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相繼去世,我受著惡人的欺侮折磨。師父黃藥師救我到了桃花島,教我學藝。給我改名
叫梅超風,他門下弟子,個個名字中都有個‘風’字。在桃樹之下,一個粗眉大眼的年輕人
站在我麵前,摘了一個鮮紅的大桃子給我吃。那是師兄陳玄風。在師父門下,他排行第二,
我是第三。我們一起習練武功,他時常教我,待我很好,有時也罵我不用功,但我知道是為
了我好。慢慢的大家年紀長大了,我心中有了他,他心中有了我。一個春天的晚上,桃花正
開得紅豔豔地,在桃樹底下,他忽然緊緊抱住了我。”一陣紅潮湧上梅超風的臉,郭靖聽得
她喘氣加劇,又輕輕歎了口氣,歎息聲卻很溫柔。
梅超風回憶到陳玄風和自己偷偷結了夫妻,怎樣懼怕師父責罰,離島逃走,丈夫告訴她
盜到了半部《九陰真經》。以後是在深山的苦練,可是隻練了半年,丈夫便說經上所寫的話
他再也看不懂了,就是想破了頭,也難以明白。“丈夫當年這樣說‘賊婆娘,《九陰真
經》隻盜到了下半部,上半部經中紮根基、練內功的秘訣絲毫不知。經上武功屬於道家,跟
師父所教的完全不同。咱們再也練不下去了,你說怎麼辦?’我說‘那有甚麼法子?’他
說‘再去桃花島。’我怎敢再去?我們兩人本領再大十倍,也敵不過師父的兩根指頭。我
那賊漢子也是怕得很的,可是眼看著經上各種奇妙的功夫不能練,死了也不能甘心。他決意
去盜經,說道‘要就咱夫婦天下無敵,要就你這賊婆娘做寡婦。’我可不做寡婦!要死也
死在一起,我們兩人甩出了性命再去。“我們打聽到師父為了我們逃走而大發脾氣,把眾徒
弟都挑斷了腳筋趕走啦,島上就隻他夫婦二人和幾個僮仆。我二人心驚膽戰的上了桃花島。
就在那時候,師父的大對頭正好找上門來。他二人說的就是《九陰真經》的事,爭吵了一會
就動上了手。這人是全真教的,說話傻裡傻氣的,可是武功可也真高,高到了我從來想不到
的地步。但師父還是比他勝了一籌。這場比武隻瞧得我們魂飛魄散。我悄悄說‘賊漢子,
咱們不成,快逃走罷!’可是他不肯。我們看著師父把那個對頭擒住,要他立下毒誓,不得
自行離島逃走。“我想起師母待我的恩情,想在窗外瞧瞧她,哪知看到的隻是一座靈堂,原
來師母過世了。我心裡很難過,師父師母向來待我很好,師母死了,師父一人寂寞孤零,我
實在對不起他,那時候我忍不住哭了,忽然之間,看見靈堂旁邊有個一歲大的小女孩兒,坐
在椅子上向著我直笑,這女孩兒真像師母,定是她的女兒,難道她是難產死的嗎?“我正在
這樣想,師父發覺了我們,從靈堂旁飛步出來。啊,我嚇得手酸腳軟,動彈不得。我聽得那
女孩兒笑著在叫‘爸爸,抱!’她笑得像一朵花,張開了雙手,撲向師父。這女孩兒救了
我們的性命。師父怕她跌下來,伸手抱住了她。賊漢子拉著我飛奔,搶到了船裡,海水濺進
船艙,我的心還在突突的急跳,好像要從口裡衝出來。
“我那賊漢子看了師父這一場大戰,從此死了心。他說‘不但師父的本事咱們沒學到
一成,就是那個全真教的高手,咱倆又哪裡及得上?’我說‘你懊悔了嗎?若是跟著師
父,總有一天能學到他的本事。’他說‘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於是他用自己想出來
的法子練功,教我跟著也這麼練。他說這法子一定不對,然而也能練成厲害武功。
“我夫婦倆神功初成,橫行江湖,得了‘黑風雙煞’的諢名。那飛天神龍柯辟邪是賊漢
子殺的,還是我殺的?可記不清楚了,反正誰殺的都是一樣。有一天,我們在一座破廟裡練
‘摧心掌’,突然四麵八方的給數十名好手圍住了。領頭的是師弟陸乘風。他惱恨為了我們
而給師父打斷雙腿,大舉約人,想擒我們去獻給師父。這小子定是想重入師門。哼,要擒住
