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回 羅甸一軍深壁壘 滇池千頃沸波濤_鹿鼎記_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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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回 羅甸一軍深壁壘 滇池千頃沸波濤(1 / 2)

鹿鼎記!

韋小寶晚飯過後,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踱到建寧公主房中。公主早等得心焦,怒道“怎麼到這時候才來?”韋小寶氣忿忿的道“你公公拉住了我說話,口出大逆不道的言語,我跟他爭辯了半天。若不是牽記著你,我這時候還在跟他爭呢。”公主道“他說甚麼了?”韋小寶道“他說皇上老疑心他是奸臣,心裡很不舒服。我說皇上若有疑心,怎會讓公主下嫁你的兒子?他說皇上定是不喜歡你,有意坑害你。”公主大怒,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這老烏龜胡說八道,我去扯下他的胡子來。你叫他快快來見我。”韋小寶也是滿臉怒容,罵道“他,當時我就要跟他拚命。我說皇上最喜歡公主不過。公主又貌美,又伶俐,你兒子哪一點兒配得上了?我又說你膽敢說這等話,公主不嫁了,我們明天立刻回北京去。像公主這等人才,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爭著要娶她為妻。我心裡有一句話沒說出來。我實在想跟老烏龜說我韋小寶巴不得想娶了公主呢。”公主登時眉開眼笑,說道“對,對!你乾麼不跟他說?小寶,咱們明日就回北京去。我去跟皇帝哥哥說,非嫁了你不可。”韋小寶搖頭道“老烏龜見我發怒,登時軟了下來,說他剛才胡言亂語,不過說笑,千萬不可當真,更加不可傳入公主的耳裡。我說,我姓韋的對皇上和公主最是忠心不過,從來不敢有半句話瞞騙皇上和公主。”

公主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輕輕一吻,說道“我早知你對我十分忠心。”韋小寶也吻她一下,說道“老烏龜慌了,險些兒跪下來求我,又送了兩把羅刹人的火槍給我,要我一力為他遮掩。”說著取出火槍,裝了火藥鐵彈,讓公主向花園中發射。公主依法開槍,見這火槍一聲巨響,便轟斷了一根大樹枝,伸了伸舌頭,說道“好厲害!”

韋小寶道“你要一支,我要一支,兩根火槍本來是一對兒。”公主歎道“兩根火槍一雌一雄,並排睡在這木盒兒裡,何等親熱?一分開,兩個兒都孤零零的十分淒涼了。我不要,還是你一起收著罷。”說這話時,想到皇帝旨意畢竟不可更改,自己要嫁韋小寶,終究是一句虛話罷啦。

韋小寶摟住了她著意慰撫,在她耳邊說些輕薄話兒。公主聽到情濃處,不禁雙頰暈紅,吃吃而笑。韋小寶替她寬衣解帶,拉過錦被蓋住她的身子,心想“怎地大漢奸的手下還不放火?最好他們衝到這裡來搜查,撞見了公主赤身,公主便可翻臉發作。”

