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繡花_笑傲江湖_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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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繡花(2 / 2)

四人也都目不轉瞬的注視著東方不敗,防他暴起發難。

隻聽東方不敗又道“初時我一心一意隻想做日月神教教主,想甚麼千秋萬載,一統

江湖,於是處心積慮的謀你的位,剪除你的羽翼。向兄弟,我這番計謀,可瞞不過你。日

月神教之中,除了任教主和我東方不敗之外,要算你是個人才了。”向問天手握軟鞭,屏

息凝氣,竟不敢分心答話。東方不敗歎了口氣,說道“我初當教主,那可意氣風發了,

說甚麼文成武德,中興聖教,當真是不要臉的胡吹法螺。直到後來修習《葵花寶典》,才

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諦。其後勤修內功,數年之後,終於明白了天人化生、萬物滋長的要道

。”

眾人聽他尖著嗓子說這番話,漸漸的手心出汗,這人說話有條有理,腦子十分清楚,

但是這副不男不女的妖異模樣,令人越看越是心中發毛。東方不敗的目光緩緩轉到盈盈臉

上,問道“任大小姐,這幾年來我待你怎樣?”盈盈道“你待我很好。”東方不敗又

歎了口氣,幽幽的道“很好是談不上,隻不過我一直很羨慕你。一個人生而為女子,已

比臭男子幸運百倍,何況你這般千嬌百媚,青春年少。我若得能和你易地而處,彆說是日

月神教的教主,就算是皇帝老子,我也不做。”

令狐衝笑道“你若和任大小姐易地而處,要我愛上你這個老妖怪,可有點不容易!

任我行等聽他這麼說,都是一驚。

東方不敗雙目凝視著他,眉毛漸漸豎起,臉色發青,說道“你是誰?竟敢如此對我

說話,膽子當真不小。”這幾句話音尖銳之極,顯得憤怒無比。

令狐衝明知危機已迫在眉睫,卻也忍不住笑道“是須眉男兒漢也好,是千嬌百媚的

姑娘也好,我最討厭的,是男扮女裝的老旦。”東方不敗尖聲怒道“我問你,你是誰?

”令狐衝道“我叫令狐衝。”東方不敗怒色登斂,微微一笑,說道“啊!你便是令狐

衝。我早想見你一見,聽說任大小姐愛煞了你,為了你連頭都割得下來,可不知是如何一

位英俊的郎君。哼,我看也平平無奇,比起我那蓮弟來,可差得遠了。”令狐衝笑道“

在下沒甚麼好處,勝在用情專一。這位楊君雖然英俊,就可惜太過喜歡拈花惹草,到處留

情……”

東方不敗突然大吼“你……你這混蛋,胡說甚麼?”一張臉脹得通紅,突然間粉紅

色人影一晃,繡花針向令狐衝疾刺。令狐衝說那兩句話,原是要惹他動怒,但見他衣袖微

擺,便即刷的一劍,向他咽喉疾刺過去。這一劍刺得快極,東方不敗若不縮身,立即便會

利劍穿喉。但便在此時,令狐衝隻覺左頰微微一痛,跟著手中長劍向左蕩開。

卻原來東方不敗出手之快,實在不可思議,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刹那間,他已用針在令

狐衝臉上刺了一下,跟著縮回手臂,用針擋開了令狐衝這一劍。幸虧令狐衝這一劍刺得也

是極快,又是攻敵之所不得不救,而東方不敗大怒之下攻敵,不免略有心浮氣粗,這一針

才刺得偏了,沒刺中他的人中要穴。東方不敗手中這枚繡花針長不逾寸,幾乎是風吹得起

,落水不沉,竟能撥得令狐衝的長劍直蕩了開去,武功之高,當真不可思議。令狐衝大驚

之下,知道今日遇到了生平從所未見的強敵,隻要一給對方有施展手腳的餘暇,自己立時

性命不保,當即刷刷刷刷連刺四劍,都是指向對方要害。

東方不敗“咦”的一聲,讚道“劍法很高啊。”左一撥,右一撥,上一撥,下一撥

,將令狐衝刺來的四劍儘數撥開。令狐衝凝目看他出手,這繡花針四下撥擋,周身竟無半

分破綻,當此之時,決不容他出手回刺,當即大喝一聲,長劍當頭直砍。東方不敗右手大

拇指和食指拈住繡花針,向上一舉,擋住來劍,長劍便砍不下去。

令狐衝手臂微感酸麻,但見紅影閃處,似有一物向自己左目戳來。此刻既已不及擋架

,又不及閃避,百忙中長劍顫動,也向東方不敗的左目急刺,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這一