‘黑風雙煞’,可也沒那麼容易。我們殺了七八名敵人,突圍逃走,可是我也受傷不輕。過
不了幾個月,忽然發覺全真教的道士也在暗中追蹤我們。鬥是鬥他們不過的,我們結下的冤
家實在太多,於是離開了中原,走得遠遠的,直到了蒙古的大草原。“我那賊漢子成天擔心
他那部真經給人盜去。他不許我看。我也不知他藏在甚麼地方。‘好罷,賊漢子,我不看就
是。’‘賊婆娘,我是為了你好,你看了一定要練,可是不會道家內功,一定練壞身體。’
‘是啦!你還囉唆些甚麼?’於是我們繼續練‘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他說這兩項是
外門神功,不會內功也不要緊。“忽然間,那天夜裡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圍住了我。‘我
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又是疼痛,又是麻癢,我運氣抵禦毒藥,爬在地下,難受得幾乎要
暈了過去。我沒死,可是眼睛瞎了,丈夫死了。那是報應,這柯瞎子,我們曾殺死了他的兄
長,弄瞎了他的眼睛。”
梅超風想到這件痛事,雙手自然而然的一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郭靖左手腕骨如欲斷
折,暗暗叫苦“這次一定活不成啦,不知她要用甚麼狠毒法子來殺我?”便道“喂,我
是不想活啦,我求你一件事,請你答允罷。”梅超風冷然道“你還有事求我?”郭靖道
“是。我身上有好些藥,求你行行好,拿去交給城外安寓客棧裡的王道長。”
梅超風不答,隻是冷冷的瞧著他,郭靖道“你答應了嗎?多謝你!”梅超風道“多
謝甚麼?我一生從來不做好事!”她已記不起這一生中受過多少苦,也記不起殺過多少人,
但荒山之夜的情景卻記得清清楚楚。“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見半點星星的光。我那賊漢子
說‘我不成啦!真經的秘要是在胸……’這是他最後的話。忽然間大雨傾倒下來,江南七
怪猛力向我進攻,我背上中了一掌。這人內勁好大,打得我痛到了骨頭裡。我抱起了賊漢子
的屍體逃下山去,我看不見,可是他們沒有追來,真奇怪。啊,雨下得這麼大,四下裡一定
漆黑一團,他們看不見我。“我在雨裡狂奔。賊漢子的身子起初還是熱的,後來漸漸冷了下
來,我的心也在跟著他一分一分的冷。我全身發抖,冷得很。‘賊漢子,你真的死了嗎?你
這麼厲害的武功,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嗎?是誰殺了你的?’我拔出了他肚臍中的匕首,
鮮血跟著噴出來。那有甚麼奇怪?殺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殺過多少人。‘算啦,我也該和
賊漢子一起死啦!沒人叫他賊漢子,他在陰間可有多冷清!’匕首尖頭抵到了舌頭底下,那
是我的練門所在,忽然間,我摸到了匕首柄上有字,細細的摸,是‘楊康’兩字。“嗯,殺
死他的人叫做楊康。此仇怎能不報?不先殺了這楊康,我怎能死?於是我在賊漢子的胸口掏
摸那部真經的秘要,但搜遍了全身,也沒摸到一點東西。我非找到不可!我從他頭發開始,
不漏過一個地方,忽然之間,摸到他胸膛上的皮肉有點古怪。”她想到這裡,喉頭不禁發出
幾下乾枯苦澀的笑聲。她似乎又回到了荒漠之中,大雨淋得她全身早就濕透了,但她身子忽
然火熱起來“我仔細的摸索,原來他胸口用針刺著細字和圖形,原來這就是《九陰真經》
的秘要。‘你怕寶經被人盜去,於是刺在身上,將原經燒毀了!’是啊,像師父這般大的本
