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
韋小寶和公主隻盼到雲南這條路永遠走不到近頭,但路途雖遙,行得雖慢,終於也有到
達的一日。貴州省是吳三桂的轄地,在貴州羅甸駐有重兵。建寧公主剛入貴州省境,吳三桂
便已派出兵馬,前來迎接。
將到雲南時,吳應熊出省來迎,見到韋小寶時稱謝不絕。按照朝禮,在成親之前,他與
公主不能相見。其時公主正和韋小寶好得如膠似漆,聽到吳應熊到來,登時柳眉倒豎,大發
脾氣。當晚公主對韋小寶說,怎生想個法子,把吳應熊送去見閻王,便可和他做長久夫妻。
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假駙馬不妨在晚上偷偷摸摸的做做,真駙馬卻萬萬做不得。公主見他
皺眉沉吟,怒道“怎麼不作聲了?要送吳就熊這小子去見閻王,是你自己說的,又不是我
想出來的主意。”韋小寶道“送是一定要送的,是隻不過咱們等個機會,這才下手,可不
能讓人起了疑心。”公主道“好,暫且聽你的。總而言之,我是跟定了你,我決不跟這小
子同床。你如不送他去見閻王,咱們什麼事都抖了出來。我會跟吳三桂說,你強奸我。就算
皇帝哥哥再寵你,隻怕吳三桂也會將你斬成了十七八塊。你就先見到閻王老子,算是替吳應
熊做先行官罷!”韋小寶大怒,揮手便是一記耳光,喝道“胡說八道,我幾時強奸你
了?”公主嘻嘻笑笑,伸臂摟住了他,柔聲道“你這狠心短命的小冤家,下手這麼重,也
不怕人家痛嗎?”
這一日將到昆明,隻聽得隊中吹起號角,一軍軍官報道“平西王來迎公主鸞駕。”韋
小寶縱馬上前,隻見一隊隊士兵鎧甲鮮明,騎著高頭大馬。馳到眼前,一齊下馬,排列兩
旁。絲竹聲中,數百名身穿紅袍的少年童子手執旌籬,引著一名將軍到軍前。一名讚禮官高
聲叫道“奴才平西王吳三桂,參見建寧公主殿下。”
韋小寶仔細打量吳三桂,見他身軀雄偉,一張紫膛臉,須發白多黑少,年紀雖老,仍是
步履矯健,高視闊步的走來。韋小寶心道“普天下人人都提到這老烏龜的名頭,卻原來是
這等模樣。”韋小寶見他走到公主車前,跪下磕頭,站在一旁,心中先道“老烏龜吳三桂
免禮。”待他叩拜已畢,才道“平西親王免禮。”吳三桂站起身來,來到韋小寶身邊笑
道“這位便是勇擒鼇拜、天名天下的韋爵爺?”韋小寶請了個安,說道“不敢。卑職韋
小寶,參見王爺。”吳三桂哈哈大笑,握住他手,說道“韋爵爺大仁大義,小王久仰英
名,快免了這些虛禮俗套。小王父子,今後全仗韋爵爺維持。如蒙不棄,咱們一切就像自己
家人一般便是。韋小寶聽他說話中帶著揚州口音,倒有三分歡喜,心道“辣塊媽媽,你跟
我可是老鄉哪。”說道“這個卻不敢當,卑職豈敢高攀?”話中也加了幾分揚州口音。吳
三桂笑道“韋爵爺是揚州人嗎?”韋小寶道“正是。”吳三桂笑道“那就更加好了。
小王寄籍遼東,原籍揚州高郵。咱們真正是一家人哪。”韋小寶心道“辣塊媽媽,原來你
是高郵鹹鴨蛋。揚州出了你這個在漢奸,老子可倒足了大黴啦。”
吳三桂和韋小寶並轡而行,在前開道,導引公主進城。昆明城中百姓聽得公主下嫁平西
王世子。街道旁早就擠得人山人海,競來瞧熱鬨。城中掛燈結彩,到處都是牌樓、喜幛,一
路上鑼鼓鞭炮震天價響。韋小寶和吳三桂產騎進城,見人人躬身迎接,大為得意。但轉念又
想“這樣如花似寶的公主,又騷又嗲,平白地給了吳應熊這小子做老婆,老子還千裡迢迢
的給他送親,臭小子的豔福也忒好了些。”又感憤憤不平。吳三桂迎導公主到昆明西安阜
園。那是明朝黔公沐家的故居,本就祟樓高閣,極儘園亭之勝,吳三桂得到公主下嫁的訊息
