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
次日韋小寶去探吳三桂的傷勢。吳三桂的次子出來接待,說道多謝欽差大人前來,王爺傷勢無甚變化,此刻已經安睡,不便驚動。韋小寶問起夏國相,說道正在帶兵巡視彈壓,以防人心浮動,城中有變,再問吳應熊的傷勢,也無確切答複。
韋小寶隱隱覺得,平西王府已大起疑心,頗含敵意,這時候要救沐王府人,定難成功;要救阿珂更是難上加難,隻怕激得王府立時動手,將自己一條小命送在昆明。
又過一日,他正在和錢老本、徐天川、祁彪清等人商議,高彥超走進室來,說道有一名老道姑求見。韋小寶奇道“老道姑?找我乾什麼?是化緣麼?”高彥超道“屬下問她為了何事,她說是奉命送信來給欽差大人的。”說著呈上一個黃紙信封。
韋小寶皺眉道“相煩高大哥拆開來瞧瞧,寫著些什麼。”高彥超拆開信封,取出一張黃紙,看了一眼,讀道“阿珂有難……”韋小寶一聽到這四個字,便跳了起來,急道“什麼阿珂有難?”天地會群雄並不知九難和阿珂之事,都是茫然不解。高彥超道“信上這樣寫的。這信無頭無尾,也沒署名,隻說請你隨同送信之人,移駕前往,共商相救之策。”
韋小寶問道“這道姑在外麵麼?”高彥超剛說得一句“就在外麵。”韋小寶已直衝出去。來到大門側的耳房,隻見一個頭發花白的道姑坐在板凳上相候。守門的侍衛大聲叫道“欽差大臣到。”那道姑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韋小寶問道“是誰差你來的?”那道姑道“請大人移步,到時自知。”韋小寶道“到哪裡去?”那道姑道“請大人隨同貧道前去,此刻不便說。”韋小寶道“好,我就同你去。”叫道“套車,備馬!”那道姑道“請大人坐車前往,以免驚動了旁人。”韋小寶點點頭,便和那道姑出得門來,同坐一車。
徐天川、錢老本等生怕是敵人布下陷阱,遠遠跟隨在後。
那道姑指點路徑,馬車逕向西行,出了西城門。韋小寶見越行越荒涼,微覺擔心,問道“到底去哪裡?”那道姑道“不久就到了。”又行了三裡多路,折而向北,道路狹窄,僅容一車,來到一小小庵堂之前。那道姑道“到了。”
韋小寶跳下車來,見庵前匾上寫著三字,第一字是個“三”字,其餘兩字就不識得了,回頭一瞥,見高彥超等遠遠跟著,料想他們會四下守侯,於是隨著那道姑進庵。
但見四下裡一塵不染,天井中種著幾株茶花,一樹紫荊,殿堂正中供著一位白衣觀音,神像相貌極美,莊嚴寶相之中帶著三分俏麗。韋小寶心道“聽說吳三桂的老婆之中,有一個外號四麵觀音,又有一個外號叫作八麵觀音。不知是不是真有觀音菩薩這麼好看。,大漢奸豔福不淺。”
那道姑引著他來到東邊偏殿,獻上茶來,韋小寶揭開蓋碗,一陣清香撲鼻,碗中一片碧綠,竟是新出的龍井茶葉,微覺奇怪“這龍井茶葉從江南運到這裡,價錢可貴得緊哪,庵裡的道姑還是尼姑,怎地如此闊綽?”那道姑又捧著一隻建漆托盤,呈上八色細點,白磁碟中盛的是鬆子糖、小胡桃糕、核桃片、玫瑰糕、糖杏仁、綠豆糕、百合酥、桂花蜜餞楊梅,都是蘇式點心,細巧異常。這等江南點心,韋小寶當年在揚州妓院中倒也常見,嫖客光臨,老鴇取出待客,他乘人不備,不免偷吃一片兩粒,不料在雲南一座小小庵堂中碰到老朋友,心下大樂“老子可回到揚州麗春院啦。”
