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
兩人吃了些鹿肉乾,便躺在江岸邊休息,等到二更時分,悄悄走向城寨。四下裡寂靜無聲,這一晚月色甚好,望見那城寨是用大木材和大石塊建成,方圓著實不小,決非一朝一夕之功。韋小寶心想“這城寨早就建在這裡了,並非有人偷看了我地圖,告知了羅刹人,再到這裡來建城。”眼見自己和雙兒的影子映在地下,不禁栗栗危懼,暗想城頭若有羅刹兵守著,幾槍打來,韋小寶變成韋死寶了。當下扯了扯雙兒,伏低身子,察看動靜。隻見城寨東南角上有座小木屋,窗子中透出火光,看來是守兵所住。韋小寶在雙兒耳邊低聲道“咱們到那邊瞧瞧。”兩人慢慢向那木屋爬去。
剛到窗外,忽聽得屋內傳出幾下女子的笑聲,笑得甚為淫蕩。韋小寶和雙兒對望一眼,均感奇怪“怎麼有女人?”韋小寶伸眼到窗縫上張望。當地天寒風大,窗縫塞得密密的,甚麼都瞧不見,屋內卻不斷傳出人聲,一男一女,又說又笑,嘰哩咕嚕的一句也不懂。韋小寶知道這雙羅刹男女在不乾好事,心中一動,伸臂將雙兒摟在懷裡,雙兒聽到屋內的聲音,似懂非懂,隱隱知道不妥,給韋小寶摟住後,生怕給屋內之人發覺,不敢稍動。韋小寶得其所哉,左臂更摟得緊了些,右手輕輕撫摸她臉蛋。雙兒身子一軟,靠在他懷裡。不料地下結滿了冰,韋小寶得趣忘形,足下一滑,站立不定,砰的一響,腦袋重重撞在木窗之上,忍不住“啊喲”一聲,叫了出來。
屋內聲音頓歇,過了一會,一個男子聲音喝問起來。韋小寶和雙兒伏在地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隻聽得門閂拔下,木門推開,一人手提燈籠,向門外照看。韋小寶輕躍而起,挺匕首戮入了他胸膛。那人哼也沒哼,便即軟軟的癱了下去。雙兒搶先入屋,隻見房中空空蕩蕩地不見有人,奇道“咦,那女人呢?”韋小寶跟著進來,見房中有一張炕,一張木桌,一隻木箱,桌上點了一枝熊脂蠟燭,那女人卻已不知去向,說道“快找,彆讓她去報訊。”眼見房中除了大門之外,彆無出路。他將死人拉了進來,關上大門。見那死人是個外國兵士,下身,沒穿褲子。
韋小寶抬頭向梁上一望,不見有何異狀,說道“一定是在這裡。”搶到箱邊,揭開箱蓋,跟著身子向旁一閃,以防那羅刹女人在箱裡開槍。過了一會,不見動靜。雙兒道“箱子裡也沒有,這可真奇了。”
韋小寶走近看時,見箱中放滿了皮毛,伸手一掏,下麵也都是皮毛。忽然間聞到一陣濃香,顯是女子的脂粉香氣,說道“這裡有點兒靠不住。”將皮毛抓出來拋在地下,箱子底下赫然是個大洞,喜道“在這裡了!”
雙兒道“原來這裡有地道。”韋小寶道“趕快得截住那羅刹女子。她一去報信,大隊外國強盜湧來,可乖乖不得了。”迅速脫下身上臃腫的皮衣,手持匕首,便從洞口鑽了進去。他對外國兵是很怕的,外國女人卻不放在心上。那地道斜而向下,隻能爬行,他瘦小靈活,在地道中爬行特彆迅捷,爬出十餘丈,便聽得前麵有聲。他手足加勁,爬得更加快了,前麵聲音已隔得甚近,左手前探,用力去抓,碰到一條光溜溜的小腿。那女子一聲低叫,忙向前逃。韋小寶大喜,心想“我如一劍刺死了你,不算英雄好漢。好男不與女鬥,中國好男不與羅刹鬼婆鬥。外國男鬼見得多了,外國女鬼是甚麼模樣,倒要好好瞧上一瞧。”將匕首插回劍鞘,衝前丈餘,兩手抓住了那女子小腿。
那女子在地道中不能轉身,拚命向前爬行。這女子力氣著實不小,韋小寶竟拉她不住,反而給她拖得向前移了丈許。韋小寶雙足撐開,抵住了地道兩邊土壁,才不再給她拉前。突然之間,那女子用力一掙,韋小寶手上一滑,竟然給她掙脫。那女子迅即向前,韋小寶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腰,突然頭頂空了,卻是到了一處較為寬敞的所在。那女子兩聲低笑,轉過頭來,向他吻去,黑暗之中,卻吻在他鼻子上。韋小寶隻覺滿鼻子都是濃香,懷中抱著的那女子全身光溜溜地,竟然一絲不掛,又覺那女子反手過來,抱住了自己,心中一陣迷迷糊糊,聽得雙兒低聲問道“相公,怎麼了?”韋小寶唔唔幾聲,待要答話,懷中那女子伸嘴吻住了他嘴巴,登時說不出話來。忽聽得頭頂有人說道“我們得知總督來到雅克薩,因此趕來相會。”這句話鑽入耳中,宛似一桶冰水當頭淋將下來,說話之人,竟然便是神龍教洪教主。