後,更大興土木,修建得煥然一新。吳三桂父子隔著簾帷向公主請安之後,這才陪同韋小寶
來到平西王府。
那平西王府在五華山,原是明永曆帝的故宮,廣袤數裡,吳三桂入居之後,連年不斷增
添樓台館閣。這時巍閣雕牆,紅亭碧沼,和皇宮內院也已相差無幾。廳上早已擺設盛筵,平
西王麾下文武百官俱來相陪。欽差大臣韋小寶自然坐了首席。
酒過三巡,韋小寶笑道“王爺,在北京時,常聽人說你要造反……”吳三桂立時麵色
鐵青,百官也均變色,隻聽他續道“……今日來到王府,才知那些人都是胡說八道。”吳
三桂神色稍寧,道“韋爵爺明鑒,卑鄙小人妒忌誣陷,決不可信。”韋小寶道“是啊,
我想你要造反,也不過是想做皇帝。可是皇上宮殿沒你華麗,衣服沒你漂亮。皇上的飯食向
來是我一手經辦,慚愧的緊,也沒你王府的美味。你做平西王可比皇上舒服得多哪,又何必
去做皇帝?待回我到北京,就跟皇上說,平西王是決計不反的,就是請你做皇帝,您老人家
也萬萬不乾。”一時之間,大廳上一片寂靜,百官停杯不飲,怔怔的聽著他不倫不類的一番
說話,心下都怦怦亂跳。吳三桂更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尋思“聽
他這麼說,皇帝果然早已疑我心有反意。”隻得哈哈的乾笑幾聲,說道“皇上英明仁孝,
勵精圖治,實是自古賢皇所不及。”韋小寶道“是啊,鳥生魚湯,甘拜下風。”吳三桂又
是一怔,隔了一會,才明白他說的是“堯舜禹湯”,說道“微臣仰慕皇上儉德,本來也不
敢起居奢華,隻不過聖恩蕩浩,公主來歸,我們不敢簡慢,隻好儘力竭力,事奉公主和韋爵
爺,待得婚事一不定期,那便要大大節省了。”心想這小子回北京,跟皇帝說我這裡窮奢極
欲,皇帝定然生氣,總得設法塞住他的嘴巴才好。
哪知韋小寶搖頭道“還是花差花差,亂花一氣的開心。你做到王爺,有錢不使,又做
什麼王爺?你倘若嫌金銀太多,擔心一時花不完,我跟你幫忙使使,有何不可?哈哈!”他
這句話一說,吳三桂登時大喜,心頭一塊大石便即落地,心想你肯收錢,那還不容易?文武
百官聽他在筵席上公然開口要錢,人人笑逐顏開,均想這小孩子畢竟容易對付。各人一麵飲
酒,一麵便心中籌劃如何送禮行賄。席間原來的尷尬惶恐一掃而空,各人歌頌功德,吹牛拍
馬,儘歡而散。
吳應熊親送韋小寶回到安阜園,來到大廳坐定。吳應熊雙手奉上一隻錦盒,說道“這
裡一些零碎銀子,請韋爵爺將就著在手邊零花。待得大駕北歸,父王另有心意,以酬韋爵你
的辛勞。”韋小寶笑道“那倒不用客氣。我出京之時,皇上吩咐我說‘小桂子,大家說吳
三桂是奸臣,你給我親眼去瞧瞧,到底是忠臣還是奸臣。你可得給我瞧得仔細些,彆走了
眼。’我說‘皇上萬安,奴才睜大了眼睛,從頭至尾的瞧個明白。’哈哈,小王爺,是忠
是奸,還不是憑一張嘴巴說麼?”吳應熊不禁暗自生氣“你大清的江山,都是我爹爹一手
給你打下的。大事已定之後,卻忘恩負義,來查問我父子是忠是奸,這樣看來,公主下嫁,
也未必安著什麼好心。”說道“我父子忠心耿耿,為皇上辦事,做狗做馬,也報答不了皇
上的恩德。”
韋小寶架起了腿,說道“是啊,我也知道你是最忠心不過的。皇上倘若信不過你,也
不會招你做妹夫了。小王爺,你一做皇帝的妹夫,連升八級,可真快得很哪。”吳應熊道
“那是皇上逃鄺浩蕩。韋爵爺維持周旋,我也感激不儘。”韋小寶心道“我給一隻小烏龜
你做做,不知你是不是感激不儘?”送了吳應熊出去,打開錦盒一看,裡麵是十紮銀票,每
紮四十張,每張五百兩,共是二十萬兩銀子。韋小寶又驚又喜,心想“他出手可闊綽得很
哪,二十萬兩銀,隻是給零星花用。老子倘若要大筆花用,豈不是要一百萬、二百萬?”
