可愛,師父卻不
喜歡她,不知是什麼緣故?想來因為她不會拍師父的馬屁。”
次日清晨,他進宮去叩見皇帝。康熙大喜,拉住他的手,笑道“,怎麼今天才
回來?我日日在等你。我先前一直擔心,怕你給惡尼姑捉了去,小命兒不保。前天聽多隆回
奏,說見到了你,我這才放心。怎麼脫險的?”韋小寶道“多謝皇上記掛,又派了禦前侍
衛來找尋奴才。那惡尼姑起初十分生氣,向我拳打腳踢,後來我說皇上是鳥生魚湯,是大大
的好皇帝,殺不得的。她卻說很多大逆不道的話。我讚你一句,她就打我一記耳光。後來我
不肯吃眼前虧,隻好悶聲大發財了。”康熙點頭道“你給她打死了也是白饒,這惡尼姑到
底是什麼來曆?她來行刺,是受了何人指使?”韋小寶道“她受誰指使,奴才不知道。那
時候她捉住了我,用繩子綁住了我雙手,好像耍猴子般拉著走。皇上,我嘴裡不敢罵,心裡
卻將她十七八代祖宗罵了個夠。”康熙笑道“這個自然,那還有不罵的?”韋小寶道
“她拉著我走了幾天,幾次想殺我,幸好在道上遇到了一個人。這人跟奴才倒有交情,幫我
說好多好話,這尼姑才不打我了。”康熙奇道“那是誰?”韋小寶道“這人姓楊,是平
西王世子手下的衛士頭腦。”
康熙大感興味,問道“是吳三桂那廝的手下,怎麼會幫你說好話?”韋小寶道“其
實那還是出於皇上的恩典。那次雲南沐家的人進宮來搗亂,想誣攀吳三桂,大家都信了,但
皇上英明無比,識破了陰謀。皇上派我向吳三桂的兒子傳諭,那個姓楊的,就是那一次識得
奴才的。”康熙點頭道“原來如此。”韋小寶進宮之時,早已想好了一肚子謊話,又道
“那姓楊的名叫楊溢之,跟那尼姑說起沐家這會事,說道皇上年紀雖輕,見識可勝得過鳥生
魚湯,聰明智慧,簡直就是神仙菩薩下凡。尼姑將信將疑,對我就看得不怎緊了。一天晚
上,楊溢之和尼姑在房裡說話,我假裝睡著偷聽,原來這尼姑來行刺皇上,果然是有人指
使。”
康熙道“是吳三桂這廝。”韋小寶滿臉驚異之色,道“原來皇上早知道了。是多隆
奏知的麼?”康熙道“不是。吳三桂的衛士頭目識得惡尼姑,跟她鬼鬼祟祟的商議,還有
什麼好事了?”韋小寶又驚又喜,跪下磕頭,道“皇上,我跟著您辦事,真是痛快。有什
麼事情您一猜就中,用不著我說。咱們一輩子可萬事大吉,永遠不會輸給人家。”康熙笑
道“起來,起來!上次在五台山清涼寺也免凶險的了。若不是你舍命在我身前這麼一
擋……”說到這裡,臉色轉為鄭重,續道“這奸賊的陰謀已然得逞了。”想到當日白衣尼
那猶似雷轟電閃般的一擊,兀自不寒而栗。韋小寶道“其實這尼姑一劍刺來,你身手敏
捷,自然會使一招‘孤雲出岫’避了開去,你跟著反手一招;仙鶴梳翎‘,打在那惡尼姑肩
頭,她非大叫’投降‘不可。不過我生怕傷了你,一時胡塗了,隻想到要擋在你身前,代你
受這一劍。皇上一身武功沒機會施展,在少林和尚麵前出出風頭,實在可惜。”
康熙哈哈大笑,他自知當日若非韋小寶這麼一擋,定然給白衣尼刺死了,這小家夥如此