怎麼洪教主會在頭頂?自己懷中抱著的這個羅刹女子,怎麼又如此風騷親熱?他生平所逢奇事著實不少,但今晚在這地道中的遭遇,卻是從所未有,匪夷所思。懷中抱的是溫香軟玉,心中想的是洪教主要抽筋剝皮。他膽戰心驚之下,急忙放開懷中女子,便欲轉身逃走,那知這女子竟緊緊摟住了他,不肯鬆手。韋小寶大急,在她耳邊說道“嘰哩咕嚕,唏哩花拉,胡裡胡塗。”這幾句杜撰羅刹話,隻盼她聽得懂。那女子輕笑兩聲,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料想必是正宗羅刹話,跟著伸手過來,在他腮幫子上重重扭了一把。便在這時,聽得頭頂一個男人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連串外國話。他聲音一停,另一人道“總督大人說神龍教教主大駕光臨,他歡迎得很,沒有過來迎接,很是失禮,請洪教主原諒。總督大人祝賀洪教主長命百歲,多福多壽,事事如意,盼望跟洪教主做好朋友,同心協力,共圖大事。”韋小寶心道“這傳話的人沒學問,把‘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傳成了長命百歲,多福多壽。”
隻聽洪教主道“敝人祝賀羅刹國皇上萬壽無疆,祝賀總督大人福壽康寧,指日高升。敝人竭誠竭力,和羅刹國同心協力,共圖大事。從此有福共享,有難共當,雙方永遠不會背盟。”那傳話的人說了,羅刹國總督跟著又嘰哩咕嚕的說之不休。韋小寶在那女子身邊低聲問道“你是誰?為甚麼不穿衣服?”那女子低聲笑道“你是誰?為甚麼,衣服穿?”說著便來解韋小寶的內衣。韋小寶在這當口,哪有心情乾這風流快活勾當?他聽過湯若望、南懷仁說中國話,這時聽這羅刹女子會說中國話,倒也不奇,忙道“這裡危險得很,咱們快出去。”那女子低聲道“不動,不動!動了,就聽見了。”她說的雖是中國話,但語氣生硬,聽來十分彆扭。韋小寶當下不敢稍動,耳聽得洪教主和那羅刹國總督商議,如何吳三桂在雲南一起兵,雙方就夾攻滿清,所定方略,果然和那蒙古人大胡子罕帖摩所說全然一樣。說到後來,洪教主又獻一計,說道羅刹國若從遼東進攻,路程既遠,沿途清兵防守又嚴,不如從海道在天津登陸,以火器大炮直攻北京,當可比吳三桂先取北京。那總督大喜,連稱妙計,說洪教主如此忠心,將來一定劃出中國幾省,立他為王。洪教主沒口子的稱謝。韋小寶又驚又怒,心想“洪教主這家夥也是大漢奸,跟吳三桂沒半點分彆。他這計策倒毒辣得很,我得去稟告小皇帝,在天津海口多裝大炮,羅刹國兵船來攻,就砰嘭,砰嘭,轟。”
隻聽洪教主說道“總督大人遠道來到中國,我們沒甚麼好東西孝敬,這裡是大東珠一百顆,貂皮一百張,人參一百斤,送給總督大人,另外還有貢品,呈給羅刹國皇上。”韋小寶聽到這裡,心道“這老狗居然備了這許多禮物,倒也神通廣大。”突然覺得臉上一熱,那女子將臉頰貼了過來,跟著又覺她伸手來自己身上摸索。韋小寶低聲道“你摸我,我也不客氣了。”伸手向她胸口摸去。那女子突然格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一下笑聲頗為不輕,洪教主登時聽見了,但想總督大人房中藏了個女子,事屬尋常,當下詐作沒有聽見,說了幾句客套話,說道明天再行詳談,便告辭了出去。韋小寶突然聽得頭頂拍的一聲,眼前耀眼生光,原來自己和那女子摟抱著縮在一隻大木箱中,箱蓋剛給人掀開。那女子嘻嘻嬌笑,跳出木箱,取一件衣衫披在身上,對韋小寶笑道“出來,出來!”