下劍刺敵目,已是跡近無賴,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數,但令狐衝所學的“獨狐劍法”本無招

數,他為人又是隨隨便便,素來不以高手自居,危急之際更不暇細思,但覺左邊眉心微微

一痛,東方不敗已跳了開去,避開了他這一劍。令狐衝知道自己左眉已為他繡花針所刺中

,幸虧他要閃避自己長劍這一刺,繡花針才失了準頭,否則一隻眼睛已給他刺瞎了,駭異

之餘,長劍便如疾風驟雨般狂刺亂劈,不容對方緩出手來還擊一招。東方不敗左撥右擋,

兀自好整以暇的嘖嘖連讚“好劍法,好劍法!”

任我行和向問天見情勢不對,一挺長劍,一揮軟鞭,同時上前夾擊。這當世三大高手

聯手出戰,勢道何等厲害,但東方不敗兩根手指拈著一枚繡花針,在三人之間穿來插去,

趨退如電,竟沒半分敗象。上官雲拔出單刀,衝上助戰,以四敵一。鬥到酣處,猛聽得上

官雲大叫一聲,單刀落地,一個筋鬥翻了出去,雙手按住右目,這隻眼睛已被東方不敗刺

瞎。令狐衝見任我行和向問天二人攻勢淩厲,東方不敗已緩不出手來向自己攻擊,當下展

動長劍,儘往他身上各處要害刺去。但東方不敗的身形如鬼如魅,飄忽來去,直似輕煙。

令狐衝的劍尖劍鋒總是和他身子差著數寸。

忽聽得向問天“啊”的一聲叫,跟著令狐衝也是“嘿”的一聲,二人身上先後中針。

任我行所練的“吸星”功力雖深,可是東方不敗身法快極,難與相觸,二來所使兵刃

是一根繡花針,無法從針上吸他內力。又鬥片刻,任我行也是“啊”的一聲叫,胸口、喉

頭都受到針刺,幸好其時令狐衝攻得正急,東方不敗急謀自救,以致一針刺偏了準頭,另

一針刺得雖準,卻隻深入數分,未能傷敵。

四人圍攻東方不敗,未能碰到他一點衣衫,而四人都受了他的針刺。盈盈在旁觀戰,

越來越擔心“不知他針上是否喂有毒藥,要是有毒,那可不堪設想!”但見東方不敗身

子越轉越快,一團紅影滾來滾去。任我行、向問天、令狐衝連聲吆喝,聲音中透著又是憤

怒,又是惶急。三人兵刃上都是貫注了內力,風聲大作。東方不敗卻不發出半點聲息。盈

盈暗想“我若加入混戰,隻有阻手阻腳,幫不了忙,那可如何是好?看來東方不敗以一

敵三,還能取勝。”一瞥眼間,隻見楊蓮亭已坐在床上,凝神觀鬥,滿臉關切之情。盈盈

心念一動,慢慢移步走向床邊,突然左手短劍一起,嗤的一聲,刺在楊蓮亭右肩。楊蓮亭

猝不及防,大叫一聲。盈盈跟著又是一劍,斬在他的大腿之上。

楊蓮亭這時已知她用意,是要自己呼叫出聲,分散東方不敗的心神,強忍疼痛,竟再

也不哼一聲。盈盈怒道“你叫不叫?我把你手指一根根的斬了下來。”長劍一顫,斬落

了他右手的一根手指。不料楊蓮亭十分硬氣,雖然傷口劇痛,卻沒發出半點聲息。但楊蓮

亭的第一聲呼叫已傳入東方不敗耳中。他斜眼見到盈盈站在床邊,正在揮劍折磨楊蓮亭,

罵道“死丫頭!”一團紅雲陡向盈盈撲去。盈盈急忙側頭縮身,也不知是否能避得開東

方不敗刺來的這一針。令狐衝、任我行雙劍自東方不敗背上疾截。向問天刷的一鞭,向楊

蓮亭頭上砸去。東方不敗不顧自己生死,反手一針,刺入了向問天胸口。

向問天隻覺全身一麻,軟鞭落地,便在此時,令狐衝和任我行兩柄劍都插入了東方不

敗後心。東方不敗身子一顫,撲在楊蓮亭身上。任我行大喜,拔出劍來,以劍尖指住他後

頸,喝道“東方不敗,今日終於……終於教你落在我手裡。”劇鬥之餘,說話時氣喘不

已。盈盈驚魂未定,雙腿發軟,身子搖搖欲墜。令狐衝搶過去扶住,隻見細細一行鮮血,

從她左頰流了下來。盈盈卻道“你可受了不少傷。”伸袖在令狐衝臉上一抹,隻見袖上

斑斑點點,都是鮮血。令狐衝轉頭問向問天“受傷不重罷?”向問天苦笑道“死不了

!”東方不敗背上兩處傷口中鮮血狂湧,受傷極重,不住呼叫“蓮弟,蓮弟,這批奸人

折磨你,好不狠毒!”楊蓮亭怒道“你往日自誇武功蓋世,為甚麼殺不了這幾個奸賊?

”東方不敗道“我已……我……”楊蓮亭怒道“你甚麼?”東方不敗道“我已儘力

而為,他們……武功都強得很。”突然身子一晃,滾倒在地。任我行怕他乘機躍起,一劍

斬在他左腿之上。東方不敗苦笑道“任教主,終於是你勝了,是我敗了。”任我行哈哈

大笑,道“你這大號,可得改一改罷?”東方不敗搖頭道“那也不用改。東方不敗既

然落敗,也不會再活在世上。”他本來說話聲音極尖,此刻卻變得低沉起來,又道“倘

若單打獨鬥,你是不能打敗我的。”