他坐在床沿,輕輕撫摸公主的臉蛋,豎起了耳朵傾聽屋外動靜。公主鼻中唔唔作聲,昵聲道“我……我這可要睡了。你……你……”耳聽得花園裡已打初更,韋小寶正自等得不耐,突然間鑼聲鏜鏜嫌詔,有十餘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公主一驚坐起,摟住韋小寶的脖子,顫聲問道“走水?”韋小寶怒道“,定是老烏龜放火,要燒死你我二人滅口,免得泄漏了他今日的胡話。”公主更加驚慌,問道“那……那怎麼辦?”韋小寶道“彆怕。韋小寶赤膽忠心,就是性命不保,也要保衛我的親親好公主平安周全。”輕輕掙脫了她摟抱,走到房門口,如見有人衝來,自己可先得走出公主臥房。但聽得人聲鼎沸,四下裡呐喊聲起“走水!走水!快去保護公主。”韋小寶往窗外張去,隻見花園中十餘人快步而來,心想“大漢奸這些手下人來得好快。他們早就進了安阜園,伏在隱蔽之處,一聽得火警,便即現身。”回頭對公主道“公主,沒甚麼大火,你不用怕。老烏龜是來捉奸。”公主顫聲道“捉……捉甚麼?”韋小寶道“他定是疑心你跟我好,想來捉奸。”說著打開了屋門,說道“你躺在被窩裡不用起身,我站在門外。倘若真有火頭燒過來,我就背了你逃走。”公主大是感激,說道“小寶,你……你待我真好。”韋小寶在門外一站,大聲道“大家保護公主要緊。”呼喝聲中,已有平西王府的家將衛士飛奔而至,叫道“韋爵爺,園子中失火,世子已親來保護公主。”隻見東北角上兩排燈籠,擁著一行人過來。片刻間來到跟前,當先一人正是吳應熊。韋小寶心想“為了搜查那蒙古大胡子,竟由小漢奸親自出馬帶隊,可見對大胡子十分看重,勾結蒙古、羅刹國造反之事,定然不假。”隻聽得吳應熊遙遙叫道“公主殿下平安嗎?”一名衛士叫道“韋爵爺已在這裡守衛。”吳應熊道“那好極了!韋爵爺,這可辛苦你了,兄弟感激不儘。”韋小寶心道“我辛苦甚麼?我摟著公主親熱,好辛苦麼?你為此而對我感激不儘嗎?這倒不用客氣。”

接著韋小寶所統帶的禦前侍衛、驍騎營佐領等也紛紛趕到。各人深夜從床上驚跳起身,都是衣衫不整,有的赤足、有的沒穿上衣,模樣十分狼狽,大家一聽得火警,便想“倘若燒死了公主,那是殺頭的大罪。”是以忙不迭的趕來。韋小寶吩咐眾侍衛官兵分守四周。張康年一扯他衣袖,韋小寶走開了幾步。張康年低聲道“韋副總管,這事有詐。”韋小寶道“怎麼?”張康年道“火警一起,平西王府家將便四麵八方跳牆進來,顯是早就有備。他們口中大叫救火,卻到各間房中搜查,咱們兄弟喝罵阻攔也是無用,已有好幾人跟他們打了架。”韋小寶點頭道“吳三桂疑心我們打他的主意,我看他要造反!”張康年吃了一驚,向吳應熊瞧去,低聲道“當真?”韋小寶道“讓他們搜查好了,不用阻攔。”張康年點點頭,悄悄向北京來的官兵傳令。

這時園子西南角和東南角都隱隱見到火光,十幾架水龍已在澆水,水頭卻是射向天空,一道道白晃晃的水柱,便似大噴泉一般。韋小寶走到吳應熊身前,說道“小王爺,你神機妙算,當真令人佩服,當年諸葛亮、劉伯溫也不及你的能耐。”吳應熊一怔,道“韋爵爺取笑了。”韋小寶道“決非取笑。你定然屈指算到,今晚二更時分,安阜園中要起火,燒死了公主,那可不是玩的,因此預先穿得整整齊齊,守在園子之外,耐心等候。一待火起,一聲令下,大夥兒便跳進來救火。哈哈,好本事,好本事。”吳應熊臉上一紅,說道“倒不是事先料得到,這也是碰巧。今晚我姊夫夏國相請客,兄弟吃酒回來,帶領了衛士家將路過此地,正好碰上了園中失火。”

韋小寶點頭道“原來如此。我聽說書先生說道‘諸葛一生惟謹慎’。我說小王爺勝過了諸葛亮,那是一點也不錯的。小王爺到姊夫家裡喝酒,隨身也帶了水龍隊,果然大有好處,可不是在這兒用上了麼?”