那道姑奉上點心後,便即退出。茶幾上一隻銅香爐中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燒的是名貴檀香,韋小寶是識貨之人,每次到太後慈寧宮中,都聞到這等上等檀香的氣息,突然心中一驚“啊喲,不好,莫非老婊子在此?”當即站起身來。
隻聽得門外腳步之聲細碎,走進一個女子,向韋小寶合什行禮,說道“出家人寂靜,參見韋大人。”語聲輕柔,說的是蘇州口音。
這女子四十歲左右年紀,身穿淡黃道袍,眉目如畫,清麗難言,韋小寶一生之中,從未見過這等美貌的女子。他手捧茶碗,張大了口竟然合不攏來,刹時間目瞪口呆,手足無措。
那女子微笑道“韋大人請坐。”
韋小寶茫然失措,道“是,是。”雙膝一軟,跌坐入椅,手中茶水濺出,衣襟上登時濕了一大片。
天下男子一見了她便如此失魂落魄,這麗人生平見得多了,自是不以為意,但韋小寶隻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竟也為自己的絕世容光所鎮懾。那麗人微微一笑,說道“韋大人年少高才,聽人說,從前甘羅十二歲做丞相,韋大人卻也不輸於他。”
韋小寶道“不敢當。啊喲,什麼西施、楊貴妃,一定都不及你。”
那麗人伸起衣袖,遮住半邊玉頰,嫣然一笑,登時百媚橫生,隨即莊容說道“西施,楊貴妃,也都是苦命人。小女子隻恨天生這副容貌,害苦了天下蒼生,這才長伴清燈古佛,苦苦懺悔。唉,就算敲穿了木魚,念爛了經卷,卻也贖不了從前造孽的萬一。”說到這裡,眼圈一紅,忍不住便要流下淚來。
韋小寶不明她話中所指,但見她微笑時神光離合,愁苦時楚楚動人,不由得滿腔都是憐惜之意,也不知她是什麼來曆,胸口熱血上湧,隻覺得就算為她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飴,一拍胸膛,站起身來,慷慨激昂的道“有誰欺侮了你,我這就去為你拚命。你有什麼為難的事兒,儘管交在我手裡,倘若辦不到,我韋小寶割下這顆腦袋來給你。”說著伸出右掌,在自己後頸重重一斬。如此大丈夫氣概,生平殊所罕有,這時卻半點不是做作。
那麗人向他凝望半晌,嗚咽道“韋大人雲天高義,小女子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忽然雙膝下跪,盈盈拜倒。
韋小寶叫道“不對,不對。”也即拜倒,向著她咚咚咚的磕了幾個響頭,說道“你是仙人下凡,觀音菩薩轉世,該當我向你磕頭才是。”那麗人低聲道“這可折殺我了。”
伸手托住他雙臂,輕輕扶住。兩人同時站起。
韋小寶見她臉頰上掛著幾滴淚水,晶瑩如珠,忙伸出衣袖,給她輕輕擦去,柔聲安慰“彆哭,彆哭,便有天大的事兒,咱們也非給辦個妥妥當當不可。”以那麗人年紀,儘可做得他母親,但她容色舉止、言語神態之間,天生一股嬌媚婉孌,令人不自禁的心生憐惜,韋小寶又問“你到底為什麼難過?”
那麗人道“韋大人見信之後,立即駕到,小女子實是感激……”
韋小寶“啊喲”一聲,伸手在自己額頭一擊,說道“糊塗透頂,那是為了阿珂……”雙眼呆呆的瞪著那麗人,突然恍然大悟,大聲道“你是阿珂的媽媽!”
那麗人低聲道“韋大人好聰明,我本待不說,可是你自己猜到了。”
韋小寶道“這容易猜。你兩人相貌很象,不過……不過阿珂師姊不及……你美麗。”
那麗人臉上微微一紅,光潤白膩的肌膚上滲出一片嬌紅,便如是白玉上抹了一層胭脂,低聲問道“你叫阿珂做師姊?”