事,真經也會給咱們偷來,誰又保得定沒人來偷咱們的呢?你這主意是‘人在經在,人亡經
亡’。我用匕首把你胸口的皮肉割下來,嗯,我要把這塊皮好好硝製了,彆讓它腐爛,我永
遠帶在身邊,你就永遠陪著我。“那時候我不傷心啦,忽然之間,我聽到有人在哈哈大笑,
不過笑得很可怕,原來是我自己在笑。我用雙手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把你埋在裡麵。你教了
我‘九陰白骨爪’的功夫,我就用這功夫來挖坑埋你。我躲在山洞裡,隻怕給江南七怪找
到。現今不是他們對手,等我功夫練成之後,哼,每個人頭頂心抓一把。不會道家內功而練
這些功夫要傷身子?傷就傷啦,死也不怕,還怕甚麼傷不傷的?總之我要練成最厲害的武
功。冥冥中真是有天意的,倘若賊漢子不把真經刺在皮肉上,我瞎了眼睛,捧著一部筆墨寫
的真經又有甚麼用?這些年來,他跟我風流快活之時,從來不脫上身衣衫,原來是為了這
個……”想到這裡,她臉上又火熱起來,長長的歎了口氣。“甚麼都完了,賊漢子,你在陰
世也這般念著我嗎?你若是娶了個女鬼做老婆,咱們可永遠沒了沒完……
“過了兩天,我肚子很餓,忽然聽到大隊人馬從洞旁經過,說的是大金國的女真話。我
出去向他們討東西吃。帶隊的王爺見著可憐,就收留了我,帶我到中都王府來。後來我才知
道,原來這位王爺是大金國的六皇子趙王爺。我在後花園給他們掃地,晚上偷偷的練功夫,
這樣的練了幾年,誰也沒瞧出來,隻當我是個可憐的瞎眼婆子。
“那天晚上,唉,那頑皮的小王爺半夜裡到後花園找鳥蛋,他一聲不響。我瞧不見他,
他卻見到了我練銀鞭,於是纏著我非教不行。我教了他三招,他一學就會,真是聰明。我教
得高興起來,甚麼功夫也傳了他,九陰白骨爪也教,推心掌也教,隻是要他發了重誓,對誰
都不許說,連王爺王妃也不能說,隻要泄漏一句,我一抓就抓破他天靈蓋。小王爺練過彆的
武功,還著實不低。他說‘師父,我另外還有一個男師父,這個人不好,我不喜歡他,我
隻喜歡你師父。我在他麵前,決不顯露你教我的功夫。他比你差得遠,教的功夫都不管
用。’哼,小王爺說話就叫人聽著高興。他那個男師父決非無能之輩,隻不過我既不許他向
人說跟我學武功,我也就不去查問他旁的師父。“又過幾年,小王爺說,王爺又要去蒙古。
我求王爺帶我同去,好祭一祭我丈夫的墳。小王爺給我說了,王爺當然答應。王爺寵愛他得
很,甚麼事都依從他。
“唉,賊漢子埋骨的所在當然找不到啦,他胸口肚子上的肌膚,日日夜夜都貼著我的肌
膚,又何必去祭他的墳?我是要找江南七怪報仇。運氣真是不好,全真教的七子居然都在蒙
古,我眼睛瞧不見,怎能敵他們七人?那丹陽子馬鈺的內功實在了不起,他說話一點不使
力,聲音卻送得這麼遠。“去蒙古總算沒白走,那馬鈺被我劈頭一問,胡裡胡塗的傳了我一
句內功真訣,回到王府之後,我打了地洞再練苦功。唉,這內功沒人指點真是不成。兩天之
前,我強修猛練,憑著一股剛勁急衝,突然間一股氣到了丹田之後再也回不上來,下半身就
此動彈不得了。我不許小王爺來找我,他又怎知我練功走了火?要不是這姓郭的小子闖進
來,我準要餓死在這地洞裡了。哼,那是賊漢子的鬼魂勾他來的,叫他來救我,叫我殺了他
給賊漢子報仇。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嘿嘿,哼,哈哈!”梅超風大聲狂笑,身
子亂顫,右手突然使勁,在郭靖頭頸中扼了下去。郭靖到了生死關頭,反手頂住她的手腕,
用力向外撐持。他得了馬鈺玄門正宗的真傳,數年修習,內力已是不弱。梅超風猛扼不入,
右手反被他撐了開去,吃了一驚“這小子功夫不壞啊!”連擊三抓,都被郭靖以掌力化