吳應熊知他瞧破了自己的布置,臉上又是一紅,訕訕的道“這時候風高物燥,容易起火,還是小心些好的,這叫做有備無患。”韋小寶道“正是。隻可惜小王爺還有一樣沒見到。”吳應熊道“倒要請教。”韋小寶道“下次小王爺去姊夫家喝酒,最好再帶一隊泥水木匠,挑備磚瓦、木材、石灰、鐵釘。”吳應熊問道“卻不知為了何用?”韋小寶道“萬一你姊夫家裡失火,水龍隊隻是朝天噴水,不肯救火,你姊夫家不免燒成了白地。小王爺就可立刻下令,叫泥水匠給你姊夫重起高樓。這叫做有備無患啊。”

吳應熊嘿嘿嘿的乾笑幾聲,向身旁衛士道“韋爵爺查到水龍隊辦事不力,你去將正副隊長抓了起來,回頭打斷了他們狗腿子。”那衛士奉命而去。

韋小寶問道“小王爺,你將水龍隊正副隊長的狗腿子打斷之後,再升他們甚麼官?”吳應熊一怔,道“韋爵爺,這句話我可又不明白了。”韋小寶道“我可也不明白了。我想,嘿,小王爺隻好再起兩座太監獄,派這兩個給打斷了腿的正副隊長去當典獄官。”吳應熊臉上變色,心想“你這小子好厲害,盧一峰當黑坎子監獄典獄官,你竟也知道了。”當下假作不明其意,笑道“韋爵爺真會說笑話,難怪皇上這麼喜歡你。”打定主意“回頭就命人去殺了盧一峰,給這小子來個死無對證。”不久平西王府家將衛士紛紛回報,火勢並未延燒,已漸漸小了下來。韋小寶細聽各人言語,並未察覺打何暗語,但見吳應熊每聽一人回報,臉上總微有不愉之色,顯是得知尚未查到罕帖摩,不知他們使何暗號。留神察看眾家將的神情,亦無所見。忽見一名家將又奔來稟報,說道火頭突然轉大,似向這邊延燒,最好請公主啟駕,以防驚動。吳應熊點了點頭。韋小寶站在一旁,似是漫不在意,其實卻在留神他的神色舉止,隻見吳應熊眼光下垂,射向那家將右腿。韋小寶順著他眼光瞧去,見那家將右手拇指食指搭成一圈,貼於膝旁。韋小寶登時恍然“原來兩根手指搭成一圈,便是說沒找到罕帖摩。說話中卻無暗號。”