韋小寶道“是,她是我師姊。”當下毫不隱瞞,將如何和阿珂初識、如何給她打脫了臂骨、如何拜九難為師、如何同來昆明的經過一一說了,自己對阿珂如何傾慕,而她對自己又如何絲毫不瞧在眼裡,種種情由,也是坦然直陳。隻是九難的身世,以及自己意欲不利於吳三桂的圖謀,畢竟事關重大,略過不提。
那麗人靜靜的聽著,待他說完,輕歎一聲,低吟道“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紅顏禍水,眼前的事,再明白也沒有了。韋大人前途遠大……”
韋小寶搖頭道“不對,不對。99紅顏禍水99這句話,我倒也曾聽說書先生說過,什麼妲己,什麼楊貴妃,說這些美女害了國家。其實呢,天下倘若沒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美,也害不了國家。大家說平西王為了陳圓圓,這才投降清朝,依我瞧哪,要是吳三桂當真忠於明朝,便有十八個陳圓圓,他吳三桂也不會投降大清啊。”
那麗人站起身來,盈盈下拜,說道“多謝韋大人明見,為賤妾分辨千古不白之冤。”
韋小寶急忙回禮,奇道“你……你……啊……啊喲,是了,我當真混蛋透頂,你若不是陳圓圓,天下哪……哪……有第二個這樣的美人?不過,唉,我可越來越胡塗了,你不是平西王的王妃嗎?怎麼會在這裡搞什麼帶發修行?阿珂師姊怎麼又……又是你的女兒?”
那麗人站起身來,說道“賤妾正是陳圓圓。這中間的經過,說來話長。賤妾一來有求於韋大人,諸事不敢隱瞞;二來聽得適才大人為賤妾辨冤的話,心裡感激。這二十多年來,賤妾受儘天下人唾罵,把亡國的大罪名加在賤妾頭上。當世隻有兩位大才子,才明白賤妾的冤屈。一位是大詩人吳梅村吳才子,另一位便是韋大人。”
其實韋小寶於國家大事,渾渾噩噩,胡裡胡塗,哪知道陳圓圓冤枉不冤枉,隻是一見到她驚才絕豔的容色,大為傾倒,對吳三桂又十分痛恨,何況她又是阿珂的母親,她便有千般不是,萬般過錯,這些不是與過錯,也一古腦兒、半絲不剩的都派到了吳三桂頭上。聽她稱自己為“大才子”,這件事他倒頗有自知之明,急忙搖手,說道“我西瓜大的字識不上一擔,你要稱我為才子,不如在這稱呼上再加‘狗屁’兩字。這叫做狗屁才子韋小寶。”
陳圓圓微微一笑,說道“詩詞文章做得好,不過是小才子。有見識、有擔當,方是大才子。”
韋小寶聽了這兩句奉承,不禁全身骨頭都酥了,心想“這位天下第一美人,居然說我是大才子。哈哈,原來老子的才情還真不低。,老子自出娘胎,倒是第一次聽見。”
陳圓圓站起身來,說道“請大人移步,待小女子將此中情由,細細訴說。”
韋小寶道“是。”跟著她走過一條碎石花徑,來到一間小房之中。
房中不設桌椅,地下放著兩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看上去密密麻麻的,字數也真不少,旁邊卻掛著一隻琵琶。
陳圓圓道“大人請坐。”待韋小寶在一個蒲團上坐下,走到牆邊,將琵琶摘了下來,抱在手中,在另一個蒲團上坐了,指著牆上那幅字,輕輕說道“這是吳梅村才子為賤妾所作的一首長詩,叫做‘圓圓曲’。今日有緣,為大人彈奏一曲,隻是有汙清聽。”
韋小寶大喜,說道“妙極,妙極。不過你唱得幾句,須得解釋一番,我這狗屁才子,學問可平常得緊。”
陳圓圓微笑道“大人過謙了。”當下一調弦索,丁丁冬冬的彈了幾下,說道“此調不彈已久,荒疏莫怪。”韋小寶道“不用客氣。就算彈錯了,我也不知道。”
隻聽她輕攏慢撚,彈了幾聲,曼聲唱道
“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
唱了這四句,說道“這是說當年崇禎天子歸天,平西王和滿人聯兵,打敗李自成,攻進北京,官兵都為皇帝戴孝。平西王所以出兵,卻是為了我這不祥之人。”