忠心,卻又不居功,當真難得。笑道“你小小年紀,官兒已做得夠大了。等你大得幾歲,
再升你的官。”韋小寶搖頭道“我也不想做大官,隻盼常常給皇上辦事,不惹你生氣,那
就心滿意足了。”康熙拍拍他肩頭,道“很好,很好。你好好替我辦事,我很是喜歡,怎
會生氣?那姓楊的跟那尼姑還說些什麼?”韋小寶道“楊溢之不斷勸那尼姑,說了皇上的
許多好話。他說吳三桂對他父親有恩,他父親臨死之時,囑咐他要保護吳三桂,但吳三桂一
心一意想做皇帝,大逆不道,那是萬萬不可。將來事情敗露,大家都要滿門抄斬。那尼姑卻
說,她全家都給韃……—韃……都給咱們滿洲人殺了,吳三桂又對她這樣客氣。她來行刺,
一來是衝著吳三桂的麵子,二來是為自己爹娘報仇。她家裡人早死光了,也不怕什麼滿門抄
斬。”康熙點點頭。韋小寶又道“楊溢之說,皇上待百姓好,如果……如果害了你,吳三
桂做了皇帝,他自己雖可做大官,做大將軍,但天下百姓可要吃大苦了。那尼姑心腸很軟,
講究什麼慈悲,想了很久,說他的話很對,這件事她決定不乾了。二人商量,說道吳三桂如
再派人來行刺,他兩個暗中就把刺客殺了。”康熙喜道“這兩人倒深明大義哪。”
韋小寶道“不過楊溢義說另外有一件事不易辦。”康熙問“又有什麼古怪?”韋小
寶道“他二人低聲說了好多話,我可不大懂,隻聽到到老是說什麼延平郡王,台灣鄭家什
麼的,好象吳三桂說要跟一個姓鄭的平分天下。”康熙站起身來,大聲道“原來這廝跟台
灣的反賊暗中也有勾結。”韋小寶問道“台灣鄭家是什麼王八蛋?”康熙道“那
姓鄭的反賊盤踞台灣,不服王化,隻因遠在海外,一時不易平定。”韋小寶一臉孔的恍然大
悟,說道“原來如此。這時奴才越聽越氣,心想這江山上皇上的,他姓吳姓鄭的是什麼東
西,膽敢想來平分皇上的天下?楊溢之說,台灣那姓鄭的派了他的第二個兒子,叫作鄭
克……鄭克……”康熙道“鄭克爽。”韋小寶道“是,是。皇上什麼都知道。”康熙微
笑不語。他近年一直在籌劃將台灣收歸版圖,鄭家父子兄弟,以及台灣的軍政大事,兵將海
船等情形,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韋小寶道“這鄭克爽最近到了雲南,跟吳三桂去商義了
大半個月。”
康熙勃然變色,道“有這等事?”台灣和雲南兩地,原是他心中最大的隱憂,沒想到
鄭吳二人竟會勾結密謀,鄭克爽到雲南之事,直到此刻方知。韋小寶道“台灣有個武功很
高的家夥,一路上保護鄭克爽。這家夥姓馮,叫什麼一劍出血……”康熙道“一劍無血馮
錫範。他和劉國軒、陳永華三人,號稱‘台灣三虎’”韋小寶聽得皇帝提到師父的名字,心
中一凜,說道“是,是,正是一劍無血馮錫範。楊溢之說,台灣這三隻老虎之中,陳永華
是好人,馮錫範和另外那人是壞的。陳永華不肯做反叛皇止珠事情,不過他一隻老虎,敵不
過另外兩隻老虎。”他在康熙麵前大說九難,楊溢之,陳近南三人的好話,以防將來三人萬