吳應熊道“韋爵爺,火頭既向這邊燒來,咱們還是請公主移駕罷,倘若驚嚇了公主殿下,那可是罪該萬死。”韋小寶知道平西王府家將到處找不著罕帖摩,園中隻剩下公主的臥房一處未搜,他們一不做,二不休,連公主臥房也要搜上一搜,不由得心頭火起,一時童心大盛,提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圈,在吳應熊臉前晃了幾晃。這個記號一打,吳應熊固然大吃一驚,他手下眾家將也都神色大變。吳應熊顫聲問道“韋……韋爵爺……,這……這是甚麼意思?”韋小寶笑道“難道這個記號的意思你也不懂?”吳應熊定了定神,說道“這記號,這記號,嗯,我明白了,這是銅錢,韋爵爺是說要銀子銅錢,公主才能移駕。”韋小寶心道“小漢奸的腦筋倒也動得好快。”當下笑笑不答。吳應熊笑道“銅錢銀子的事,咱們是自己兄弟,自然一切好商量。”韋小寶道“小王爺如此慷慨大方,我這裡代眾位兄弟多謝了。小王爺,請公主移駕的事,你自己去辦罷。”笑了笑道“你們是夫妻,一切好商量。深更半夜的,小將可不便闖進公主房裡去。”心想“就讓你自己去看個明白,那蒙古大胡子是不是躲在房裡。”吳應熊微一躊躇,點了點頭,推開屋門,走進外堂,在房門外朗聲道“臣吳應熊在此督率人眾救火,保護公主。現下火頭向這邊延燒,請公主移駕,以策萬全。”隔了一會,隻聽得房內一個嬌柔的聲音“嗯”的一聲。吳應熊心想“你我雖未成婚,但我是額駙,名份早定,此刻事急,我進你房來,也不算越禮。這件事不查個明白,終究不妥。除我之外,旁人也不能進你房來。”當即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韋小寶和百餘名禦前侍衛、驍騎營將官、平西王府家將都候在屋豌。過了良久,始終不聞房中有何動靜。又過一會,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邊嘴角,均含笑意,大家心中所想的全是同一回事“這對未婚夫妻從未見過麵,忽然在公主閨房中相會,定是甚為香豔。不知兩人要說些甚麼話?小王爺會不會將公主摟在懷裡,抱上一抱?親上一親?”隻有韋小寶心中大有醋意,雖知吳應熊誌在搜查罕帖摩,這當兒未必會有心情和公主親熱,但公主這甚麼事都做得出,是否自行去跟吳應熊親熱,那也難說得很。突然之間,聽得公主尖聲叫道“大膽無禮!你……你……不可這樣,快出去。”屋外眾人相顧而嘻,均想“小王爺忍不住動手了。”隻聽得公主又叫“你……你不能,不能脫我衣服,滾出去,啊喲,救命,救命!這人強奸我哪!他強奸我。救命,救命!”眾人忍不住好笑,均覺吳應熊太過猴急,忒也大膽,雖然公主終究是他妻子,怎可尚未成婚,便即胡來?有幾名武將終於笑出聲來。禦前侍衛等都瞧著韋小寶,候他眼色行事,是否要保護公主,心中均想“吳應熊這小子強奸公主,雖然無禮,但畢竟是他們夫妻間的私事。我們做奴才的妄加乾預,定然自討沒趣。”韋小寶心中卻怦怦亂跳“這小漢奸為人精明,怎地如此胡鬨?難道他……他真想加害公主嗎?”當即大聲叫道“小王爺,請你快快出來,不可得罪了公主。”

公主突然大叫“救命!”聲音淒厲之極。韋小寶大吃一驚,手一揮,叫道“鬨出大事來啦。”搶步入屋。幾名禦前侍衛和王府家將跟了進去。

隻見寢室房門敞開,公主縮在床角,身上罩了錦被,一雙雪白的大腿露在被外,雙臂裸露,顯然全身未穿衣衫。吳應熊裸地躺在地下,一動不動,下身全是鮮血,手中握著一柄短刀。眾人見了這等情狀,都驚得呆了。王府家將忙去察看吳應熊的死活,一探鼻息,尚有呼吸,心臟也尚在跳動,卻是暈了過去。公主哭叫“這人……這人對我無禮……他是誰?韋爵爺,快快抓了他去殺了。”韋小寶道“他便是額駙吳應熊。”公主叫道“不是的,不是的。他剝光了我衣衫,自己又脫了衣衫,他強奸我……這惡徒,快把他殺了。”

一眾禦前侍衛均感憤怒,自己奉皇命差遣,保衛公主,公主是今上禦妹,金枝玉葉的貴體,卻受吳應熊這小子如此侮辱,每人都可說是有虧職守。王府家將卻個個神色尷尬,內心有愧。其中數人精明能乾,心想事已至此,倘能在公主房中查到罕帖摩,或能對公主反咬一口,至少也有些強辭奪理的餘地,當下假裝手忙腳亂的救護吳應熊,其實眼光四射,連床底也瞧到了,卻哪裡有罕帖摩的影蹤?