開。梅超風長嘯一聲,舉掌往他頂門拍下,這是她“摧心掌”中的絕招。郭靖功力畢竟和她
相差太遠,左手又被她牢牢抓住,這一招如何化解得開?隻得奮起平生之力,舉起右手便
擋。梅超風與他舉手相交,隻感臂上一震,心念一動,立時收勢,尋思“我修習內功無人
指點,以致走火入魔,落得半身不遂。剛才我聽他說跟馬鈺學過全真派內功,便想到要逼他
說內功的秘訣,怎麼後來隻是要殺他為賊漢子報仇,竟把這件大事拋在腦後?幸好這小子還
沒死。”當下回手又叉住郭靖頭頸,說道“你殺我丈夫,那是不用指望活命的了。不過你
如聽我話,我讓你痛痛快快的死了;要是倔強,我要折磨得你受儘苦楚,先將你一根根手指
都咬了下來,慢慢的一根根嚼來吃了。”她行功走火,下身癱瘓後已然餓了幾日,真的便想
吃郭靖手指,倒也不是空言恫嚇。
郭靖打個寒戰,瞧著她張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不敢言語。梅超風問道“馬鈺教你打
坐,姿式怎樣?”郭靖心中明白“原來她想我傳她內功。她日後必去害我六位師父。我死
就死罷,怎能讓這惡婦再增功力,害我師父?”當下閉目不答。梅超風左手使勁,郭靖腕上
奇痛徹骨,但他早橫了心,說道“你想得內功真傳,乘早死了這條心。”
梅超風見他倔強不屈,隻得放鬆了手,柔聲道“我答應你,拿藥去交給王處一,救他
性命。”郭靖心中一凜“啊,這是大事。好在她下半身不會動彈,我六位師父也不會怕
她。”於是道“好,你立一個重誓,我就把馬道長傳我的法門對你說。”梅超風大喜,說
道“姓郭的……姓郭的臭小子說了全真教內功法門,我梅超風如不將藥物送交王處一,教
我全身動彈不得,永遠受苦。”這兩句話剛說完,忽然左前方十餘丈處有人喝罵“臭小子
快鑽出來受死!”郭靖聽聲音正是三頭蛟侯通海。另一人道“這小丫頭必定就在左近,放
心,她逃不了。”兩人一麵說一麵走遠。郭靖大驚“原來蓉兒尚未離去,又給他們發現了
蹤跡。”心念一動,對梅超風道“你還須答應我一件事,否則任你怎樣折磨,我都不說秘
訣。”梅超風怒道“還有甚麼事?我不答應。”郭靖道“我有個好朋友,是個小姑娘。
王府中的一群高手正在追她,你必須救她脫險。”
梅超風哼了一聲,道“我怎知她在哪裡?彆囉唆了,快說內功秘訣!”隨即手臂加
勁。郭靖喉頭被扼,氣悶異常,卻絲毫不屈,說道“救不救……在你,說……不說……在
我“梅超風無可奈何,說道“好罷,便依了你,想不到梅超風任性一世,今日受你臭小子
擺布。那小姑娘是你的小情人嗎?你倒也真多情多義。咱們話說在前頭,我隻答允救你的小
情人脫險,卻是沒答允饒你性命。”
郭靖聽她答應了,心頭一喜,提高聲音叫道“蓉兒,到這裡來!蓉兒……”剛叫得兩
聲,忽喇一聲,黃蓉從他身旁玫瑰花叢中鑽了出來,說道“我早就在這兒啦!”郭靖大喜
道“蓉兒,快來。她答應救你,彆人決不能難為你。”黃蓉在花叢中聽郭靖與梅超風對答
已有好一陣子,聽他不顧自己性命,卻念念不忘於她的安危,心中感激,兩滴熱淚從臉頰上
滾了下來,向梅超風喝道“梅若華,快放手!”“梅若華”是梅超風投師之前的本名,江
湖上無人知曉,這三字已有數十年沒聽人叫過,鬥然間被人呼了出來,這一驚直是非同小
可,顫聲問道“你是誰?”
黃蓉朗聲道“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我姓黃。”梅超風更加吃驚,隻
說“你……你……你……”黃蓉叫道“你怎樣?東海桃花島的彈指峰、清音洞、綠竹
林、試劍亭,你還記得嗎?”這些地方都是梅超風學藝時的舊遊之地,此時聽來,恍若隔
世,顫聲問道“桃花島的黃……黃師傅,是……是……是你甚麼人?”
黃蓉道“好啊!你倒還沒忘記我爹爹,他老人家也還沒忘記你。他親自瞧你來啦!”