韋小寶點頭道“你這樣美貌,吳三桂為了你投降大清,倒也怪他不得。倘若是我韋小寶,那也是要投降的。”
陳圓圓眼波流轉,心想“你這個小娃娃,也跟我來調笑。”但見他神色儼然,才知他言出由衷,不由得微生知遇之感,繼續唱道
“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宴。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
說道“這裡說的是王爺打敗李自成的事。詩中說李自成大事不好,是他自己不好,得了北京之後,行事荒唐。王爺見了這句話很不高興。”韋小寶道“是啊,他怎麼高興得起來?曲裡明明說打敗李自成,並不是他的功勞。”
陳圓圓道“以後這段曲子,是講賤妾的身世。”唱道
“相見初經田竇家,侯門歌舞出如花。許將戚裡箜簍伎,等取將軍油壁車。家本姑蘇浣花裡,圓圓小字嬌羅綺。夢向夫差苑裡遊,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曲調柔媚宛轉,琵琶聲緩緩蕩漾,猶似微風起處,荷塘水波輕響。
陳圓圓低聲道“這是將賤妾比作西施了,未免過譽。”韋小寶搖頭道“比得不對,比得不對!”陳圓圓微微一怔。韋小寶道“西施哪裡及得上你?”陳圓圓微現羞色,道“韋大人取笑了。”韋小寶道“決不是取笑。其中大有緣故。我聽人說,西施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相貌雖美,紹興人說話‘娘個賤胎踏踏叫’,哪有你蘇州人說話又嗲又糯!”陳圓圓巧笑嫣然,道“原來還有這個道理。想那吳王夫差也是蘇州人,怎麼會喜歡西施?”韋小寶搔頭道“那吳王夫差耳朵不大靈光,也是有的。”陳圓圓掩口淺笑,臉現暈紅,眼波盈盈,櫻唇細顫,一時愁容儘去,滿室皆是嬌媚。韋小寶隻覺暖洋洋地,醉醺醺地,渾不知身在何處。但聽得她繼續唱道
“橫塘雙槳去如飛,何處豪家強載歸?此際豈知非薄命?此時隻有淚沾衣。薰天意氣連宮掖,明眸皓齒無人惜。奪歸永巷閉良家,教就新聲傾坐客。”
唱到這裡,輕輕一歎,說道“賤妾出於風塵,原不必隱瞞……”韋小寶道“什麼叫做出於風塵?你彆跟我掉文,一掉文我就不懂。”陳圓圓道“小女子本來是蘇州倡家的妓女……”韋小寶拍膝叫道“妙極!”陳圓圓微有慍色,道“那是賤妾命薄。”韋小寶興高采烈,說道“我跟你誌同道合,我也是出於風塵。”陳圓圓睜著一雙明澈如水的鳳眼,茫然不解,心想“他一定不懂出於風塵的意思。”
韋小寶道“你出身子妓院,我也出身子妓院,不過一個是蘇州,一個是揚州。我媽媽是在揚州麗春院做妓女的。不過她相貌跟你相比,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陳圓圓大為奇怪,柔聲問道“這話不是說笑?”韋小寶道“那有什麼好說笑的?唉,我事情太忙,早該派人去接了我媽媽來,不能讓她做妓女了。不過我見她在麗春院嘻嘻哈哈的挺熱鬨,接到了北京,隻怕反而不快活。”
陳圓圓道“英雄不怕出身低,韋大人光明磊落,毫不諱言,正是英雄本色。”韋小寶道“我隻跟你一個兒說,對彆人可決計不說,否則人家指著罵我婊子王八蛋,可吃不消。在阿珂麵前,更加不能提起,她已經瞧我不起,再知道了這事,那是永遠不會睬我了。”陳圓圓道“韋大人放心,賤妾自不會多口,其實阿珂她……她自己的媽媽,也並不是什麼名門淑女。”韋小寶道“總之你彆跟她說起。她最恨妓女,說道這種女人壞得不得了。”
陳圓圓垂下頭來,低聲道“她……她說妓院裡的女子,是壞得……壞得不得了的?”韋小寶忙道“你彆難過,她決不是說你。”陳圓圓黯然道“她自然不會說我。阿珂不知道我是她媽媽。”韋小寶奇道“她怎會不知道?”