次日吳應熊來請欽差大臣賜婚使赴校聲閱兵。韋小寶和吳三桂並肩站在閱兵台上。平西
王屬下的兩名都統率領十名佐領,頂盔披甲,下馬上台前行禮。隨即一隊隊兵馬在台上操
演。藩兵過儘後,是新編的五營勇兵,五營義勇兵,每一營由一名總兵統帶,排陣操演,果
然是兵強馬壯,訓練精熟。韋小寶雖全然不懂軍事,但見兵將雄壯,一隊隊的老是過不完,
向吳三桂道“王爺,今日我可真服了你啦。我是驍騎營的都統,我們驍騎營是皇上的親
軍,說來慚愧,倘若跟你部下的忠通營,義勇營交手,驍騎營非大敗虧輸,落荒而逃不可。
吳三桂甚是得意,笑道“韋爵爺誇獎,愧不敢當。小王是行伍出身,訓練士卒,原是
本份的事兒。”隻聽得號炮響聲,眾兵將齊聲呐喊,聲震四野,韋小寶吃了一驚,雙膝一
軟,一屁股坐倒椅中,登時麵如土色。
吳三桂心下暗笑“你隻不過是皇上身邊的一個小弄臣,仗著花言巧語,哄得小皇帝歡
心,除此之外,又有什麼屁用?一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居然晉封子爵,做到驍騎營都
統,欽差大臣,可見小皇帝莫名其妙,隻會任用親信。”他本來就沒把康熙瞧在眼裡,這時
見了韋小寶這等膿包模樣,更是暗暗歡喜,料想朝廷無人,不足為慮。閱兵已畢,韋小寶取
出皇帝聖諭,交給吳三桂,說道“這是皇上聖諭,王爺給大夥兒讀讀罷。”吳三桂跪下接
過,說道“是皇上的聖諭,還是請欽差大臣宣讀。”韋小寶笑道“他認得我,我可不認
得他。我瞎字不識,怎生讀法?”
吳三桂一笑,捧著聖諭,向著眾兵將大聲宣讀。他聲音清朗,中氣充沛,一句句遠遠傳
了出去。廣場上數萬兵將屈膝跪倒,鴉雀無聲的聆聽。聖諭中嘉獎平西王功高勳重,勤勞王
事,鎮守邊陲,扶定蠻夷,屬下諸將士卒,俱有辛績,各升職一級,賞賜有差。待聖諭讀
完,吳三桂向北磕頭,叫道“恭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眾兵將一齊叫道“恭
謝皇上恩典,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次韋小寶事先有備,沒有吃驚,但數萬兵將如此驚逃詔地的喊了出來,卻也令他心
旌搖動,站立不穩。回到平西王府,吳三桂便跟他商量公主的吉期。韋小寶皺起眉頭,甚是
不快。
吳三桂道“下月初四是黃道吉日,婚嫁喜事,大吉大利。韋爵爺瞧這日子可好?”韋
小寶心想“公主一嫁了給了吳應熊,這我假駙馬便做不成了。”說道“這似乎太局促些
了罷?公主下嫁,非同小可,王爺,你可得一切預備周到才是。不瞞你說,這位公主很得太
後和皇上寵幸,有什麼事馬虎了,咱們做奴才的可有大方便。”吳三桂一凜,心想“你故
意刁難,還是在勒索賄賂?”笑道“是,是。全仗韋爵爺照顧,有什麼不到之處,請你吩
咐指點,我們自當儘力辦理。初四倘若太急促,那麼下月十門也是極好的日子,跟公主和小
兒的八字全不衝克,百無禁忌。”韋小寶道“好罷!我去請示公主,瞧她怎麼說。”
回安安阜園,已有雲南的許多官員等候傳見,韋小寶收了禮物,隨口敷衍幾句,打發他