一被清廷所擒,有了伏筆,易於相救。
康熙搖頭道“那也未必,陳永華比另外兩個老虎更厲害得多。”韋小寶道“楊溢之
跟那尼姑又說,江湖上許多吳三桂的對頭,要在河間府聚會,開一個‘殺龜大會’,商量怎
樣殺了吳三桂。那鄭克爽和馮錫範要混到會裡打探消息,然後去通知吳三桂。他們越說越低
聲,我聽了半天聽不真,好在他們不是想加害皇上,也就不去理會,後來我真的睡著了。皇
上,奴才這件事有點貪懶了,不過那時實在倦得要命。半夜裡楊溢之悄悄來叫醒了我,解開
我的穴道,說那尼姑在打坐練功,叫我溜之大吉。”康熙點頭道“這姓楊的倒還有點良
心。”韋小寶道“可不是麼?將來皇上誅殺吳三桂,這楊溢之還請皇上恩饒了他性命。”
康熙道“倘若他能立功,我不但饒他性命,還中封賞。在‘殺龜大會’中,還聽到些什
麼?”韋小寶道“他們每一省推舉一個盟主,那鄭克爽做了福建省的盟主,好象將福建、
廣東、浙江、陝西什麼,都劃歸他鄭家的。”康熙微微一笑,心想“小桂子弄錯了,定是
江西,不是陝西。”雙手負在背後,在書房中踱來踱去,來來回回走了十幾趟,突然說道
“小桂子,你敢不敢去雲南?”韋小寶一驚,這一著大出意料之外,問道“皇上派我到吳
三桂那裡去打探消息?”
康熙點了點頭,道“這件事著實有些危險,不過你年紀小,吳三桂不會怎麼提防。那
楊溢之又是你朋友,定會照顧你。”韋小寶道“是。皇上,我不是怕去雲南,隻是剛回宮
來,沒見到你幾天,又要離開你身邊,實在舍不得。”康熙點頭道“是,我也是一般的心
思。隻可惜我做了皇帝,有能隨便走動,否則咱倆同去雲南,我揪住吳三桂的胡子,你抓住
他雙手,同時問他‘吳三桂,投不投降?’豈不有趣?”韋小寶笑道“這可妙極
了。皇上,你不能雲南,待我去將吳三桂騙出宮來,咱們再揪他胡子,好不好?”康熙哈哈
大笑,道“好就極好,就怕這廝老奸巨滑,不肯上當。啊,小桂子,我想到個法子,令他
不會起疑。”韋小寶道“皇上神機妙算,一定高明之極。”康熙道“我們把建寧公主嫁
給他兒子,結成親家,他就一點也不會防備了。”韋小寶一怔,道;“嫁給吳應熊這小子?
這……這豈不太便宜了他?”
康熙道“這老賊人的女兒,咱們把她嫁到雲南去,讓她先吃點苦頭。將來吳三桂滿門
抄斬,連她一起殺了。”說著恨恨不已。他本來很喜歡這個妹子,但自知道太後害死了自己
親生母親,氣得父皇出家之後,連這妹子也恨上了,又道“那時候我就可說老賊人教女無
方,逼她自儘。”韋小寶道“皇上,奴才打聽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皇上聽了一定十分歡
喜。”康熙道“什麼好消息?”韋小寶將嘴湊到他耳邊,低聲道“老賊人是假太後,真
的太後還好端端的在慈寧宮中。”康熙麵前,他終究不敢口出“老婊子”三字。康熙大吃一
驚,顫聲道“什麼?假太後?”