陳圓圓搖搖頭,道“她不知道。”側過了頭,微微出神,過了一會,緩緩道“崇禎的皇後姓周,也是蘇州人。崇禎天子寵愛田貴妃。皇後跟田貴妃鬥得很厲害。皇後的父親嘉定伯將我從妓院裡買了出來,送入宮裡,盼望分田貴妃的寵……”韋小寶道“這倒是一條妙計。田貴妃可就糟糕之極了。”陳圓圓道“卻也沒什麼糟糕。崇禎天子憂心國事,不喜女色,我在宮裡沒耽得多久,皇上就吩咐周皇後送我出宮。”
韋小寶大聲道“奇怪,奇怪!我聽人說崇禎皇帝有眼無珠,隻相信奸臣,卻把袁崇煥這樣大大的忠臣殺了。原來他瞧男人沒眼光,瞧女人更加沒眼光,連你這樣的人都不要,嘖嘖,嘖嘖。”連連搖頭,隻覺天下奇事,無過於此。
陳圓圓道“男人有的喜歡功名富貴,有的喜歡金銀財寶,做皇帝的便隻想到如何保住國家社稷,倒也不是個個都喜歡美貌女子的。”韋小寶道“我就功名富貴也要,金銀財寶也要,美貌女子更加要,隻有皇帝不想做,給了我做,也做不來。啊哈,這昆明城中,倒有一位仁兄,做了天下第一大官,成為天下第一大富翁,娶了天下第一美人,居然還想弄個皇帝來做做。”陳圓圓臉色微變,問道“你說的是平西王?”韋小寶道“我誰也沒說,總而言之,既不是你陳圓圓,也不是我韋小寶。”
陳圓圓道“這曲子之中,以後便講我怎生見到平西王。他向嘉定伯將我要了去,自己去山海關鎮守,把我留在他北京家裡,不久闖……闖……李闖就攻進了京城。”唱道
“坐客飛觴紅日暮,一曲哀弦向誰訴?白皙通侯最少年,揀取花枝屢回顧。早攜嬌鳥出樊籠,待得銀河幾時渡?恨殺軍書底死催,苦留後約將人誤。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
唱到這裡,琵琶聲歇,怔怔的出神。
韋小寶隻道曲已唱完,鼓掌喝采,道“完了嗎?唱得好,唱得妙,唱得呱呱叫。”陳圓圓道“倘若我在那時候死了,曲子作到這裡,自然也就完了。”韋小寶臉上一紅,心道“,老子就是沒學問。李闖進北京,我師公崇禎皇帝的曲子是唱完了,陳圓圓的曲子可沒唱完。”
陳圓圓低聲道“李闖把我奪了去,後來平西王又把我奪回來,我不是人,隻是一件貨色,誰力氣大,誰就奪去了。”唱道
“遍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樹出雕欄,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蛾眉馬上傳呼進,雲鬢不整驚魂定。蠟炬迎來在戰場。啼妝滿麵殘紅印。專征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車千乘。斜穀雲深起畫樓,散關日落開妝鏡。”
“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教曲技師憐尚在,浣紗女伴憶同行。舊巢共是銜泥燕,飛上枝頭變鳳皇,長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
她唱完“擅侯王”三字,又凝思出神,這次韋小寶卻不敢問她唱完了沒有,拿定了主意“除非她自己說唱完了,否則不可多問,以免出醜。”隻聽她幽幽的道“我跟著平西王打進四川,他封了王。消息傳到蘇州,舊日院子裡的姊妹人人羨慕,說我運氣好。她們年紀大了,卻還在院子裡做那種勾當。”