任我行微一猶豫,說道“不錯,你武功比我高,我很是佩服。”東方不敗道“令

狐衝,你劍法極高,但若單打獨鬥,也打不過我。”令狐衝道“正是。其實我們便是四

人聯手,也打你不過,隻不過你顧著那姓楊的,這才分心受傷。閣下武功極高,不愧稱得

‘天下第一’四字,在下十分欽佩。”東方不敗微微一笑,說道“你二位能這麼說,足

見男子漢大丈夫氣概。唉,冤孽,冤孽,我練那《葵花寶典》,照著寶典上的秘方,自宮

練氣,煉丹服藥,漸漸的胡子沒有了,說話聲音變了,性子也變了。我從此不愛女子,把

七個小妾都殺了,卻……卻把全副心意放在楊蓮亭這須眉男子身上。倘若我生為女兒身,

那就好了。

任教主,我……我就要死了,我求你一件事,請……你瞧在我這些年來善待你大小姐

的份上……”任我行問道“甚麼事?”東方不敗道“請你饒了楊蓮亭一命,將他逐下

黑木崖去便是。”任我行笑道“我要將他千刀萬剁,分一百天淩遲處死,今天割一根手

指,明天割半根腳趾。”東方不敗怒叫“你……你好狠毒!”猛地縱起,向任我行撲去

。他重傷之餘,身法已遠不如先前迅捷,但這一撲之勢仍是淩厲驚人。任我行長劍直刺,

從他前胸通到後背。便在此時,東方不敗手指一彈,繡花針飛了出去,插入了任我行右目

。任我行撤劍後躍,呯的一聲,背脊撞在牆上,喀喇喇一響,一座牆被他撞塌了半邊。盈

盈忙搶前瞧父親右眼,隻見那枚繡花針正插在瞳仁之中。幸好其時東方不敗手勁已衰,否

則這針直貫入腦,不免性命難保,但這隻眼珠恐怕終不免是廢了。盈盈伸指去抓繡花針的

針尾,但鋼針甚短,露出在外者不過一分,實無著手處。她轉過身來,拾起東方不敗拋下

的繡花繃子,抽了一根絲線,款款輕送,穿入針鼻,拉住絲線,向外一拔。任我行大叫一

聲。那繡花針帶著幾滴鮮血,掛在絲線之下。任我行怒極,飛腿猛向東方不敗的屍身上踢

去。屍身飛將起來,呯的一聲響,撞在楊蓮亭頭上。任我行盛怒之下,這一腿踢出時使足

了勁力,東方不敗和楊蓮亭兩顆腦袋一撞,儘皆頭骨碎破,腦漿迸裂。任我行得誅大仇,

重奪日月神教教主之位,卻也由此而失了一隻眼睛,一時喜怒交迸,伸天長笑,聲震屋瓦

。但笑聲之中,卻也充滿了憤怒之意。

上官雲道“恭喜教主,今日誅卻大逆。從此我教在教主庇蔭之下,揚威四海。教主

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笑罵“胡說八道!甚麼千秋萬載?”忽然覺得倘若真能

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確是人生至樂,忍不住又哈哈大笑。這一次大笑,那才是真的稱心

暢懷,誌得意滿。向問天給東方不敗一針刺中左乳下穴道,全身麻了好一會,此刻四肢才

得自如,也道“恭喜教主,賀喜教主!”任我行笑道“這一役誅奸複位,你實占首功

。”轉頭向令狐衝道“衝兒的功勞自然也不在小。”

令狐衝見到盈盈皎白如玉的臉頰上一道殷紅的血痕,想起適才的惡戰,兀自心有餘悸

,說道“若不是盈盈去對付楊蓮亭,要殺東方不敗,可當真不易。”頓了一頓,又道

“幸好他繡花針上沒喂毒。”盈盈身子一顫,低聲道“彆說啦。這不是人,是妖怪。唉

,我小時候,他常抱著我去山上采果子遊玩,今日卻變得如此下場。”任我行伸手到東方

不敗衣衫袋中,摸出一本薄薄的舊冊頁,隨手一翻,其中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他握在手