韋小寶於是將假太生囚禁太後,她自己冒充太後,為非作惡之事,一一說了。康熙隻聽
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隔了好一會,才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你怎麼知
道?”韋小寶道“奴才知道老賊人心地惡毒,隻怕她加害皇上,因此買通了慈寧宮裡的宮
女,暗中監視,隻要一覺情形不對,就來奏知皇上,咱們她先下手為如。奴才今日一進宮,
那宮女就將這件大事跟我說了。”康熙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顫聲道“那宮女呢?”韋小寶
道“我想這件事情太大,倘若她泄露出去,那可不得了。因此奴才大膽,將她推入一口井
裡,倒也沒旁人瞧見。唉,實在對她不住。”康熙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寬慰之色,道
“辦得好,明兒你撈起她屍身,妥為安葬,查明她家屬,厚加撫恤。”韋小寶道“是,
是,遵皇上吩咐辦理。”康熙道“事不宜遲,咱們即刻去慈寧宮。”說著站起身來,摘下
牆上兩口寶劍,將一給韋小寶,低聲道“這事就咱們兩人去乾,可不能讓宮女太監們
知道了。”韋小寶點頭道“皇上,老賊人武功厲害,我一進房就抱住她,皇上一劍先斬斷
她一條手臂,然後再問詳情。”康熙點頭道“好!”韋小寶道“皇上還是多帶侍衛,候
在慈寧宮外,當真情形不對,隻她叫人進來。否則倘若奴才抱假太後不牢,這賊人行凶,衝
撞了皇上萬金之體,那……那可不妥了。”康熙點了點頭,打定了主意“倘若非要侍衛相
助不可,事成之後,將這些侍衛處死滅口便是。
康熙出得書房,傳八名侍衛護駕,來到慈寧宮門外,命侍衛在花園中遠遠守候,與韋小
寶兩人走向太後寢殿。慈寧宮的宮女太監紛紛跪下迎接。康熙道“你們都到花園去,誰也
不許過來。“眾人凜遵退開。韋小寶知道當日假太後向他師父九難拍了七掌“化骨綿掌“,
陰毒掌力,儘逼還給自身,他師父雖教了化解之法,但自此之後,隻要一使內力,全身骨骼
立即寸斷。屈指算來,此時體內掌力尚未化儘,就算無經化去,諒她也不敢動武,再加自己
有五龍令在手,一切有恃無恐,心下泰然。康熙卻知這假太後武功甚是厲害,自己所學的武
功全是她所授,即使加上個韋小寶,兩人仍然和她相差甚遠,隻有兩人雙劍攻她空手,打她
個措手不及,就如當年暗算鼇拜一般,才能取勝,是以一踏進寢殿,手掌心中就滲出汗水。
韋小寶心想“今日是立大功的良機,我向老婊子撲將過去,皇上隻道我奮不顧身,其實隻
不過是打一隻動彈不得的死狗。打死狗嗎,老子最拿手不過。”低聲道“這賊我武功了
得,皇上千萬不可涉險。由奴才先上!”康熙點點頭,右手緊緊抓住了劍柄。走進寢殿,卻
見殿中無人,床上錦帳低垂。
太後的聲音從帳中傳了出來“皇帝,你多日不到慈寧宮來,身子可安好嗎?”康熙先
前每日來慈寧宮向太後請安,自從得悉內情之後,心中說不出的憎恨,便來得甚疏。兩人沒
料到她白天也睡在床上,先前商量好的法子便不管用了。康熙道“聽說太後身子不適,兒
子瞧太後來著。”向韋小寶使個眼色,吩咐“掛起也帳子!”韋小寶應道“喳!”走向
床前。太後道“我怕風,彆掛帳子。”康熙心想“如不理她的話,徑去揭開帳子,隻怕
她有了提防。”說道“是。不知太後是什麼不舒服?服過藥了麼?”太後道“服過了。
太醫說受了小小風寒,不打緊的。”康熙道“兒子想瞧瞧太後麵色怎樣?有沒有發燒?”