韋小寶慢慢從木箱中跨了出來。隻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外官手按佩劍,站在箱旁。那女子笑道“還有一個!”雙兒本想躲在箱中,韋小寶倘若遇險,便可設法相救,聽她這麼說,也隻得躍出。韋小寶見那女子一頭黃金也似的頭發,直披到肩頭,一雙眼珠碧綠,骨溜溜地轉動,皮色雪白,容貌甚是美麗,隻是鼻子卻未免太高了一點,身材也比他高了半個頭。韋小寶從來沒見過外國女子,瞧不出她有多大年紀,料想不過二十來歲。她笑吟吟的瞧著韋小寶,說道“你,小孩子,摸我,壞蛋,嘻嘻!”那總督沉著臉,嘰哩咕嚕的說了一會。那女子也是嘰哩咕嚕的一套。那總督神態恭敬,鞠了幾個躬。那女子又說起話來,跟著手指韋小寶。那總督打開門,又將那中國人傳譯叫了進來,一男一女不住口的說話。
韋小寶見屋中陳設了不少毛皮,榻上放了好幾件金光閃閃的女子衣服,看那女子露出雪白的一半酥胸,兩條小腿,膚光晶瑩,心想“剛才把這女人抱在懷裡,怎地隻這麼馬馬虎虎的摸得幾下,就此算了?抓到一副好牌,卻忘了吃注。我可給洪教主嚇胡塗了。”忽聽那傳譯說道“公主跟總督問你,你是甚麼人?”韋小寶奇道“她是公主嗎?”那傳譯者道“這位是羅刹國皇帝的禦姊,蘇菲亞公主殿下,這位是高裡津總督閣下,快快跪下行禮。”韋小寶心想“公主殿下,那有這般亂七八糟的?”但隨即想到,康熙禦妹建寧公主的亂七八糟,實不在這位羅刹公主之下,凡皇帝禦姊禦妹,必定美麗而亂七八糟,那麼這公主必是真貨了,於是笑嘻嘻的請了個安,說道“公主殿下,你好,你真美貌之極,好像是天上仙女下凡。我們中國,從來沒有你這樣的美女。”蘇菲亞會說一些最粗淺的中國話,聽了韋小寶的說話,知是稱讚自己美麗,登時心花怒放,說道“小孩子,很好,有賞。”走到桌邊,拉著抽屜,取了十幾枚金幣,放在韋小寶手裡。韋小寶道“多謝。”伸手過來,燭光之下,見到公主五根手指真如玉蔥一般,忍不住伸手抓住,放在嘴邊吻了一吻。那傳譯大驚,喝道“不得無禮!”那知道吻手之禮,在西洋外國甚是通行,原是對高貴婦女十分尊敬的表示,韋小寶誤打誤撞,竟然行得對了。隻不過吻手禮吻的是女子手背,他卻捉住了蘇菲亞公主的手掌,亂吮手指,顯得頗為急色。蘇菲亞格格嬌笑,竟不把手抽回。
蘇菲亞笑問“小孩子,乾甚麼的?”韋小寶道“小孩子,打獵的。”突然門外一人朗聲說道“這小孩子是中國皇帝手下的大臣,不可給他瞞過了。”正是洪教主的聲音。
韋小寶隻嚇得魂飛天外,一扯雙兒的衣袖,便即向門外衝出。一推開門,隻見洪教主雙手張開,攔在門口。雙兒跳起身來,迎麵一拳。洪教主左手格開,右手一指己點在她腰裡,雙兒嗯的一聲,摔在地下。
韋小寶笑道“洪教主,你老人家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夫人呢,她也來了嗎?”洪教主不答,左手抓住了他後領,提進房來,說道“啟稟公主殿下,總督大人這人叫做韋小寶,是中國皇帝最親信的大臣,是皇帝的侍衛副總管、親兵都統、欽差大臣、封的是一等子爵。”那傳譯將這幾句話譯了。
蘇菲亞公主和總督臉上都現出不信的神色。蘇菲亞笑道“小孩子,不是大臣。大臣,假的。”
洪教主道“敝人有證據。”回頭吩咐“把這小子的衣服取來。”隻見陸高軒提了一個包袱進來,一打開,赫然是韋小寶原來的衣帽服飾。韋小寶大為驚奇“這些衣服怎地都到了他手裡?洪教主當真神通廣大。”洪教主吩咐陸高軒“給他穿上了。”陸高軒答應了,抖開衣服,便給韋小寶穿上。這些衣衫連同黃馬褂,都在樹林中給荊棘扯破了,但穿在身上,顯然十分合身,戴上帽子和花翎,果然是個清廷大官。這些衣帽若不是韋小寶自己的,世上難有這等小號的大官服色。