中揚了揚,說道“這本冊子,便是《葵花寶典》了,上麵注明,‘欲練神功,引刀自宮

’,老夫可不會沒了腦子,去乾這等傻事,哈哈,哈哈,……”隨即沉吟道“可是寶典

上所載的武功實在厲害,任何學武之人,一見之後決不能不動心。那時候幸好我已學得‘

吸星’,否則跟著去練這寶典上的害人功夫,卻也難說。”他在東方不敗屍身上又踢

了一腳,笑道“饒你奸詐似鬼,也猜不透老夫傳你《葵花寶典》的用意。你野心勃勃,

意存跋扈,難道老夫瞧不出來嗎?哈哈,哈哈!”令狐衝心中一寒“原來任教主以《葵

花寶典》傳他,當初便就沒懷善意。兩人爾虞我詐,各懷機心。”見任我行右目中不絕流

出鮮血,張嘴狂笑,顯得十分的麵目猙獰,心中更感到一陣驚怖。任我行伸手到東方不敗

胯下一摸,果然他的兩枚睾丸已然割去,笑道“這部《葵花寶典》要是教太監去練,那

就再好不過。”將那《葵花寶典》放在雙掌中一搓,功力到處,一本原已十分陳舊的冊頁

登時化作碎片。他雙手一揚,許多碎片隨風吹到了窗外。盈盈籲了一口氣道“這種害人

東西,毀了最好!”令狐衝笑道“你怕我去練麼?”盈盈滿臉通紅,啐了一口,道“

說話就沒半點正經。”盈盈取出金創藥,替父親及上官雲敷了眼上的傷。各人臉上被刺的

針孔,一時也難以計數。盈盈對鏡一照,隻見左頰上劃了一道血痕,雖然極細,傷愈之後

,隻怕仍要留下些微痕跡,不由得鬱鬱不樂。

令狐衝道“你占儘了天下的好處,未免為鬼神所妒,臉上小小破一點相,那便後福

無窮。”盈盈道“我占儘了甚麼天下的好處?”令狐衝道“你聰明美貌,武功高強,

父親是神教教主,自己又為天下豪傑所敬服。兼之身為女子,東方不敗就羨慕得不得了。

”盈盈給他逗得噗嗤一笑,登時將臉上受傷之事擱在一旁。任我行等五人從東方不敗的閨

房中出來,經過花園、地道,回入殿中。任我行傳下號令,命各堂長老、香主,齊來會見

。他坐入教主的座位,笑道“東方不敗這廝倒有不少鬼主意,高高在上的坐著,下屬和

他相距既遠,敬畏之心自是油然而生。這叫做甚麼殿啊?”上官雲道“啟稟教主,這叫

作‘成德殿’,那是頌揚教主文成武德之意。”任我行嗬嗬而笑,道“文成武德!文武

全才,那可不容易哪。”向令狐衝招招手,道“衝兒,你過來。”令狐衝走到他座位之

前。

任我行道“衝兒,當日我在杭州,邀你加盟本教。其時我光身一人,甫脫大難,所

許下的種種諾言,你都未必能信,此刻我已複得教主之位,第一件事便是舊事重提……”

說到這裡,右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幾拍,說道“這個位子,遲早都是你坐的,哈哈,哈

哈!”

令狐衝道“教主、盈盈待我恩重如山,你要我做甚麼事,原是不該推辭。隻是我已

答應了人,有一件大事要辦,加盟神教之事,請恕晚輩不能應命。”

任我行雙眉漸漸豎起,陰森森的道“不聽我吩咐,日後會有甚麼下場,你該知道!

盈盈移步上前,挽住令狐衝的手,道“爹爹,今日是你重登大位的好日子,何必為

這種小事傷神?他加盟本教之事,慢慢再說不遲。”任我行側著一隻左目,向二人斜睨,

鼻中哼了一聲,道“盈盈,你就隻要丈夫,不要老父了,是不是?”向問天在旁陪笑道

“教主,令狐兄弟是位少年英雄,性子執拗得很,待屬下慢慢開導於他……”正說到這

裡,殿外有十餘人朗聲說道“玄武堂屬下長老、堂主、副堂主,五枝香香主、副香主參

見文成武德、仁義英明聖教主。教主中興聖教,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任我行喝道“進殿!”隻見十餘條漢子走進殿來,一排跪下。任我行以前當日月神