梅超風一聽之下,隻想立時轉身飛奔而逃,可是腳下哪動得分毫?隻嚇得魂飛天外,牙
齒相擊,格格作聲,不知如何是好。黃蓉叫道“快放開他。”
梅超風忽然想起“師父立誓不離桃花島,怎能到這裡來?隻因如此,我和賊漢子盜了
他的《九陰真經》,他才隻有乾生氣,不能出島追趕。我可莫被人混騙了。”
黃蓉見她遲疑,左足一點,躍起丈餘,在半空連轉兩個圈子,淩空揮掌,向梅超風當頭
擊到,正是“落英神劍掌”中的一招“江城飛花”,叫道“這一招我爹爹教過你的,你還
沒忘記罷?”梅超風聽到她空中轉身的風聲,哪裡還有半點疑心,舉手輕輕格開,叫道
“師妹,有話好說,師父呢?”黃蓉落下身子,順手一扯,已把郭靖拉了過來。原來黃蓉便
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獨生愛女。她母親於生她之時適逢一事,心力交瘁,以致難產而死。
黃藥師又已將所有弟子逐出島去,島上就是他父女二人相依為命。黃藥師有“東邪”之號,
行事怪僻,常說世上禮法規矩都是狗屁,對女兒又愛逾性命,自然從不稍加管束,以致把這
個女兒慣得驕縱異常。她人雖聰明,學武卻不肯專心,父親所精的甚麼陰陽五行、算經術
數,她竟是樣樣要學,加以年齡尚幼,是以儘管父親是一代宗主,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
她卻隻不過是初窺桃花島武學的門徑而已。
這天她在島上遊玩,來到父親囚禁敵人的山洞門口,寂寞之中,和那人說起話來。談了
半天,但覺那人言語有趣之極,以後時時去找他說話解悶,不久便給黃藥師知道了,狠狠責
備了一頓。黃蓉從沒給父親這般嚴厲的責罵過,心中氣苦,刁蠻脾氣發作,竟乘了小船逃出
桃花島,自憐無人愛惜,便刻意扮成個貧苦少年,四處浪蕩,心中其實是在跟父親鬥氣
“你既不愛我,我便做個天下最可憐的小叫化罷了!”不料在張家口無意間遇到郭靖,初時
她在酒樓胡亂花錢,原是將心中對父親的怨氣出在郭靖頭上。哪知他渾不在意,言談投機,
一見如故,竟然便解衣贈馬,關切備至。她正淒苦寂寞,蒙他如此坦誠相待,自是心中感
激,兩人結為知交。黃蓉曾聽父親詳細說起陳玄風、梅超風的往事,因此知道梅超風的閨
名,至於“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兩句,是她桃花島試劍亭中的一副對聯,其
中包含著黃藥師的兩門得意武功,凡桃花島弟子是沒有人不知的。她自知武功遠不是梅超風
的敵手,是以謊稱父親到來。梅超風果然在一嚇之下放了郭靖。梅超風心想“師父竟然到
此,不知他要如何處死我?”想起黃藥師生性之酷、手段之辣,不禁臉如土色,全身簌簌而
抖,似乎見到黃藥師臉色嚴峻,已站在身前,不由得全身酸軟,似已武功全失,伏在地下,
顫聲道“弟子罪該萬死,隻求師父可憐弟子雙目已盲,半身殘廢,從寬賜死。弟子對不起
您老人家,當真是豬狗不如。”想到黃藥師以往對待自己的恩義,突然間一番懼怕之心變作
了滿腔慚愧之意,說道“不,師父不必從寬處死,你罰我越嚴越好。”
郭靖每次和她相遇,總是見她猶如凶神惡煞一般,縱然大敵當前,在懸崖之上落入重
圍,仍是行若無事,然而一聽黃蓉提起她爹爹,竟然嚇成這個樣子,心中大感奇怪。黃蓉暗
暗好笑,一拉郭靖的手,向牆外指了指。兩人正想躍牆逃出,突然身後一聲清嘯,一人長笑
而來,手搖折扇,笑道“女孩兒,我可不再上你的當啦。”
黃蓉見是歐陽克,知他武功了得,既給他見到了,那可難以脫身,當即轉頭對梅超風