太後歎了口氣,道“我麵色很好,不用瞧了。皇帝回去休息罷。”康熙心下起疑“不知
她在搗甚麼鬼?”韋小寶見寢殿中黑沉沉的,當下轉過身子,向著康熙大打手勢,示竟讓自
己去抱住她雙腿,皇帝便一劍斬落。
突然之間,康熙心念一動“倘若小桂子所說的言語都是假的,那便如何?雖然那男人
假扮宮女,確為實情,但說不定太後隻是穢亂宮禁,並無彆情。我這一劍砍下了去,如果她
竟是真太後,並非假冒,我豈不是既胡塗,又不孝?寧可讓假太後有了提防,不得不召進侍
衛來擒拿,可不能魯莽從事,由我親手斬傷了了真太後。”當即搖頭,揮手命韋小寶退開,
說道“太後,兒子放心不下。”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揭開帳子。錦帳兩下一分,隻見太後
急速轉身,麵向裡床,但就這麼一瞥之間,康熙已見到太後臉頰瘦削,容貌大不相同,說
道“太後,你老人家近來忽然瘦了很多。”語音已是發顫。太後歎了口氣,道“自從五
台山回來後,胃口一直不好,每天吃不上半碗飯,照照鏡子,幾乎自己也不認得了。”康熙
心想“小桂子的話果然不假。這老賊人沒料到我突然會來,她睡在床上,沒人瞧見,今日
沒喬裝改扮,是以說什麼也不肯讓我瞧她容貌。我已親眼目睹,難道還會弄錯?”怒火中
燒,大聲道“啊喲,太後,一隻大老鼠鑽到了掛氈後麵。來人哪,快卷起掛氈來捉老
鼠!”說著急退兩步,生怕假太後一見事情敗露,便即暴起發難。隻聽太後顫聲道“掛氈
後麵有什麼老鼠?”韋小寶上前拉動羊毛索子,卷起掛氈,露出櫃門。康熙道“咦!原來
這裡有隻大櫃子,老鼠鑽進櫃裡去啦!”心想“這時候事情已揭開了大半,她已然有備,
再也不能偷襲了。”退到門口,向韋小寶招招手,道“傳侍衛進來。櫃子裡有古怪聲音,
彆要躲藏刺客,驚嚇了太後。”韋小寶道“是。”向著向外大聲叫道“傳侍衛。”
八名侍衛走到寢殿門口,躬身聽旨。太後怒道“皇帝,你在玩什麼花樣?”康熙笑
道“啊,是了,建寧公主躲在櫃子裡玩捉迷藏。太後,我到處打她不到,定是在櫃子進
裡。”右手揮了揮。韋小寶過去開櫃,但櫃門上了鎖,打不開,康熙笑道“太後,櫃子的
鑰匙在哪裡?”太後怒道“我身子不舒服,你們兩個小孩子卻到我屋晨來玩,快快給我出
去。”眾侍衛知道皇帝常常和建寧公主比武鬨玩,聽太後這麼說,都露出笑容。
康熙說道“把櫃門撬開來。太後身子欠安,咱們彆打擾她老人家。”韋小寶應道
“是。”從靴筒中拔出匕首,插入了櫃門,輕輕一割,鎖扣已斷,一拉之下,櫃門應手而
開,隻見櫃內堆著一條錦被,似乎便是那晚櫃中所見,卻哪裡有什麼人?”韋小寶一驚,尋
思“那天晚上明明見到真太後給藏在櫃裡,怎麼忽然不見了?莫非老婊子怕我師父泄露出
去,將真太後殺了?”翻開櫃中錦被,依稀見到被底有一部書,似乎便是‘四十二章經’,
急忙放下錦被蓋住,回過頭來,見康熙一臉驚疑之色,再向床上瞧去,隻見那被窩高高隆
起,似乎另行藏得有人,喜道“公主藏在太後被窩裡。”康熙急道“快拉她出來。”隻
怕假太後見事情敗露,立即殺了真太後。
韋小寶搶到床邊,從太後足邊被底伸手進去,要把真太後拉出來,觸手之處,卻是一條
毛茸茸的大腿,不由得大吃一驚。便在此時,一隻大腳突然撐出,踹中他胸膛。韋小寶“啊
喲”一聲大叫,跌了出去。被窩一掀,一個赤條條的肉團躍了出來,連被抱著太後,向門口
衝去。八名侍衛大驚,急忙攔阻,給那肉團一撞,三名侍衛飛摔出去,那肉團抱了太後直衝
而出。康熙奔到門口,但見那肉團奔躍如飛,幾個起伏,已到了禦花園牆邊,一躍上了牆
頭,隨即翻身出外。康熙叫道“快追!”三名侍衛給那肉才一撞,倒在地下爬不起來。餘
下五名侍衛繞出圍牆,再也瞧不見那肉團的影子。韋小寶腦海中一片混亂,胸口劇痛,掙紮
著爬起,奔到櫃邊,伸手入被,抓起那總經書藏入懷中,隻聽得康熙在花園中大叫“回
來,回來!”韋小寶又是一交摔倒。聽得腳步聲響,眾侍衛奔回,康熙在寢宮外吩咐眾侍
衛“大家站好,彆出聲。”康熙回到寢殿,關上房門,低聲問道“怎麼一回事?”