韋小寶笑嘻嘻的道“洪教主,你本事不小,我沿路丟掉衣衫,你就沿路的拾。”洪教主吩咐陸高軒“搜他身上,看有甚麼東西。”韋小寶道“不用你搜,我拿出來便是。”從懷裡掏出一大疊銀票,數額甚巨。那總督在遼東已久,識得銀票,隨手翻了幾下,大為驚奇,對公主嘰哩咕嚕,似乎是說“這小孩果然很有些來曆,身邊帶了這許多銀子。”洪教主道“這小鬼狡獪得很,搜他的身。”陸高軒將韋小寶身邊所有物事儘數搜了出來,其中有一道康熙親筆所寫的密諭,著令“欽差大臣、領內侍衛副大臣、兼驍騎營正黃旗滿洲都統、欽賜巴圖魯勇號、賜穿黃馬褂、一等子爵韋小寶前赴遼東一帶公乾,沿途文武百官,聽候調遣。”這道諭旨上蓋了禦寶。那傳譯用羅刹話讀了出來,蘇菲亞公主和高裡津總督聽了,都嘖嘖稱奇。洪教主道“啟稟公主中國皇帝,是個小孩子,喜歡用小孩做大官。這個小孩,跟中國小皇帝遊戲玩耍,會拍馬屁,會吹牛皮,小皇帝喜歡他。”
蘇菲亞不懂“拍馬屁、吹牛皮”是甚麼意思,問了傳譯之後,嘻嘻笑道“我也喜歡人家拍馬屁,吹牛皮,”韋小寶登時大喜。洪教主的臉色卻十分難看。
蘇菲亞又問“中國小皇帝,幾歲?”韋小寶道“中國大皇帝,十七歲。”蘇菲亞笑道“羅刹大沙皇,是我弟弟,也是小孩,二十歲,不是頭老子。”韋小寶一怔“甚麼頭老子?啊,她說錯了,把老頭子說成頭老子。”便指指她,說道“羅刹美麗公主,不是頭老子,很好。”指指自己,道“中國大官,不是頭老子,很好!”指指洪教主,道“中國壞蛋,是頭老子,不好!不好!”
蘇菲亞笑得彎下腰來。那羅刹國總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也大聲笑了起來。洪教主卻鐵青了臉,恨不得舉掌便將韋小寶殺了。蘇菲亞問道“中國小孩子大官,到這裡來,甚麼做?”韋小寶道“中國皇帝聽說羅刹國的大人來到遼東,派我來瞧瞧。皇上知道羅刹國皇帝也不是頭老子,知道羅刹公主是仙女下凡,派小人前來送禮,送給公主和總督大人大東珠兩百顆,人參兩百斤。不料路上遇到這個大強盜,把禮物搶了去……”韋小寶話沒說完,洪教主已怒不可遏,提起右掌,便向韋小寶頭頂劈落。韋小寶先前在箱子中聽到洪教主送了不少珍貴禮物給總督,於是拿來加上一倍,說成是皇帝送的。他口中述說之時,全神貫注瞧著洪教主,一見他提起手掌,當即使開九難所授“神行百變”輕功,溜到了蘇菲亞公主身後。隻聽得豁喇一聲大響,一張木椅給洪教主掌力擊得倒塌下來。高裡津吃了一驚,拔出短銃,將銃口指住洪教主,喝令不得亂動。剛才韋小寶那番話說得太長,公主聽不懂,命傳譯傳話,聽完後向洪教主笑道“你的禮物,搶他的,自己要一半,不好!”洪教主急道“不是。這小子最會胡說,公主千萬不可信他的。”他見羅刹總督以短銃指著自己,雖然西洋火器厲害,但以他武功,也自不懼,隻是正當圖謀大事之際,要倚仗羅刹國大力支撐,不能因一時之忿而得罪了總督,當下慢慢退到門邊,並不反抗。高裡津收起了短銃,說了幾句。傳譯道“總督大人請洪教主不必氣惱,他知道這小孩子胡說。蘇菲亞公主秘密來到東方,中國皇帝決不會知道。中國皇帝也不會送禮給羅刹國總督。”洪教主怒氣頓息,微笑道“總督大人英明,見事明白,果然不會受這小子蒙騙。”
高裡津問起韋小寶的來曆。洪教主將他如何殺了大臣鼇拜、如何送禦妹到雲南去完婚、如何吹牛拍馬、作惡多端、以致深得康熙寵幸等情加油添醬的說了,最後說道“這小子是小皇帝的左右手,咱們殺了這小子,小皇帝一定大大不快活。咱們起兵乾事,成功起來也快得多。”他一麵說,傳譯不停的譯成羅刹語。蘇菲亞公主笑吟吟的瞧著韋小寶,大感興味,似乎洪教主說得韋小寶越是十惡不赦,她聽來越開心。高裡津沉吟半晌,問道“中國皇帝很喜歡這小孩?”洪教主道“不錯。否則他小小年紀,怎會做這樣的大官?”高裡津道“這小孩不能殺,送信給中國皇帝,叫他拿大批金銀珠寶,來換他回去。”蘇菲亞大喜,在高裡津左頰上輕輕一吻,說了幾句話。這幾句話那傳譯不譯出來,想來是讚他聰明。韋小寶心下暗喜“隻要不殺我就好,要小皇帝拿些金銀珠寶來贖,那容易得很。”洪教主神色不愉,卻也無可奈何。韋小寶將那疊銀票分成了三疊,一疊送給蘇菲亞公主,另一疊送給高裡津,從第三疊中抽了兩張一百兩的出來,送給那傳譯,其餘的揣入了自己懷中。
蘇菲亞、高裡津、和那傳譯都很喜歡。蘇菲亞要那傳譯數過,一共是多少銀兩,命他設法派人去關內兌換銀子。一數之下竟是十萬兩有餘,無意之間發了一筆大財,不由得心花怒放,抱住韋小寶,在他兩邊麵頰上連連親吻,說道“銀子夠多啦,放了這孩子回去罷!”