們走了。想起來到雲南之後,結義兄長楊溢之卻未見過,便差人去告知吳應熊,請楊溢之過
來一見。楊溢之沒來,吳應熊卻親自來見,說道“韋爵爺,父王派了楊溢之出外公乾未
回,不能來伺候爵爺。”韋小寶好生失望,問道“不知他去了何處?幾時可以回來?”吳
應熊臉色微變,說道“他……他去西藏,路途遙遠,這一次……韋爵爺恐怕見他不著
了。”韋小寶見他似有支吾之意,心想“他說話不儘不實,在搗什麼鬼?”問道“不知
楊兄去西藏辦什麼要事?去了多久?”吳應熊道“也不是什麼要緊大事,西藏的喇嘛差人
送了禮來,父王便命楊溢之送回禮去。還是前幾天走的。”韋小寶道“這可不巧得很
了。”送走吳應熊後,越想越覺這件事中間有些古怪,他們明知自已跟楊溢之交情甚好,自
己來到雲南,正好派楊溢之陪伴接待,怎麼遲不走,早不走,自己剛到雲南,吳三桂便派楊
溢之出門,倒似故意不讓他跟自己相見。當下叫了趙齊賢和張康年二人來,命他們去和吳三
桂父子的侍衛喝酒賭錢,設法打探楊溢之的消息。
這晚他和公主相見,說起完婚之期已定了下月十門。公主道“我限你在婚期之前,送
吳應熊這小子去見閻王,否則的話,我在拜堂之時大叫大嚷,說什麼也不嫁他。”韋小寶心
情本已不佳,聽她這麼說,更是怒火上衝,一跺腳便出了房門。公主搶上拉住他手,被他重
重一甩,出房去了。公主大哭大叫,他隻當沒聽見。坐下半晌,甚感無聊,叫了十幾名侍衛
來擲骰賭錢,這才心情暢快。賭到半夜,趙齊賢和張康年走進房來。韋小寶拿起一把骰子,
還沒擲下,見到二人,笑道“現下是黴莊,要下注乘早。”趙齊賢道“副總管吩咐的
事,屬下查到了些消息。”韋小寶道“好!”骰子擲下,翻牌吃了天門,賠了上門下門,
拉了二人的手來到廂房,問道“怎麼?”
趙齊賢道“回副總管的話那楊溢之果然沒去西藏,原來是犯了事,給平西王關了起
來。”韋小寶皺眉道“犯了什麼事?”越齊賢道“屬下跟王府的衛士喝酒,說起識得這
個姓楊的,想請他來一起喝酒賭錢。一名衛士說‘打楊溢之嗎?得去黑坎子。’我問他黑
坎子在哪裡。旁的衛士罵他胡說八道,愛說笑話,叫我彆信他的。”韋小寶沉吟道“黑坎
子?”趙齊賢道“我們知道其中必有古怪,跟他們喝了了會兒酒,就分了手。回到這裡,
向人一問,原來黑坎子是太監的所在,才知楊溢之是給平西王關了。到底犯了什麼事,我怕
引起疑心,沒敢多問。”韋小寶問“黑坎子在什麼地方?”趙齊賢道“在五華宮西南約
莫五裡地。”韋小寶點頭道“是了,兩位大哥,你們到外麵玩玩去罷,代我做莊。”趙張
二人大喜,徑去賭錢。二人知道代他做莊,輸了算他的,贏了有紅分,那是大大有好處的差
使。
韋小寶悶悶不樂,尋思“楊大哥定是犯了大事,否則吳應熊不會騙我,說派了去西
藏。若非大罪,他爺兒倆定會衝著我的麵子,放了他出來。吳應熊已經撒了謊,我若再去說
情,他們一定死賴到底,多半還會立刻殺了他,毀屍滅跡,從此死無對證。要救他出來,隻
有硬乾。吳三桂就算生氣,老子也不怕他,諒他他也不敢跟我翻臉。”當下把李力世、風際
中、馬彥超、錢老本、玄貞道人、徐天川等天地會群雄請來,告知此事,籌商如何救人。李