突然之間,一名王府家將叫了起來“世子……世子的下身……下身……”吳應熊下身鮮血淋漓,眾人都已看到,初時還道是他對公主無禮之故,這時聽那人一叫,都向他下身瞧去,隻見鮮血還是在不住湧出,顯是受了傷。眾家將都驚慌起來,身邊攜有刀傷藥的,忙取出給他敷上。韋小寶喝道“吳應熊對公主無禮,犯大不敬重罪,先扣押了起來,奏明皇上治罪。”眾侍衛齊聲答應,上前將他拉起。王府家將親耳所聞,親眼所見,吳應熊確是對公主無禮,絕難抵賴,聽韋小寶這樣說,隻有暗叫“糟糕,糟糕!”誰也不敢稍有抗拒之心。一名家將躬身說道“韋爵爺開恩。世子受了傷,請韋爵爺準許世子回府醫治。我們王爺必感大德。世子確是萬分不是,還請公主寬宏大量,韋爵爺多多擔代。”韋小寶板起了臉,說道“這等大罪,我們可不敢欺瞞皇上,有誰擔待得起?有話到外麵去說,大夥兒擁在公主臥房之中,算甚麼樣子?哪有這等規矩?”

眾家將喏喏連聲,扶著吳應熊退出,眾侍衛也都退出,隻剩下公主和韋小寶二人。公主忽地微笑,向韋小寶招招手。韋小寶走到床前,公主摟住他肩頭,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閹割了他。”韋小寶大吃一驚,問道“你……你甚麼?”公主在他耳中吹了一口氣,低聲笑道“我用火槍指住他,逼他脫光衣服,然後用槍柄在他腦袋上重擊一記,打得他暈了過去,再割了他的討厭東西。從今而後,他隻能做我太監,不能做我丈夫了。”韋小寶又是好笑,又是吃驚,說道“你大膽胡鬨,這禍可闖得不小。”公主道“闖甚麼禍了?我這可是一心一意為著你。我就算嫁了他,也隻是假夫妻,總而言之,不會讓你戴綠帽做烏龜。”韋小寶心下念頭急轉,隻是這件事情實在太過出於意外,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公主又道“強奸無禮甚麼都是假的。不過我大叫大嚷,你們在外麵都聽見了,是不是?”韋小寶點點頭。公主微笑道“這樣一來,咱們還怕他甚麼?就算吳三桂生氣,也知道是自己兒子不好。”韋小寶唉聲歎氣,道“倘若他給你一刀割死了,那可如何是好?”公主道“怎麼會割死?咱們宮裡幾千名太監,哪一個給割死了?”韋小寶道“好,你一口咬定,是他強奸你,拿了刀子逼你。你拚命抗拒,伸手推他。他手裡拿著刀子,又脫光了衣服,就這樣一推一揮,自己割了去。”

公主埋首錦被,吃吃而笑,低聲道“對啦,就這樣說,是他自己割了的。”韋小寶回到房外,將吳應熊持刀強逼、公主竭力抗拒、掙紮之中吳應熊自行閹割之事,低聲向眾侍衛說了。眾人無不失驚而笑,都說吳應熊色膽包天,自遭報應。有幾名吳應熊的家將留著探聽動靜,在旁偷聽到後,都是臉有愧色。安阜園中鬨了這等大事出來,王府家將迅即撲滅火頭,飛報吳三桂,一麵急傳大夫,給吳應熊治傷。禦前侍衛將吳應熊受傷的原因,立即傳了開去,連王府家將也是眾口一詞,都說皆因世子對公主無禮而起。各人不免加油添醬,有的說聽到世子如何強脫公主衣服;有的說世子如何手持短刀,強行威迫。至於世子如何慘遭閹割,各人更是說得活龍活現,世子怎麼用刀子架在公主頸中,公主怎麼掙紮阻擋,怎麼推動世子手臂,一刀揮過,就此糟糕,種種情狀,皆似親眼目睹一般。說者口沫橫飛,連說帶比;聽眾目瞪口呆,不住點頭。過得小半個時辰,吳三桂得到急報,飛騎到來,立即在公主屋外磕頭謝罪,氣急敗壞的連稱“罪該萬死!”韋小寶站在一旁,愁形於色,說道“王爺請起,小將給你進去探探公主的口氣。”