韋小寶道“我在麗春院時,曾聽她們說什麼‘洞房夜夜換新人’,新鮮熱鬨,也沒什麼不好啊。”陳圓圓向他瞧了一眼,見他並無譏嘲之意,微喟道“大人,你還年少,不明白這中間的苦處。”彈起琵琶,唱道
“當時隻受聲名累,貴戚名豪竟延致。一斛明珠萬斛愁,關山漂泊腰肢細。錯恣狂風揚落花,無邊春色來天地。”
“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塵土,一代紅妝照汗青。”
眼眶中淚珠湧現,停了琵琶,哽咽著說道“吳梅村才子知道我雖然名揚天下,心中卻苦。世人罵我紅顏禍水,誤了大明的江山,吳才子卻知我小小一個女子,又有什麼能為?是好是歹,全是男子漢做的事。”韋小寶道“是啊,大清成千成萬的兵馬打進來,你這樣嬌滴滴的一個美人兒,能擋得住嗎?”又想“她這樣又彈又說,倒象是蘇州的說書先生唱彈詞。我跟她對答幾句,幫腔幾句,變成說書先生的下手了。咱二人倘若到揚州茶館裡去開檔子,管教轟動了揚州全城,連茶館也擠破了。我靠了她的牌頭,自然也大出風頭。”正想得得意,隻聽她唱到
“君不見,館娃初起鴛鴦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徑塵生鳥自啼,廊人去苔空綠。換羽移宮萬裡愁,珠歌翠舞古梁州。為君彆唱吳宮曲,漢水東南日夜流。”
唱到這個“流”字,歌聲曼長不絕,琵琶聲調轉高,漸漸淹沒了曲聲,過了一會,琵琶漸緩漸輕,似乎流水汩汩遠去,終於寂然無聲。
陳圓圓長歎一聲,淚水簌簌而下,嗚咽道“獻醜了。”站起身來,將琵琶掛上牆壁,回到蒲團坐下,說道“曲子最後一段,說的是當年吳王夫差身死國亡的事。當年我很不明白,曲子說的是我的事,為什麼要提到吳宮?就算將我比作西施,上麵也已提過了。吳宮,吳宮難道是說平西王的王宮嗎?近幾年來我卻懂了。王爺操兵練馬,窮奢極欲,隻怕……隻怕將來……唉,我勸了他幾次,卻惹得他很是生氣。我在這三聖庵出家,帶發修行,懺悔自己一生的罪孽,隻盼大家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哪知道……哪知道……阿珂……阿珂……”說道這裡,嗚咽不能成聲。
韋小寶聽了半天曲子,隻因歌者色麗,曲調動聽,心曠神怡之下,竟把造訪的來意置之腦後,一聽她提到阿珂,當即站起,問道“阿珂到底怎麼了?她有沒行刺平西王?她是你女兒,那麼是王爺的郡主啊。啊喲,糟了,糟了。”陳圓圓驚道“什麼事糟了?”
韋小寶神思不屬,隨口答道“沒……沒什麼。”原來他突然想到,阿珂本來就瞧不起自己,她既是平西王的郡主,和自己這個妓女的兒子,更加天差地遠。
陳圓圓道“阿珂生下來兩歲,半夜裡忽然不見了。王爺派人搜遍了全城,全無影蹤。我疑心……疑心……”忽然臉上一紅,轉過了臉。韋小寶問道“疑心什麼?”陳圓圓道“我疑心是王爺的仇人將這女孩兒偷了去,或者是要脅,要不然就是敲詐勒索。”
韋小寶道“王府中有這許多高手衛士和家將,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阿珂師姊偷了出去,那人的本事可夠大的了。”陳圓圓道“是啊。當時王爺大發脾氣,把兩名衛隊首劣詡殺了,又撤了昆明城裡提督和知府的差。查了幾天查不到影蹤,王爺又要殺人,總算是我把他勸住了。這十多年來,始終沒阿珂的消息,我總道……總道她已經死了。”
韋小寶道“怪不得阿珂說是姓陳,原來她是跟你的姓。”
陳圓圓身子一側,顫聲道“她……她說姓陳?她怎麼會知道?”