韋小寶心想此刻放了自己,非給洪教主抽筋剝皮不可,忙道“這樣美麗的公主,我從來沒見過,想多看幾天。”蘇菲亞格格嬌笑,說道“我們,明天,回莫斯科去了。”韋小寶哪知莫斯科在甚麼地方,說道“美麗公主,去莫斯科,小孩子大官,也去莫斯科。美麗公主,去天上月亮,小孩子大官,也去天上月亮。”蘇菲亞見他說話伶俐,討人歡喜,點頭道“好,我帶你去莫斯科。”高裡津眉頭微皺,待要阻止,隨即微笑點頭,說道“很好,我們帶你去莫斯科。”向洪教主揮了揮手。洪教主隻得告辭,出門時向韋小寶怒目而視。韋小寶向他伸伸舌頭,扮個鬼臉,說道“洪教主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洪教主怒極,帶了陸高軒等人,逕自去了。
羅刹國皇帝稱為沙皇,今年二十歲,名叫西奧圖三世,蘇菲亞是他姊姊。這位西奧圖三世生有殘疾,行動不便,國家大事,經常在臥榻之上處理裁決。
羅刹風俗與中華禮義之邦大異,男女之防,向來隨便。蘇菲亞生性放縱,又生得美貌,朝中王公將軍頗多是她情人。高裡津總督英俊倜儻,很得公主歡心。他奉派來到東方,在尼布楚、雅克薩兩地築城,企圖進窺中國的蒙古、遼東等地。雅克薩城所在之處,便是滿洲八旗的藏寶地。此處地當兩條大江合流的要衝,滿洲人和羅刹人竟不約而同的都選中了。公主天性好動貪玩,聽說東方神秘古怪,加之思念情人,竟萬裡迢迢的從莫斯科追了來。
蘇菲亞雖然喜歡高裡津,卻做夢也沒想過甚麼堅貞專一。這日在高裡津臥房中發現了一個地道,好奇心起,下去探察。這地道通到雅克薩城外,與哨崗聯絡,本是總督生怕城中有變,以備逃脫之用。蘇菲亞見到那守兵,出言挑逗,便跟他胡天胡地起來。這時她聽韋小寶說要跟去莫斯科,覺得倒也有趣,便帶了他和雙兒同行。
蘇菲亞有一隊二百名哥薩克兵護衛,有時乘馬,有時坐雪橇,在無邊無際的大雪原中日日向西。
如此行得二十餘日,離雅克薩城已然極遠,洪教主再也不會追來,韋小寶一問去莫斯科竟然尚有四個多月,不由得大吃一驚,說道“那不是到了天邊嗎?再走四個多月,中國小孩變成外國頭老子了。”蘇菲亞道“那你想回北京去嗎?你看厭我了?”韋小寶道“美麗公主就是看一千年、一萬年,也看不厭。不過去得這樣遠,我害怕起來了。”
蘇菲亞這二十幾日中跟他說話解悶,多學了許多中國話。韋小寶聰明伶俐,也學了不少羅刹話。兩人旅途寂寥,一個本非貞女,一個也不是君子;一個既不會守身如玉,另一個也不肯坐懷不亂,自不免結下些霧水姻緣。這時蘇菲亞聽說他要回北京去,不由得有些戀戀不舍,說道“我不許你走。你送我到莫斯科,陪我一年,然後讓你回去。”韋小寶暗暗叫苦,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已知公主性格剛毅,倘若不聽她話,硬是要走,她多半會命哥薩克兵殺了自己,當下滿臉笑容,連稱十分歡喜。