吳三桂從懷中掏出一把翡翠珠玉,塞在他手裡,說道“韋兄弟,小王匆匆趕來,沒帶銀票,這些珠寶,請你分賞給各位侍衛兄弟。公主麵前,務請美言。”

韋小寶將珠寶塞還他手中,說道“王爺望安,小將隻要能出得到力氣的,決計儘力而為,暫且不領王爺的賞賜。這件事實在太大,不知公主意思如何。唉,這位公主性子高傲,她是三貞九烈、嬌生慣養的黃花閨女,便是太後和皇上也讓她三分,世子實在……實在太大膽了些。”吳三桂道“是,是。韋兄弟在公主跟前說得了話,千萬拜托。”

韋小寶點點頭,臉色鄭重,走到公主屋門前,朗聲說道“啟稟公主平西王爺親來謝罪,請公主念他是有功老臣,從寬發落。”吳三桂低聲道“是,是!老臣在這裡磕頭,請公主從寬發落。”過了半晌,公主房中並無應聲,韋小寶又說了一遍,忽聽得砰的一聲,似是一張凳子倒地。韋小寶和吳三桂相顧驚疑。隻聽得一名宮女叫了起來“公主,公主,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吳三桂嚇得臉都白了,心想“公主倘若自儘而死,雖然眼下諸事尚未齊備,也隻有立刻舉兵起事了。逼死公主的罪名,卻如何擔當得起?”但聽房中幾名宮女哭聲大作。一名宮女匆匆走出,哭道“韋……韋爵爺,公主殿下懸梁自儘,你……你快來救……救……”韋小寶躊躇道“公主的寢殿,我們做奴才的可不便進去。”吳三桂輕輕推他背心,說道“事急從權,快救公主要緊。”轉頭對家將道“快傳大夫。”說著又在韋小寶背上推了一把。韋小寶搶步進房,隻見公主躺在床上,七八名宮女圍著哭叫。韋小寶道“我有內功,救得活公主。”眾宮女讓在一旁。隻見公主雙目緊閉,呼吸低微,頭頸裡果然勒起了一條紅印,梁上懸著一截繩索,另有一截放在床頭,一張凳子翻倒在地,韋小寶心下暗笑“做得好戲!這騷公主倒也不是一味胡鬨的草包。”搶到床邊,伸指在她上唇人中重重一捏。公主嚶的一聲,緩緩睜開眼來,有氣沒力的道“我……我不想活了。”韋小寶道“公主,你是萬金之體,一切看開些。平西王在外邊磕頭請罪。”公主哭道“你……你叫他將這壞人快快殺了。”韋小寶以身子擋住了眾宮女的眼光,伸手入被,在她腰裡捏了一把。公主就想笑了出來,強行忍住,伸指甲在他手臂上狠狠一戳,大聲哭道“我不想活了,我……我今後怎麼做人?”吳三桂在屋外隱隱約約聽得公主的哭叫之聲,得悉她自殺未遂,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又聽她哭叫“今後怎麼做人”,心想“這事也真難怪她著惱。小兩口子動槍動刀也罷了,彆的地方甚麼不好割,偏偏倒黴,一刀正好割中那裡。應熊日後就算治好,公主一輩子也是守活寡了。眼前隻有儘力掩護,彆張揚出去。”過了半晌,韋小寶從屋裡出來,不住搖頭。吳三桂忙搶上一步,低聲問道“公主怎麼說?”韋小寶道“人是救過來了。隻是公主性子剛強,說甚麼也勸不聽,定要尋死覓活。我已吩咐宮女,務須好好侍候公主,半步不可離開。王爺,我擔心她服毒。”吳三桂臉色一變,點頭道“是,是。這可須得小心提防。”韋小寶低聲道“王爺,公主萬一有甚麼三長兩短,小將是皇上差來保護公主的,這條小命那也是決計不保的了。到那時候,王爺你可得給我安排一條後路。”吳三桂一凜,問道“甚麼後路?”韋小寶道“這句話現下不能說,隻盼公主平安無事,大家都好。不過性命是她的,她當真要死,阻得她三四天,阻不了十天半月。小將有一番私心,隻盼公主早早嫁到你王府之中,小將就少了一大半乾係啦。”