韋小寶心念一動“老漢奸日日夜夜怕人行刺,戒備何等嚴密。要從王府中盜一個嬰兒出去,說不定還難於刺殺了他,天下除了九難師父,隻怕也沒第二個了。”說道“多半是偷了她去的那人跟她說的。”陳圓圓緩緩點頭,道“不錯,不過……不過為什麼不跟她說姓……姓……”韋小寶道“不說姓吳?哼,平西王的姓,不見得有什麼光采。”
陳圓圓眼望窗外,不禁呆呆出神,似乎沒聽到他的話。
韋小寶問道“後來怎樣?”陳圓圓道“我常常惦念她,隻盼天可憐見,她並沒死,總有一日能再跟她相會。昨天下午,王府裡傳出訊息,說王爺遇刺,身受重傷。我忙去王府探傷。原來王爺遇刺是真,卻沒受傷。”
韋小寶吃了一驚,失聲道“他身受重傷,全是假裝的?”陳圓圓道“王爺說,他假裝受傷極重,好讓對頭輕舉妄動,便可一網打儘。”韋小寶茫然失措,喃喃道“果然是假的,我……我這大蠢蛋,早該想到了。”心想“大漢奸果然已對我大起疑心。”
陳圓圓道“我問起刺客是何等樣人。王爺一言不發,領我到廂房去。床上坐著一個少女,手腳上都戴了鐵銬。我不用瞧第二眼,就知道是我的女兒。她跟我年輕的時候生得一模一樣。她一見我,呆了一陣,問道‘你是我媽媽?’我點點頭,指著王爺,道‘你叫爹爹。’阿珂怒道‘他是大漢奸,不是我爹爹。他害死了我爹爹,我要給爹爹報仇。’王爺問她‘你爹爹是誰?’阿珂說‘我不知道。師父說,我見到媽後,媽自會對我說。’王爺問她師父是誰,她不肯說,後來終於露出口風,她是奉了師父之命,前來行刺王爺。”
韋小寶聽到這裡,於這件事的緣由已明白了七八成,料想九難師父恨極了吳三桂,單是殺了他還不足以泄憤,因此將她女兒盜去,教以武功,要她來刺殺自己父親。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隨即想到“是了,師父一直不喜歡阿珂,雖教她武功招式,內功卻半點不傳,阿珂所會的招式固然高明,可是亂七八糟,各家各派都有,澄觀老師侄這樣淵博,也瞧不出她的門派。嗯,師父不肯讓她算是鐵劍門的。我韋小寶才是鐵劍門的嫡派傳人。”想到九難報仇的法子十分狠毒,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陳圓圓道“她師父深謀遠慮,恨極了王爺,安排下這個計策。倘若阿珂刺死了王爺,那麼是報了大仇。如果行刺不成,王爺終於也會知道,來行刺他的是他親生女兒,心裡的難過,那也不用說了。”韋小寶道“現下可什麼事都沒有啊。她沒刺傷王爺,反而你們一家團圓,你向阿珂說明這中間的情由,豈不是大家都高興麼?”陳圓圓歎道“倘使是這樣,那倒謝天謝地了。”
韋小寶道“阿珂是你的親生女兒,憑誰都一眼就看了出來。不是你這樣沉魚落雁的母親,也生不出那樣羞花閉月的女兒。”他形容女子美麗,翻來覆去也隻有“沉魚落雁、羞花閉月”八個字,再也說不出彆的字眼,頓了一頓,又道“王爺不肯放了阿珂,?”也總不能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
忽聽得門外一人大聲喝道“認賊作父,豈有此理!”