到得傍晚,悄悄去和雙兒商量,是否有脫身的機會。雙兒道“相公要怎麼辦,我聽你吩咐便是。”韋小寶眼望茫茫雪原,長歎一聲,搖了搖頭,知道兩人倘若逃走,如不帶足糧食,就算蘇菲亞不派人來追,在這大雪原中也非凍死餓死不可。以前在遼東森林雪原之中,雖然荒僻寒冷,還可打獵尋食,這時卻連雀鳥也極少,有時整整行走一日,雪地中見不到一隻野獸的足跡,更不用說梅花鹿了。無可奈何之下,隻得伴隨蘇菲亞西去。韋小寶初時還記掛小皇帝怎樣了,吳三桂有沒有造反,阿珂那美貌小妞不知是不是在昆明,洪教主和方怡又不知在哪裡。在大雪原中又行得一個多月,連這些念頭也不想了,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似乎腦子也結成了冰。好在他生性快活,無憂無慮,有時和蘇菲亞說些不三不四的羅刹笑話,有時對雙兒胡謅些信口開河的故事,卻也頗不寂寞。
這一日終於到了莫斯科城外。那時已是四月天時,氣候漸暖,冰雪也消融了。但見那莫斯科城城牆雖堅厚巨大,卻建造得十分粗糙,遠望城中房屋,也是汙穢簡陋,彆說不能跟北京、揚州這些大城相比,較之中土的中小城市,也遠為不及。隻幾座圓頂尖塔的大教堂倒還宏偉。韋小寶一見之下,登時瞧不起羅刹國“狗屁羅刹國,甚麼了不起?拿到我們中國來,這種地方是養牛養豬的。虧這公主一路上還大吹莫斯科的繁華呢。”離莫斯科數十裡時,公主的衛隊便已飛馬進城稟報。隻聽得號角聲響,城中一隊火槍兵騎馬出來。羅刹人性喜侵占兼並,是以國土廣大,自東至西,達數萬裡之遙,人種複雜。國中精銳的軍隊一是哥薩克騎兵,東征西戰,攻城掠地,壓服各族人民;另一是火槍營,火器犀利,是拱衛京師的沙皇親兵。火槍手馳到近處,蘇菲亞吃了一驚,隻見眾官兵頭上都插了黑色羽毛,火槍上懸了一條條黑布,那是國有大喪的標記,忙縱馬上前,高聲問道“發生了甚麼事?”火槍營隊長翻身下馬,上前躬身說道“啟稟公主皇上蒙上帝召喚,已離開了國家人民,上天堂去了。”蘇菲亞心中悲痛,流下淚來,問道“那是甚麼時候的事?”那隊長道“公主倘若早到四天,就可跟皇上訣彆了。”蘇菲亞雖然早知沙皇兄弟身子衰弱,命不長久,但乍聞凶耗,仍是不勝傷感,伏在鞍上大哭起來。韋小寶見公主忽然大哭,一問傳譯,才知是羅刹國皇帝死了,心頭一喜“羅刹國皇帝仙福不享,國裡總要亂一陣子子,要派兵去打中國,就沒這麼容易。”
蘇菲亞等一行隨著那隊長進城,便要進宮。那隊長道“皇太後吩咐,請公主到城外獵宮休息。”蘇菲亞又驚又怒,喝道“甚麼皇太後?那個皇太後管得著我?”那隊長左手一揮,火槍手提起火槍,對住了隨從公主的衛隊,繳下了他們的刀槍,吩咐眾衛士下馬。公主怒道“你們想造反嗎?”那隊長道“皇太後怕公主回京之後,不奉新皇諭旨,因此命小將保護公主。”蘇菲亞脹紅了臉,怒道“新皇?新皇是誰?”那隊長道“新皇是彼得一世陛下。”蘇菲亞仰天大笑,說道“彼得?彼得是個十歲小孩子,他會做甚麼沙皇?你說的甚麼皇太後,就是娜達麗亞了?”那隊長道“正是。”
蘇菲亞的父親阿萊克修斯·米海洛維支沙皇娶過兩位皇後。第一位皇後子女甚多,前皇西奧圖三世和蘇菲亞公主都是她所生,另有個小兒子叫做伊凡。第二位皇後娜達麗亞年輕得多,隻生了一個兒子,便是彼得。
蘇菲亞道“你領我進宮,我見娜達麗亞評道理去。我弟弟伊凡年紀比彼得大,為甚麼不立他做沙皇?朝裡的大臣怎樣了?大家都不講理麼?”