吳三桂心頭一喜,說道“那麼咱們趕快辦理喜事,這是小兒胡鬨,闖出來的禍,韋兄弟一力維持,小王已是感激不儘,決不能再加重韋兄弟肩上的擔子。”壓低嗓子問道“隻不知公主還肯……還肯下嫁麼?”心想“我兒子已成廢人,隻盼公主年幼識淺,不明白男女之事,剛才這麼一刀,她未必知道斬在何處,胡裡胡塗的嫁了過來,木已成舟,已無話可說,說不定她還以為天下男子都是這樣的。”

韋小寶低聲道“公主年幼,這種事情是不懂的,她是尊貴之人,也說不出口。”吳三桂大喜,心想“英雄所見略同。”隨即轉念“,這小子是甚麼英雄了,居然跟我相提並論?”說道“是,是。咱們就是這麼辦。剛才的事,咱們也不是膽敢隱瞞皇上。不過萬歲爺日理萬機,憂心國事,已是忙碌之極,咱們做奴才的忠君愛國,可不能再多讓皇上操心。太後和皇上鐘愛公主,聽到這種事情,隻怕要不快活。韋兄弟,咱們做官的要訣,是報喜不報憂。”韋小寶一拍胸膛,又彈了彈自己帽子,慨然道“小將今後全仗王爺栽培提拔,這件事自當拚了小命,憑著王爺吩咐辦理。”吳三桂連連稱謝。韋小寶道“不過今晚之事,見到的人多,倘若有旁人泄漏出去,可跟小將沒有乾係。”

吳三桂道“這個自然。”心中已在籌劃,怎地點一枝兵馬,假扮強盜,到廣西境內埋伏,待韋小寶等一行回京之時,一古腦兒的將他們都殺了。廣西是孫延慶的轄地,他妻子孔四貞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兒,太後收了她為乾女兒,封為和碩格格,朝廷甚是寵幸。治境不靖、盜賊戕官的罪名,就由孔四貞去擔當罷。韋小寶雖然機靈,究不及吳三桂老謀深算,見他心有所思,隻道他還在擔心此事泄漏於外,笑道“王爺放心,小將儘力約束屬下,命他們不得隨口亂說。”

吳三桂道“韋兄弟今日幫了我這個大忙,那不是金銀珠寶酬謝得了的。不過韋兄弟統帶的官兵不少,要塞住他們的嘴巴,總得讓小王儘些心意,回頭就差人送過來。”韋小寶道“這就多謝了。隻不知世子傷勢怎樣,咱們去瞧瞧,隻盼傷得不重才好。”

吳三桂和他同去探視。那大夫皺眉道“世子性命是不礙的,不過……不過……”吳三桂點頭道“性命不礙就好。”生怕韋小寶要扣押兒子,吩咐家將立即送世子回府養傷,親自絆住了韋小寶,防有變卦,直至吳應熊出了安阜園,這才告辭。韋小寶心想“小漢奸醒轉之後,定要說明真相,但那有甚麼用?誰信得過一位金枝玉葉的公主,平白無端的會將丈夫閹了?就是大漢奸自己,也決計不信,多半還會狠狠將兒子痛罵一頓。”又想“公主這一嫁出,回北京之時,一路上可得向阿珂大下功夫了。”