力世道“韋香主,這件事咱們乾了!能救得出這位楊大哥,那是最好。就算救不出,吳三
桂知道你他動手,定然以為你是奉了皇帝之命。不是將他嚇個半死,便逼得他早日造反。”
韋小寶道“正是如此,就怕他立刻造反,咱們一古腦兒給他抓了起來,大夥兒在黑坎子大
監獄賭錢,那可不妙了。”玄貞道人道“一見情勢不妙,大家快馬加鞭就是。”韋小寶
道“你們去設法救人,我把吳應熊這小子請來”扣在這裡,做個抵押,教吳三桂不敢胡
來。”錢老本道“韋香主這著棋極是高明。咱們明天先去察看了黑坎子的地勢,然後扮著
吳三桂的手下親隨,衝進監獄去提人。”
次日午後,韋小寶命人去請吳應熊來赴宴,商議婚事。安阜園大廳中絲竹齊奏,酒肉紛
呈之際,天地會群雄穿起平西王府親隨的服色,闖入黑坎子太監。韋小寶吩咐驍騎營軍士和
禦前侍衛前後嚴密把守,監視吳應熊帶來的衛隊。他和吳應熊一麵飲酒,一麵觀賞戲班子做
戲。這時所演的是一出昆曲“鐘馗嫁女”,五個小鬼翻筋鬥、鑽台子,演出諸般武功,甚是
熱鬨。韋小寶看得連連叫好,吩咐賞銀子。正熱鬨間,有人走到他身後,悄悄拉了拉他衣
袖。韋小寶回頭一看,卻是馬彥超,見他緩緩點頭,知已得手,心中大喜,向吳應熊道
“小王爺,你請寬坐,我要去撒一泡尿。”吳應熊心道“這小流氓,說話如此粗俗。”笑
道“爵爺請便。”
韋小寶來到後堂,見天地會群雄一個不少,喜道“很好,很好,眾兄弟都沒損傷,人
救出來了嗎?”見各人臉色鄭重,料想另有彆情。馬彥超恨恨的道“吳三桂這奸賊下手了
毒!”韋小寶道“怎麼?”馬彥超和徐天川轉身出去,抬進氈毯裹著的一個人來。但見氈
毯上儘是鮮血,韋小寶一驚,搶上前去,見氈毯中裹著正是楊溢之。但見他雙目緊閉,臉上
更無半分血色,韋小寶叫道“楊大哥,是我兄弟救你來了。”楊溢之微微點頭,也不知是
否聽見。韋小寶道“大哥,你受了傷麼?”徐天川輕輕揭開氈毯。韋小寶一聲驚呼,退後
兩步,身子一晃,險些摔倒,錢老本伸手扶住。原來楊溢之雙手已被齊腕斬去,雙腳齊膝斬
去。徐天川低聲道“他舌頭也被割去了,眼睛也挖出了。”
眼前這般慘狀,韋小寶從所未見,心情激動,登時放聲大哭。他和楊溢之本來並沒多大
交情,隻不過言談投機,但既拜了把子,便存了有福共享,有難同當之心,見到他四肢俱斬
的模樣,不禁悲憤難當,伸手拔出匕首,叫道“我去把吳應熊的手腳也都斬了。”風際中
拉住他手臂,說道“從長計議。”此人說話不多,但言必有中,韋小寶向來對他忌憚三
分,當即定了定神,點頭道“風大哥說得對。”徐天川蓋上氈毯,說道“這件事果然跟
咱們有關。吳三桂怪楊大哥跟韋香主相交,又拜了把子,說他背叛舊主,貪圖富貴,投靠朝
廷,因此整治得他死不死,活不活,好讓他手下的將領,沒一個敢起反叛之心。”
韋小寶垂淚道“吳三桂他祖宗十八代都是死烏龜!楊大哥跟我拜把子,又沒背叛他。
這大漢奸自己存心不良,瞎起疑心。楊大哥這等模樣,便是這大漢奸造反的明證。就算楊大
哥真的投靠了朝廷,又有什麼不對了?”錢老本道“正是。韋香主把楊大哥帶去北京,向
小皇帝告上一狀。”韋小寶問徐天川“吳三桂下這毒手,是為了怪楊大哥跟我結交,徐大
哥怎麼得知?”