韋小寶扶桌站起,說道“妖……妖怪!”驚得臉上已無半分血色。康熙搖頭道“不
是妖怪!是老賊人的奸夫。”韋小寶兀自不明所以,問道“什麼奸夫?”,康熙道“那
是個男人。你沒有看清楚麼?一個又矮又胖的男子。”韋小寶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道
“老賊人被窩裡,藏著一個不穿衣服的……矮胖子男人!”康熙神色嚴重,道“真太後
呢?”韋小寶道“最好彆……彆給老賊人害死了……”忽然想到一事,掀開太後床上褥
子,說道“床底下有暗格。”隻見暗格中放著一柄出鞘的白金蛾眉鋼刺,此外更無彆物,
沉吟道“咱們掀開床板瞧瞧。”康熙搶上前去,幫著韋小寶掀開床板,隻見一個女子橫臥
在地下一張墊子上,身上蓋著薄被。當床板放上之時,看來距她頭臉不過半尺光景。寢殿中
黑沉沉的瞧不清楚,康熙叫道“快點了蠟燭。”韋小寶點起燭火,拿著燭台湊近一照,見
那女子容色蒼白,鵝蛋臉兒,果然便是那晚藏在櫃中的真太後。康熙以前見到真皇後時,年
紀尚甚細小,相隔多年,本已分不出真假,但見這女子和平日所見的太後相貌極似,忙扶她
起來,問道“是……是太後?”那女子見燭火照在臉前,一時睜不開眼來,道“你……
你……”韋小寶道“這位是當今皇上,親自救聖駕。”那女子眼睜一線,向康熙凝視片
刻,顫聲道“你……你當真是皇上?”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伸臂摟著康熙,緊緊抱
住。
韋小寶拿著燭台退開幾步,四下照著,不見再有什麼奸夫、刺客、假宮女之類,心想
“皇上和真皇後相會,必有許多話說。我多聽一句,腦袋兒不穩一分。”將燭台放在桌上,
悄悄退出,反手帶上了殿門。隻見門外院子中八名侍衛和宮女太監直挺挺的站著,個個神色
惶恐,他招手將眾人召到花園之中,道“剛才皇上跟建寧公主鬨著捉迷藏。公主穿了一套
古怪的衣衫,扮成好像一個大肉球一般,跳了出去,大夥兒可瞧見沒有?”一名侍衛十分乖
覺,忙道“是,是。建寧公主身手好快,扮的模樣也真好玩。”韋小寶微微一笑,說道
“這些孩子們的玩意兒,皇上不想讓人家知道,有哪一個嘴巴發癢,脖子上的腦袋瓜兒坐得
不穩,想多子卩舌,胡說八道?”眾侍衛、宮女、太監齊聲道“我們不敢。”
韋小寶點點頭,向著三名給撞倒受傷的侍衛道“你們怎麼搞的,好端端的受傷?”一
名侍衛道“回副總管小人三人今日上午練武藝,大家出手重了些,互相傷了。”韋小寶
罵道“你,自己兄弟,練武藝也出手這般重,又不是拚命!”三名侍衛道“是,
是,下次一定小心。”韋小寶道“受了傷的,每人去支二十兩銀子湯藥費。”三名侍衛忙
躬身道謝。韋小寶道“你,爹娘養你們這麼大,這條性命可不太便宜啊。大夥兒倘
若還想留著腦袋瓜兒吃飯的,這幾張狗嘴,都給我小心些。如果怕自己睡著說夢話,乾脆把
舌頭自己割掉了的好。你們一個個給老子報上名來。”眾侍衛、宮女、太監都報了自己姓
名。韋小寶道“好,今日捉迷藏的事,今後老子隻要聽到半點風聲,不管是誰多口,總之