教教主,與教下部屬兄弟相稱,相見時隻是抱拳拱手而已,突見眾人跪下,當即站起,將

手一擺,道“不必……”心下忽想“無威不足以服眾。當年我教主之位為奸人篡奪,

便因待人太過仁善之故。這跪拜之禮既是東方不敗定下了,我也不必取消。”當下將“多

禮”二字縮住了不說,跟著坐了下來。

不多時,又有一批人入殿參見,向他跪拜時,任我行便不再站起,隻點了點頭。令狐

衝這時已退到殿口,與教主的座位相距已遙,燈光又暗,遠遠望去,任我行的容貌已頗為

朦朧,心下忽想“坐在這位子上的,是任我行還是東方不敗,卻有甚麼分彆?”隻聽得

各堂堂主和香主讚頌之辭越說越響,顯然眾人心懷極大恐懼,自知過去十餘年來為東方不

敗儘力,言語之中,更不免有得罪前任教主之處,今日任教主重登大位,倘若要算舊帳,

不知會受到如何慘酷的刑罰。更有一乾新進,從來不知任我行是何等人,隻知努力奉承東

方不敗和楊蓮亭便可升職免禍,料想換了教主仍是如此,是以人人大聲頌揚。令狐衝站在

殿口,太陽光從背後射來,殿外一片明朗,陰暗的長殿之中卻是近百人伏在地下,口吐頌

辭。他心下說不出厭惡,尋思“盈盈對我如此,她如真要我加盟日月神教,我原非順她

之意不可。等得我去了嵩山,阻止左冷禪當上五

有了交代,再在恒山派中選出女弟子來接任掌門,我身一獲自由,加盟神教,也可商量。

可是要我學這些人的樣,豈不是枉自為人?我日後娶盈盈為妻,任教主是我嶽父,向他磕

頭跪拜,那是應有之義,可是甚麼‘中興聖教,澤被蒼生’,甚麼‘文成武德,仁義英明

’,男子漢大丈夫整日價說這些無恥的言語,當真玷汙了英雄豪傑的清白!我當初隻道這

些無聊的玩意兒,隻是東方不敗與楊蓮亭所想出來折磨人的手段,但瞧這情形,任教主聽

著這些諛詞,竟也欣然自得,絲毫不覺得肉麻!”又想“當日在華山思過崖後洞石壁之

上,見到魔教十長老所刻下的武功,曾想魔教前輩之中,著實有不少英雄好漢。若非如此

,日月教焉能與正教抗衡百年,互爭雄長,始終不衰?即以當世之士而論,向大哥、上官

雲、賈布、童百熊、孤山梅莊中的江南四友,哪一個不是奇材傑出之士?這樣一群豪傑之

士,身處威逼之下,每日不得不向一個人跪拜,口中念念有辭,心底暗暗詛咒。言者無恥

,受者無禮。其實受者逼人行無恥之事,自己更加無恥。這等屈辱天下英雄,自己又怎能

算是英雄好漢?”隻聽得任我行洋洋得意的聲音從長殿彼端傳了出來,說道“你們以前

都在東方不敗手下服役,所乾過的事,本教主暗中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一一登錄在案。但

本教主寬大為懷,既往不咎。今後隻須大家儘忠本教主,本教主自當善待爾等,共享榮華