徐天川轉身出外,提進一個人來,重重往地下一擲。這人身穿七品官服色,白白胖胖,
爬在地下,一動不動。徐天川道“韋香主,這個家夥,你是久聞大名了,卻從沒見過,他
便是盧一峰。”韋小寶冷笑道“啊哈,原來是盧老兄,你在北京城裡大膽放肆,後來給吳
應熊打斷了狗腿,怎麼又在這裡了?”盧一峰嚇得隻說“是,是,小人不敢!”徐天川
道“當真是冤家路窄,這家夥原來是黑坎子太監的典獄官。他便是變了灰,老子認他得
出,我們扮了吳三桂的親隨去監獄提人,這家夥神氣活現,又說要公事,又說要平西王的手
諭。,他自己這殺狗命,便是平西王的手諭。”
韋小寶點頭道“那倒巧得很。遇上這家夥,救人便容易了。”料想群雄將刀子架在他
頭頸裡,兵不血刃便提了人出來,“八臂猿猴”反正手臂多,順手牽羊,將他也抓了來。徐
天川道“楊大哥得罪吳三桂的事,就是他老兄向我告的密。”盧一峰聽到“告密”二字,
忙道“是……是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逼我說的,我……我可不敢泄漏平西王的機密。”
韋小寶一腳踢去,登時踢下了他三顆門牙,說道“我去穩住吳應熊,防他起疑,各位
仔細盤問這家夥,他如不說,也把他兩隻手,兩隻腳割了下來便是。”盧一峰滿口鮮血,忙
道“我說,我說。”他知這夥人行事無法無天,想起楊溢之的慘狀,險些便欲暈去。他知
這夥人行事無法無天,想起楊溢之的慘狀,險些便欲暈去。韋小寶走到楊溢之身前,又叫
“楊大哥!”
楊溢之聽到叫聲,想要坐起,上身一抬,終於又向後摔摔倒。群雄見到他的慘狀,都感
憤慨。此人為漢奸作走狗,本來也有值得如何可惜,然而吳三桂父子對自己忠心部屬也下此
毒手,心腸之狠毒,可想而知。韋小寶試乾了眼淚,定了定神,回到廳上,哈哈大笑,說
道“當真有趣!”隻見席前的戲子站著呆呆的不動,一見韋小寶到來,鑼鼓響起,扮演
“鐘馗嫁妹”的眾戲子又都演了起來。原來他一進內,吳應熊就吩咐停演,直等他回來,這
才接演下去,好讓他中間不致漏看一段。韋小寶向吳應熊致歉,說道“公主聽說額駙在此
飲酒,叫了他進去,細問額駙平日愛穿什麼衣服,愛吃什麼食物,問了許久,累得他在廳上
久候。吳應熊大喜,連說不妨。
吳應熊辭去後,韋小寶到廂房中,不見天地會群雄,一問之下,原來又都出去了,心下
奇怪,不知他們又去乾什麼。直等到深夜,群雄才歸,卻又捉了一個人來。原來徐天川逼問
盧一峰,得知吳三桂所以如此折磨楊溢之,一來固是疑心他和韋小寶拜了把子,有背叛吳藩
之意,二來卻還和蒙古葛爾丹有關。這葛爾丹和吳三桂近年來交往甚是親熱,不斷來來去去
的互送禮物,最近他又派了使者,攜帶禮物到了昆明來。這使者名叫罕貼摩,跟吳三桂條談
了數日,不知如何,竟給楊溢之得悉了內情,似乎向吳三桂進言,致觸其怒。盧一峰官職卑
小,不知其詳,隻是從吳三桂衛士的口中聽得幾句,在天地會群雄拷打之下,不敢隱瞞,儘
其所知的都說了出來。群雄一商議,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再假扮吳三桂的親隨,又去將那
蒙古使者罕貼摩捉了來。
韋小寶在少林寺中曾見過葛爾丹,這人驕傲橫蠻,曾令部屬向他施發金鏢,若不是有寶
衣護身,早已命喪鏢下,心想他的使者也決非好人,眼見那罕貼摩約莫五十歲年紀,頦下一
部淡黃胡子,目光閃爍不定,顯然頗為狡獪。韋小寶道“領他去瞧瞧楊大哥。”馬彥超答
應了,推著他去鄰房。隻聽得罕貼摩一聲大叫,語音中充滿了恐懼,自是見到楊溢之的模樣
後嚇得魂不附體。馬彥超帶了他回來,但見他臉上已無血色,身子不斷的發抖。韋小寶道
“剛才那人你見到了?”罕貼摩點點頭。韋小寶道“我有話問那人,他回答是示儘不實,
說了幾句謊話。我向來有個規矩,有誰跟我說一句謊,我割他一條腿,說兩句謊,割兩條
腿,這人說了幾句謊啊?”馬彥超道“說了七句。”韋小寶搖頭道“唉,這人說謊太
多,隻好將他兩隻手,兩顆眼珠,一條舌頭,一古腦兒都報銷啦。”拔了匕首出來,俯身輕
輕一劃,已將一條木凳腿兒割了下來,拿在手中玩弄,笑道“我這把刀割人手腿,一點也
不拖泥帶水,你要不要試試?”