回到住處,徐天川、玄貞等早已得訊,無不撫掌稱快。韋小寶也不向他們說明實情,問起嫖院之事,群雄說道依計行事,一切順利。韋小寶心想今晚發生了這件大事,倘若立即派兵回京,大漢奸定疑心我是去向皇上稟告,還是待事定之後,再送這蒙古大胡子出去。

忙亂了一夜,群雄正要退出,忽然禦前侍衛趙齊賢匆匆走到門外,說道“啟稟總管平西王遇刺!”韋小寶大吃一驚,忙問“刺死了嗎?刺客是誰?”他不想讓趙齊賢見到天地會群雄深夜在他房中聚會,當即走到門外,又問“大漢……大……平西王有沒有死?”趙齊賢道“沒有死,聽說隻受了點輕傷。刺客當場逮住,原來……原來是公主身邊的宮女。”韋小寶又是一驚,連問“是公主身邊的宮女?哪一個宮女?為甚麼要行刺平西王?”趙齊賢道“詳情不知。屬下一得平西王遇刺的訊息,即刻趕來稟報。”韋小寶道“快去查明回報。”

趙齊賢答應了,剛回身走出幾步,隻見張康年快步走來,說道“啟稟總管行刺平西王的宮女,名叫王可兒。”韋小寶身子晃了一晃,顫聲道“她……她……為了甚麼?”王可兒便是阿珂的化名,是將“珂”字拆開而成。張康年道“平西王已將她帶回府中,說是要親自審問,到底是何人指使。”韋小寶一聽得心上人被逮,腦子中一片混亂,再也想不出主意。張康年道“大家都說,又有誰主使她了?這王可兒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定是她忠於公主,眼見公主受辱自儘,心下不忿,因此要為公主出氣報仇。”韋小寶在一團漆黑之中,鬥然見到一線光明,忙道“對,對,定是如此。這樣一個美貌小姑娘,跟平西王有甚麼怨仇?咱們就是要行刺平西王,也決計不會派個小姑娘去。”趙齊賢和張康提年互望一眼,均想“韋副總管說話有些亂了,咱們怎會派人去行刺平西王?”張康年道“想來平西王也不會疑心到彆人頭上。這件事張揚開來,誰都沒好處。他多半派人悄悄將這宮女殺了,就此了事。”韋小寶顫聲道“殺不得,殺不得!他如殺了,老子跟他拚命,跟這老烏龜大漢奸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趙張二人又是對望一眼,心下起疑“難道是韋副總管惱怒公主受辱,派這宮女行刺?”二人垂手站立,不敢接口。韋小寶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

張康年見他猶如神不守舍,焦急萬狀,安慰他道“韋副總管,這事當真鬨將出來,告到皇上跟前,追究罪魁禍首,那也是吳三桂父子的不是。強奸公主,那還了得?何況吳三桂又沒死,就算他查明了指使之人,咱們給他抵死不認,他也無可奈何。”韋小寶搖頭苦笑,說道“的的確確,不是我指使她的。咱們自己兄弟,難道還用得相瞞?”趙齊賢和張康年登時放心,同時長長舒了口氣。趙齊賢道“那就好辦了,咱們蒙頭大睡,詐作不知,也就是了。”韋小寶道“不行。兩位大哥,請你們辛苦一趟,拿我的名帖去見平西王,說道王可兒衝撞了王爺,十分不該,我很是惱怒,但這是公主的貼身宮女,請王爺將這妞兒交給你們帶來,由我稟明公主,重重責打,給王爺出氣。”趙張二人答應了自去,都覺未免多此一舉,由吳三桂將這宮女悄悄殺了,神不知,鬼不覺,大家太平無事。

韋小寶匆匆來到九難房外,推門而進,見她在床上打坐,剛行功完畢,說道“師父,你知道師姊……師姊的……的事嗎?”九難問道“甚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韋個寶道“師……師姊她……她去行刺大漢奸,卻給……給逮住了。”九難眼中光芒一閃,問道“可刺死了沒有?”韋小寶道“沒有。可是……可是師姊給他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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