門帷掀處,大踏步走進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僧來,手持一根粗大镔鐵禪杖,重重往地下一頓,杖上鐵環當當亂響。這老僧一張方臉,頦下一部蒼髯,目光炯炯如電,威猛已極。就這麼一站,便如是一座小山移到了門口,但見他腰挺背直,如虎如獅,氣勢懾人。
韋小寶吃了一驚,退後三步,幾乎便想躲到陳圓圓身後。
陳圓圓卻喜容滿臉,走到老僧身前,輕聲道“你來了!”那老僧道“我來了!”聲音轉低,目光轉為柔和。兩人四目交投,眼光中都流露出愛慕歡悅的神色。
韋小寶大奇“這老和尚是誰?難道……難道是阿姨的姘頭?是她從前做妓女時的嫖客?和尚女,那也太不成話了。嗯,這也不奇,老子從前做和尚之時,就曾嫖過院。”
陳圓圓道“你都聽見了?”那老僧道“聽見了。”陳圓圓道“謝天謝地,那孩兒還……還活著,我……”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入老僧懷裡。那老僧伸左手輕輕撫摸她頭發,安慰道“咱們說什麼也要救她出來,你彆著急。”雄壯的嗓音中充滿了深情。陳圓圓伏在他懷裡,低聲啜泣。
韋小寶又是奇怪,又是害怕,一動也不敢動,心想“你二人當我是死人,老子就扮死人好了。”
陳圓圓哭了一會,哽咽道“你……你真能救得那孩兒嗎?”那老僧森然道“儘力而為。”陳圓圓站直身子,擦了擦眼淚,問道“怎麼辦?你說?怎麼辦?”那老僧皺眉道“總而言之,不能讓她叫這奸賊作爹爹。”陳圓圓道“是,是,是我錯了。我為了救這孩兒,沒為你著想。我……我對你不起。”
那老僧道“我明白,我並不怪你。可是不能認他作父親,不能,決計不能。”他話聲不響,可是語氣中自有一股凜然之威,似乎眼前便有千軍萬馬,也會一齊俯首聽令。
忽聽得門外靴聲橐橐,一人長笑而來,朗聲道“老朋友駕臨昆明,小王的麵子可大得緊哪!”正是吳三桂的聲音。
韋小寶和陳圓圓立時臉上變色。那老僧卻恍若不聞,隻雙目之中突然精光大盛。
驀地裡白光閃動,嗤嗤聲響,但見兩柄長劍劍刃晃動,割下了房門的門帷,現出吳三桂笑吟吟的站在門口。跟著砰蓬之聲大作,泥塵木屑飛揚而起,四周牆壁和窗戶同時被人以大鐵錘錘破,每個破洞中都露出數名衛士,有的彎弓搭箭,有的手挺長矛,箭頭矛頭都對準了室內。眼見吳三桂隻須一聲令下,房內三人身上矛箭叢集,頃刻間便都變得刺蝟一般。
吳三桂喝道“圓圓,你出來。”
陳圓圓微一躊躇,跨了一步,便又停住,搖頭道“我不出來。”轉頭輕推韋小寶肩後,說道“小寶,這件事跟你不相乾,你出去罷!”
韋小寶聽到她話中對自己的回護之意甚是至誠,大為感動,大聲道“老子偏不出去。辣塊媽媽,吳三桂,你有種,就連老子一起殺了。”
那老僧搖頭道“你二人都出去罷。老僧在二十多年前,早就已該死了。”
陳圓圓過去拉住他手,道“不,我跟你一起死。”
韋小寶大聲道“阿姨有義氣,韋小寶難道便貪生怕死?阿姨,我也跟你一起死。”
吳三桂舉起右手,怒喝“韋小寶,你跟反叛大逆圖謀不軌,我殺了你,奏明皇上,有功無過。”向陳圓圓道“圓圓,你怎麼如此胡塗?還不出來?”陳圓圓搖了搖頭。
韋小寶道“什麼反叛大逆?我知你就會冤枉好人。”
吳三桂氣極反笑,說道“小娃娃,我瞧你還不知這老和尚是誰。他把你蒙在鼓裡,你到了鬼門關,還不知為誰送命。”
那老僧厲聲道“老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奉天王姓李名自成的便是。”
韋小寶大吃一驚,道“你……你便是李闖李自成?”
那老僧道“不錯。小兄弟,你出去罷!大丈夫一身作事一身當,李某身經百戰,活了七十歲,也不要你這小小的清廷官兒陪我一起送命。”
驀地裡白影晃動,屋頂上有人躍下,向吳三桂頭頂撲落。吳三桂一聲怒喝,他身後四名衛士四劍齊出,向白影刺去,那人袍袖一拂,一股勁風揮出,將四名衛士震得向後退開,跟著一掌拍在吳三桂背心。吳三桂立足不定,摔入房中,那人如影隨形,跟著躍進,右手一掌斬落,正中吳三桂肩頭。吳三桂哼了一聲,坐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