罕貼摩本是蒙古勇士,但見到楊溢之的慘狀,卻也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的道“大
人……大人有什麼要問,小的……小的……不敢有半句隱……隱瞞。”韋小寶道“很好。
平西親王要我問你,你跟王爺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有什麼虛言?”罕貼摩道“大人明
鑒,小的……小的怎敢瞞騙王爺?的的確確並無虛言。”韋小寶搖頭道“王爺可不相信,
他說你們蒙古人狡獪得很,說過的話,常常不算數,最愛賴帳。”罕貼摩臉上出現又驕傲又
憤怒之色,說道“我們是成吉斯汗的子孫,向來說一是一,二是二……”韋小寶點頭道
“不錯,說三是三,說四是四。”罕貼摩一怔,他漢話雖說得十分流利,但各種土話成語,
卻所知有限,不知韋小寶這兩句話乃是貧嘴貧舌的取笑,隻道另有所指,一時無從答起。
韋小寶臉一沉,問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罕貼摩道“小的不知。”韋小寶
道“你猜猜看。”罕貼摩見這安阜園建構宏麗,他自己是平西王府親隨帶來的,見韋小寶
年紀輕輕,但身穿一品武官服色,黃馬褂,頭帶紅寶石頂子,雙眼也雀翎,乃是朝中的顯貴
大官,賜穿黃馬褂,更是特異的尊榮。這罕貼摩心思甚是靈活,尋思“你小小年紀,做到
這樣的大官,自是靠了你們的福蔭。昆明城中,除了平西親王之外,誰能有這般聲勢?平西
王屬下的親隨又對你如此恭謹,是了,定是如此。”當下恭恭敬敬的道“小的有眼無珠,
原來大人是平西王的小公子。”他見過吳應熊,眼見韋小寶的服色和吳應熊差不多,便猜到
了這條路上去。韋小寶一愕,罵道“,你說什麼?”心道“你說我是大漢奸老烏
龜的兒子,老子不成了小漢奸小烏龜?”隨即哈哈一笑,說道“你果然聰明,難怪葛爾丹
王子派你來乾這等大事。你們王子,跟我交情也是挺不錯的。”說了葛爾丹的相貌服飾,又
道“那是我和你家王子講論武功,他使的這幾下招式,當真了得。”於是便將葛爾丹在少
林寺中所使的招式,比劃幾下。
罕貼摩大喜,當即請了個安,說道“小王爺跟我家王子是至交好友,大家原是一家
人。”韋小寶道“你家王子安好?他近來可和昌齊喇嘛在一起嗎?”罕貼摩道“昌齊喇
嘛刻下正在我們王計裡作客。”韋小寶點頭道“這就是了。”問道“有一位愛穿藍色衫
裙的漢人姑娘,名叫阿琪,也中你們王府嗎?”罕貼摩睜大了眼睛,滿臉又驚又喜之色,說
道“原來……原來小王爺連……這件事也知道了,果然……果然了……了不起。”韋小寶
隨口一猜,居然猜中,十分得意,哈哈大笑,道“你家王子什麼也不瞞我,阿琪姑娘你家
王子的相好,他的師妹阿珂姑娘,就是我的相好。咱們還不算是一家人嗎?哈哈,哈哈!”