那隊長道“小將隻奉皇太後和沙皇的命令,請公主彆見怪。”說著拉了蘇菲亞坐騎的馬韁,折而向東。蘇菲亞怒不可遏,她一生之中,有誰敢對她這樣無禮過,提起馬鞭,夾頭夾腦的向那隊長頭上抽去。那隊長微微一笑,閃身避開,翻身上了馬背,帶劣謨伍,擁著公主,連同韋小寶和雙兒,一起送入了城外獵宮。火槍隊在宮外布防守衛,誰也不許出來。蘇菲亞公主大怒若狂,將寢室中的家具物件砸得稀爛。獵宮的廚子按時送來酒水食物,也都給蘇菲亞劈麵摔去。如此過得數日,眼見獵宮外的守禦絲毫不見鬆懈,蘇菲亞把隊長叫來,問他要把自己關到甚麼時候。那隊長道“皇太後吩咐,請公主在這裡休息,等到彼得一世陛下慶祝登基五十周年,就放公主出去,參加慶典。”蘇菲亞大怒,說道“你說甚麼?彼得慶祝登基五十周年,豈不是要把我在這裡關上五十年?”那隊長微笑道“小將今年四十歲了,相信不能再侍候公主五十年。過得十年、十五年,定有更年輕的隊長來接替。”蘇菲亞想到要在這裡給關上五十年,登時不寒而栗,強笑道“你過來,隊長,我瞧你可生得挺英俊哪。”想以美色相誘,讓這隊長拜倒石榴裙下,胡裡胡塗的放了自己出去。那隊長深深鞠了一躬,反而退後一步,說道“公主請原諒。皇太後有旨火槍營的官兵之中,倘若有人碰到了公主的一根手指,立刻就要斬首。殺了隊長,副隊長升上;殺了副隊長,第一小隊的小隊長升上。大家想升官,監視得緊緊的。”原來皇太後素知蘇菲亞美貌風流,若無這項規定,隻怕關她不住。那隊長退出後,蘇菲亞無計可施,隻有伏床痛哭,不住口的大罵皇太後。韋小寶在獵宮中給關了多日,眼見公主每日裡隻是大發脾氣,監守的火槍手也十分粗暴無禮,心想鬼子的地方果然鬼裡鬼氣,和雙兒商量了幾次,總覺逃出獵宮當可辦到,要回中土去,卻是難上加難。倘若無人帶領,定會在大草原中迷失。彆說要乘車騎馬走上四五個月方回得到北京,多半隻走得四五天,就已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南北了。兩人無計可施,韋小寶隻好滿口胡柴,博得雙兒一笑,聊以遣懷。這日正在說唐僧帶了孫悟空、沙和尚、豬八戒到西天取經。韋小寶道“我跟你打賭,唐僧到的西天,一定沒莫斯科遠。所以哪,我比唐僧還厲害。你如不信,跟你賭甚麼?”雙兒毫無賭興,說道“相公說比唐僧還厲害,就比唐僧厲害好了,我不跟你賭。我可沒豬八戒厲害。”說著抿嘴一笑。忽聽得那邊公主房中,又是一陣摔物、擂床、頓足、哭泣之聲。韋小寶歎了口氣,說道“我去勸勸,老是哭鬨,有甚麼用?”走到公主房中,說道“公主,你彆哭,我說個笑話給你聽。”蘇菲亞俯伏在床,雙足反過來亂踢,哭道“我不聽,我不聽。我要沙裡紮進地獄去,要沙裡紮娜達麗亞進地獄去。韋小寶不懂“沙裡紮”是甚麼意思,一問原來是“沙皇的媽媽”,登時大為高興,說道“我道沙裡紮是甚麼惡人,原來就是皇太後。我跟你說,中國的沙裡紮,叫做老婊子,也是個大大的惡人,後來我想了個法子,將她趕出皇宮去了。皇帝十分開心,就封我做中國大官。”蘇菲亞大喜,翻身坐起,問道“你用甚麼法子?”韋小寶心想“我趕走老婊子,隻因她是假太後。你這羅刹老婊子,卻是貨真價實的沙裡紮,我那法子自然不管用。”說道“我這法子是串通了小皇帝,對付中國沙裡紮。”蘇菲亞皺眉道“彼得很愛他媽媽,不會聽我的話去反對沙裡紮。除非……除非……”搖搖頭,從床上起來,赤了一雙腳,在地氈走來走去,咬緊了牙思索。
韋小寶道“我們中國有過一個女皇帝,叫做武則天。這女皇帝娶了許許多多男皇後、男老婆,快活得很。公主哪,我瞧你跟她倒差不多,不如自己來做女沙皇。”
蘇菲亞心中一動,這件事她可從來沒想到過,羅刹國從來沒女沙皇,她一直認為女子是不能做沙皇的。中國既有女皇帝,羅刹國為甚麼不能有女沙皇?