富貴。”瞬時之間,殿中頌聲大作,都說教主仁義蓋天,胸襟如海,大人不計小人過,眾

部屬自當謹奉教主令旨,忠字當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立下決心,為教主儘忠到底。

任我行待眾人說了一陣,聲音漸漸靜了下來,又道“但若有誰膽敢作逆造反,不服令旨

,那便嚴懲不貸。一人有罪,全家老幼淩遲處死。”眾人齊聲道“屬下萬萬不敢。”令

狐衝聽這些人話聲顫抖,顯是十分害怕,暗道“任教主還是和東方不敗一樣,以恐懼之

心威懾教眾。眾人麵子上恭順,心底卻憤怒不服,這個‘忠’字,從何說起?”隻聽得有

人向任我行揭發東方不敗的罪惡,說他如何忠言逆耳,偏信楊蓮亭一人,如何濫殺無辜,

賞罰有私,愛聽恭維的言語,禍亂神教。有人說他敗壞本教教規,亂傳黑木令,強人服食

三屍腦神丸。另有一人說他飲食窮侈極欲,吃一餐飯往往宰三頭牛、五口豬、十口羊。

令狐衝心道“一個人食量再大,又怎食得三頭牛、五口豬、十口羊?他定是宴請朋

友或是與眾部屬同食。東方不敗身為一教之主,宰幾頭牛羊,又怎算是甚麼大罪?”但聽

各人所提東方不敗罪名,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加瑣碎。有人罵他喜怒無常,哭笑無端;有

人罵他愛穿華服,深居不出。更有人說他見識膚淺,愚蠢胡塗;另有一人說他武功低微,

全仗裝腔作勢嚇人,其實沒半分真實本領。令狐衝尋思“你們指罵東方不敗如何如何,

我也不知你們說得對不對。可是適才我們五人敵他一人,個個死裡逃生,險些兒儘數命喪

他繡花針下。倘若東方不敗武功低微,世上更無一個武功高強之人了。當真是胡說八道之

至。”接著又聽一人說東方不敗荒淫好色,強搶民女,淫辱教眾妻女,生下私生子無數。

令狐衝心想“東方不敗為練《葵花寶典》中的奇功,早已自宮,甚麼淫辱婦女,生

下私生子無數,哈哈,哈哈!”他想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笑出聲來。這一縱聲

大笑,登時聲傳遠近。長殿中各人一齊轉過頭來,向他怒目而視。盈盈知道他闖了禍,搶

過來挽住了他手,道“衝哥,他們在說東方不敗的事,沒甚麼聽的,咱們到崖下逛逛去

。”令狐衝伸了伸舌頭,笑道“可彆惹你爹爹生氣。”二人並肩而出,經過那座漢白玉

的牌樓,從竹籃下掛了下去。

二人偎倚著坐在竹籃之中,眼見輕煙薄霧從身旁飄過,與崖上長殿中的情景換了另一

個世界。令狐衝向黑木崖上望去,但見日光照在那漢白玉牌樓上,發出閃閃金光,心下感

到一陣快慰“我終於離此而去,昨晚的事情便如做了一場惡夢。從此而後,說甚麼也不

再踏上黑木崖來了。”