兩人相對大笑,更無隔閡。
韋小寶道“父王派我來好好問你,到底你跟父王所說的那番話,是否當真誠心誠意,
彆無其他陰謀?”罕貼摩道“小王爺,你跟我家王子這等交情,怎麼還會起疑心?”韋小
寶道“父王言道一個人倘若說謊,第一次的跟第二次再說,總有一些兒不同。這件事情
實在牽涉重大,一個不小心,大家全鬨得灰頭土臉,狼狽之至,因此要你從頭至尾再跟我說
一遍,且看兩番言語之中,有什麼不接榫的地方。罕貼摩老兄,我不是信不過你家王子,不
過跟你卻是初會,不明白你的為人,因此非得仔細盤問不可,得罪莫怪。”罕貼摩道“那
是應當的。這件事倘若泄漏了風聲,立時便有殺身之禍。平西王做事把細,在理之至。請小
王子回稟王爺,咱們回家結盟之後,一起出兵,四分天下。在原江山,準定由王爺獨得,其
餘三家決不眼紅,另生變卦。”韋小寶大吃一驚,心道“四分天下!卻不知是哪四家?但
如問他,顯得我一無所知,不免泄了底。”笑吟吟的道“這件事我跟你家王子商量過幾
次。隻是事成之後,這天下如何分法、談來談去總是說不攏。這一次你家王子又怎麼說?”
罕貼摩道“我家王子言道,他決不是有心要多占便宜,不過聯絡羅刹國出兵,卻是他
殿下……”韋小寶一聽到“羅刹國出兵”五字,心中一凜,隻聽罕貼摩續道“……是他殿
下費了千辛萬苦,才說成的。羅刹國火器厲害無比,槍炮轟了出來,清兵萬難抵擋。隻要羅
刹國出兵,大事必成。平西王做了中國大皇帝,小王爺就是親王了。”羅刹國就是俄羅斯,
該國國人黃發碧眼,形貌特異,中國人視之若鬼,“羅刹”是佛經中惡鬼之意,因此當時稱
之羅刹國。順治年間,羅刹國的哥薩克騎兵曾和清兵數度交鋒,雖每次均為清兵擊退,清兵
卻也損傷甚重。韋小寶不懂國家大事,然在皇宮之中,卻也聽說過羅刹國兵將殘暴凶悍,火
器淩厲難當,心想“乖乖不得了,吳三桂賣國成性,又要去勾結羅刹國了,可得趕緊奏知
小皇帝,想法子抵擋羅刹的槍炮火器。”罕貼摩見他沉吟不語,臉有不愉之色,問道“不
知小王爺有什麼指教?”
韋小寶嗯了幾聲,念頭電轉,如何再套他口風,突然想起鄭克爽和他哥哥爭位,派馮錫
範來殺陳近南的事,當即站起,滿腔憤慨的道“,我能有什麼指教?父王做了皇
帝,將來我哥哥繼承皇位,我隻做個親王,又有什麼好了?”罕貼摩恍然大悟,走近他身
邊,低聲道“我家王子既和小王爺交好,小人回去跟王子說明小王爺這番意思,成了大事
之後,我們蒙古和羅刹國,再加上西藏的活佛,三家力保小王爺,那麼……那麼……小王爺
又何必擔心?”韋小寶心道“原來四家起兵的四家,是蒙古、西藏、羅刹國,再加上吳三
桂。”當下臉現喜容,說道“倘若你們三家真的出力,我大權在手,自然重重報答,決計
忘不了你老兄的好處。”隨手從身邊抽出四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交了給他,說道“這個
你先拿去零花。”
罕貼摩見他出手如此豪闊,大喜過望,當拜謝,心中本來就有一分半分懷疑,此刻也消
除得乾乾淨淨了,料定這位小王爺是要跟他哥哥吳應熊爭皇帝做,主子葛爾凡和自己正好從
中上下其手,大占好處。韋小寶道“你家王子說事成之後,天下如何分法?”罕貼摩道
“中原的花花江山,自然都是你吳家的。四川歸西藏活佛。天山南北路和內蒙檔四盟、西二
盟、察哈爾、熱河、綏遠城都歸我們蒙古。”韋小寶道“這地麵可大得很哪。”他本不知
這些地方的大小,但聽罕貼摩說了許多地名,料想決計不小。罕貼磨擦微一笑,道“我們
蒙古為王爺出的力氣,可也大得緊哪。”韋小寶點點頭,問道“那麼羅刹國呢?”罕貼摩
道“羅刹國大皇帝說,羅刹國和王爺的轄地,以山海關為界,他們決不踏進關內一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