三十五人一齊都砍了。你們服不服?”眾人中心明白,大家見到剛才的怪事之後,不免性命
難保,皇上多半要殺人滅口,桂公公這麼說,實是救了自己的性命,感激之下,一齊跪下磕
頭,說道“謝公公救命大恩。”韋小寶揮手道“謝我乾什麼?是皇上的恩典。”他回到
寢殿門口,坐在階石上靜靜等候,直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聽得康熙叫道“小桂子進來。”
他走進寢殿,隻見太後和康熙並肩坐在床上,手拉著手,兩人臉上均有淚痕。他跪下磕頭,
說道“太後大喜,皇上大喜。外麵一共是三十五名奴才,今日皇上跟建寧公主捉迷藏之
事,要是有哪一個敢泄露半句,奴才把這三十五個奴才儘數處死,一個不留。他們都嚇破了
膽子,料想也沒哪一個敢胡說八道。”康熙點了點頭,韋小寶道“倘若現下就殺了,以免
後患,奴才這就去辦。”
康熙微一遲疑,。太後道“今日你我母子相見,實是天大的喜事,不可多傷人命。”
康熙道“是。咱們須得大做佛事,感謝上天和菩薩保佑。”太後凝視韋小寶,道“你小
小年紀,立下這許多功勞,實在難得。”韋小寶道“那都是太後和皇上的洪福。隻恨做奴
才的沒忠心辦事,不能及早揭破奸謀,累得太後受了這許多年的辛苦。”太後心中一酸,流
下淚來,向康熙道“須得好好封賞這孩子才是。”康熙道“是,是。小桂子,你官已做
得不小了,今日再封你一個爵位。我大清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太後的恩典,封你一等子
爵。”韋小寶磕頭謝恩,道“謝太後恩典,謝皇後恩典。”心想“這子爵有什麼用?值
多少銀子?”見康熙揮了揮手,便退了出去。韋小寶回到下處,從懷中取出書來,果然便是
見慣了的‘四十二章經’,這部是藍綢書麵,鑲了紅邊,尋思“這是鑲藍旗的經書,嗯,
是了,陶姑姑說,她太師父在鑲藍旗旗主府中盜經書,經書沒盜到,卻給神龍教的高手打得
重傷而死,這部經書多半便落入了那神龍教高手的手裡。怎地事隔多年,仍不將經書交給洪
教主?也說不定當時沒得到,最近才拿到的。”料想中間曲折甚多,難以推測,隻覺胸口兀
自痛得厲害,又想“這矮胖子肉團武功了得,啊喲,莫非他就是盜得這部經書的神龍教高
手?他到宮裡跟老婊子相公,老婊子倒待他挺好,把真太後搬到床底下,將大櫃子讓了出來
給他睡。我和小皇帝剛才去慈寧宮,事也真巧,恰好是捉奸在床。這肉團可彆來報仇,又想
到慈寧宮去取回經書。”於是去告知多隆,說道得知訊息,日內或有奸人入宮行刺,要他多
派侍衛,嚴密保衛皇上和太後,心想“老婊子倘若回神龍島,向洪教主稟報,可有大妙,
老子先下手為強,把經書中的地圖取了出來,然後將一兩部空經書送去神龍島,洪教主要我
再打餘下的經書,非給解藥不可。他在空經書中找不到地圖,那是他的事,跟老子可不相
乾。誰教他福份太小呢?反正他壽與天齊,不用心急,慢慢的找,找上這麼十萬八萬年,終
會找到的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