盈盈道“衝哥,你在想甚麼?”令狐衝道“你能和我一起去嗎?”盈盈臉上一紅

,道“我們……我們……”令狐衝道“甚麼?”盈盈低頭道“我們又沒成婚,我…

…我怎能跟著你去?”令狐衝道“以前你不也和我一起在江湖行走?”盈盈道“那是

迫不得已,何況,也因此惹起了不少閒言閒語。剛才爹爹說我……說我隻向著你,不要爹

爹了,倘若我跟了你去,爹爹一定大大的不高興。爹爹受了這十幾年牢獄之災,性子很有

些不同了,我想多陪陪他。隻要你此心不渝,今後咱們相聚的日子可長著呢。”說到最後

這兩句話,聲音細微,幾不可聞。恰好一團白雲飄來,將竹籃和二人都裹在雲中。令狐衝

望出來時但覺朦朦朧朧,盈盈雖偎依在他身旁,可是和她相距卻又似極遠,好像她身在雲

端,伸手不可觸摸。竹籃到得崖下,二人跨出籃外。盈盈低聲道“你這就要去?”令狐

衝道“左冷禪邀集五嶽劍派於三月十五聚會,推舉五嶽派的掌門。他野心勃勃,將不利

於天下英雄。嵩山之會,我是必須去的。”盈盈點了點頭,道“衝哥,左冷禪劍術非你

敵手,但你須提防他詭計多端。”令狐衝應道“是。”盈盈道“我本該跟你一起去,

隻不過我是魔教妖女,倘若和你同上嵩山,有礙你的大計。”她頓了一頓,黯然道“待

得你當上了五嶽派的掌門,名震天下,咱二人正邪不同,那……那……那可更加難了。”

令狐衝握住她手,柔聲道“到這時候,難道你還信我不過麼?”盈盈淒然一笑,道

“信得過。”隔了一會,幽幽的道“隻是我覺得,一個人武功越練越高,在武林中名

氣越來越大,往往性子會變。他自己並不知道,可是種種事情,總是和從前不同了。東方

叔叔是這樣,我擔心爹爹,說不定也會這樣。”令狐衝微笑道“你爹爹不會去練《葵花

寶典》上的武功,那寶典早已給他撕得粉碎,便是想練,也不成了。”盈盈道“我不是

說武功,是說一個人的性子。東方叔叔就是不練《葵花寶典》,他當上了日月神教的教主

,大權在手,生殺予奪,自然而然的會狂妄自大起來。”

令狐衝道“盈盈,你不妨擔心彆人,卻決計不必為我擔心。我生就一副浪子性格,

永不會裝模作樣。就算我狂妄自大,在你麵前,永遠永遠就像今天這樣。”

盈盈歎了口氣,道“那就好了。”

令狐衝忽然想起一事,說道“我倆的事,早已天下皆知。給你充軍到南海荒島的那

些朋友們,可以讓他們回來了罷?”盈盈微笑道“我就派人,坐船去接他們回來就是。

”令狐衝拉近她身子,輕輕摟了摟她,說道“我這就向你告辭。嵩山的大事一了,我便

來尋你,自此而後,咱二人也不分開了。”盈盈眼中一亮,閃出異樣的神采,低聲道“

但願你事事順遂,早日前來。我……我在這裡日日夜夜望著。”令狐衝道“是了!”伸

嘴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盈盈滿臉飛紅,嬌羞無限,伸手推開了他。

令狐衝哈哈大笑,牽過馬來,上馬出了日月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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