她自被囚在獵宮中之後,驚懼憤怒,腦中所不停盤旋的,隻是如何逃出宮去,就算再到東方雅克薩,去跟高裡津總督在一起,也比給皇太後監禁著好得多,這時忽然聽到韋小寶說起“女沙皇”,眼前陡然間出現了一個新天地。她轉過身來,眼中放出光彩,雙手按住韋小寶肩頭,在他左頰上輕輕一吻,微笑道“我如做了女沙皇,就封你為皇後。”韋小寶嚇了一跳,心想“這可萬萬使不得。”忙道“我,中國人,做不得羅刹國男皇後,你封我做大官罷。”蘇菲亞道“你又做皇後,又做大官。”韋小寶心想“眼前不知性命是不是能保,卻在窮快活,又封我做皇後,又做大官。”蘇菲亞道“你快給我想個法子,怎麼讓我做女沙皇。”韋小寶皺起眉頭,說到軍國大事,他的見識實在平庸得很,和康熙固然天差地遠,也遠遠及不上陳近南、索額圖、吳三桂等人,說道“公主,這種事難得很,我可不會想了。我即刻回去北京,請問我們的小皇帝,讓他給出個主意,然後我帶一批大本事的人回來,捉住那沙裡紮羅刹老婊子,又捉住彼得小沙皇,這就大功告成了。”他說到“大功告成”四字,忍不住摟住蘇菲亞,吻了她一下。
蘇菲亞“唔”了一聲,說道“不成,不成!你回去北京,再來莫斯科,一年也不夠,我,已經死了,上天堂了。”韋小寶心想這話倒也不錯,歎了口氣,說道“美麗公主,上天堂,中國小孩子大官,也跟著上天堂了。”蘇菲亞輕輕將他一推,說道“中國小孩,就會說話騙人,哄人歡喜,沒用,拍……拍牛屁,吹馬皮。”韋小寶聽她把“拍馬屁、吹牛皮”說成了相反,不由得哈哈大笑,隨即見她臉有鄙夷之色,顯是瞧不起自己,暗暗惱怒,尋思“有甚麼法子讓她做女沙皇?武則天那女皇帝不知是怎麼做成的?咱們不妨在羅刹國也來個印板,就可惜離北京太遠,沒法子問小皇帝或是索大哥。”韋小寶的學問,一是來自聽說書,二是來自看戲,自從做了大官之後,說書是不大聽了,戲卻看了不少,但武則天怎生做上了女皇帝,這故事偏偏沒聽過、看過。他眼望窗外,怔怔的出神,心中閃過許多說書和戲文中的故事“女皇帝不知道,男皇帝是怎麼做成的?朱元璋是打出來的天下,手下有大將徐達、常遇春、胡大海、沐英……”這是評話“大明英烈傳”中的故事;又想“李自成帶兵打到北京,我師父的爸爸崇禎皇帝就上吊死了,李自成自己做了皇帝。清兵兵打走李自成,順治老皇爺就做上了皇帝。吳三桂想做皇帝,就得起兵造反。看來不論是誰要做皇帝,都得帶了兵大戰一場,隻殺得沙塵滾滾,血流成河,屍骨如山。”一想到打仗,登時便覺害怕。又想“我們給關在這裡,又有甚麼兵?打甚麼仗了?如果不打仗,做不做得成皇帝呢?”他對中國曆史的知識有限之極,隻知道不打仗而做皇帝的,隻是康熙小皇帝一人,那是老皇爺出家而讓位給他的。這法子當然不能學樣。再想看過的許多戲文之中,有一出《斬黃袍》,宋朝皇帝趙匡胤殺了大將鄭恩,他妻子起兵為夫報仇。趙匡胤打不過,隻好苦苦哀求,脫下黃袍來讓她一刀斬為兩截,算是皇帝的替身,好讓鄭夫人出氣,皇帝大大出醜。有一出《鹿台恨》,紂王無道,薑太公幫周武王起兵,逼得紂王在鹿台上燒死,周武王做了皇帝。(韋小寶自然不知道,那時候還沒有皇帝。)曹操這大白臉奸臣是怎麼做了皇帝的呢?有一出戲文《逍遙津》,曹操帶兵逼死了漢甚麼帝,自己就做了皇帝,他手下大將有個張甚麼、許甚麼,都是很厲害的。(韋小寶記錯了,曹操沒有做皇帝。)劉備怎麼做皇帝的?不知道,一定是關公、張飛、趙雲給他打出來的。
總而言之,要做皇帝,非打不行。就算做了皇帝,如果打不過人家,皇帝還是會給人家搶去做,就算不搶去,也會出醜倒黴。說書先生說《水滸傳》,“林教頭火併王倫”,晁蓋要做強盜頭子,串通林衝,殺了梁山泊上原來的大頭子王倫。可見就算做強盜頭子,也是要打。
蘇菲亞見他咬牙切齒,捏緊了拳頭,虛打作勢,笑問“你乾甚麼?”韋小寶一怔,從沉思中醒覺過來,說道“要做皇帝,一定得打。”蘇菲亞一呆,問道“打?跟誰打?”韋小寶道“自然跟羅刹老婊子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