道“梅師姊,爹爹最肯聽我的話,待會我替你求情。你先立幾件功勞,爹爹必能饒你。”
梅超風道“立甚麼功?”黃蓉道“有壞人要欺侮我,我假裝敵不過,你便給我打發了。
爹爹一會就來,見到你幫我,必定喜歡。”梅超風聽小師妹肯為她向爹爹求情,登時精神大
振。說話之間,歐陽克也已帶了四名姬妾來到眼前。黃蓉拉了郭靖躲向梅超風身後,隻待她
與歐陽克動上了手,便即乘機溜走。歐陽克見梅超風坐在地下,披頭散發,全身黑黝黝的一
團,哪把她放在心上,折扇輕揮,徑行上前來拿黃蓉,突然間勁風襲胸,忽見地下那婆子伸
手抓來,這一抓勁勢之淩厲實是生平未遇,大駭之下,忙伸扇往她腕骨擊去,同時急躍閃
避,隻聽得嗤,喀喇,啊啊啊啊數聲連響。歐陽克衣襟撕下了一大片,扇子折為兩截,四名
姬妾倒在地下。他一眼看去,四女儘數斃命,每人天靈蓋上中了一抓,頭頂鮮血和腦漿從五
個指孔中湧出。敵人出手之快速狠毒,真是罕見罕聞。歐陽克驚怒交集,眼見這婆子坐著不
動,似乎半身不遂,怯意登減,當即展開家傳的“神駝雪山掌”,身形飄忽,出掌進攻。梅
超風十指尖利,每一抓出,都挾著嗤嗤勁風,歐陽克怎敢欺近身去?黃蓉拉了郭靖正待要
走,忽聽身後哇哇狂吼,侯通海雙拳打來。黃蓉身子略偏,侯通海眼見即可打到她肩頭,正
自大喜,總算腦筋還不算鈍得到家,猛地想起她身穿軟蝟甲利器,大叫一聲,雙拳急縮,拍
拍兩響,剛好打在自己額頭的三個肉瘤之上,隻痛得哇哇大叫,哪裡還有餘裕變招去拉她頭
發?片刻之間,沙通天、梁子翁、彭連虎諸人先後趕到。梁子翁見歐陽克連遇險招,一件長
袍被對手撕得稀爛,已知這女子便是地洞中扮鬼的婆娘,怒叫一聲,上前夾攻。沙通天等見
梅超風出手狠辣,都感駭然,守在近旁,俟機而動。均想“甚麼地方忽然鑽出來這個武功
高強的婆娘?”彭連虎看得數招,失聲道“是黑風雙煞!”
黃蓉仗著身子靈便,東一躲,西一閃,侯通海哪裡抓得到她頭發?黃蓉見他手指不住抓
向她頭頂,一轉念間已明白了他用意,矮身往玫瑰叢後一躲,反過手臂,將蛾眉鋼刺從腦後
插入了頭髻,探頭出來,叫道“我在這裡!”侯通海大喜,一把往她頭頂抓去,叫道
“這可抓住了你這臭小……啊喲,啊喲!師哥,臭小子頭上也生刺……刺蝟!”手掌心被蛾
眉鋼刺對穿而過,隻痛得雙腳大跳。黃蓉笑道“你頭上三隻角,鬥不過我頭上一隻角,咱
們再來!”侯通海叫道“不來了,不再來!”沙通天斥道“彆嚷嚷的!”忙趕過去相
助。這時梅超風在兩名高手夾擊之下漸感支持不住,忽地回臂抓住郭靖背心,叫道“抱著
我腿。”郭靖不明其意,但想現下她和我們共抗強敵,且依她之言便了,當即俯身抱住她兩
腿。梅超風左手擋開歐陽克攻來的一掌,右手向梁子翁發出一抓,向郭靖道“抱起我追那
姓梁的!”郭靖恍然大悟“原來她身子不能移動,要我幫手。”於是抱起梅超風放在肩
頭,依著她口中指示,前趨後避,迎擊敵人。他輕身功夫本就不弱,梅超風身子又不甚重,
放在肩頭,渾不減他趨退閃躍之靈。梅超風淩空下擊,立占上風。
梅超風念念不忘內功秘訣,一麵迎敵,一麵問道“修練內功時姿式怎樣?”郭靖道
“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梅超風道“甚麼是五心向天?”郭靖道“雙手掌心、雙足掌
心、頭頂心,是為五心。”梅超風大喜,精神為之大振,刷的一聲,梁子翁肩頭已著,登時
鮮血迸現,急忙躍開。郭靖上前追趕,忽見鬼門龍王沙通天踏步上前,幫同師弟擒拿黃蓉,
心裡一驚,忙掮著梅超風飛步過去,叫道“先打發了這兩個!”梅超風左臂伸出,往侯通
海身後抓去。侯通海身子急縮,讓開一尺。豈知梅超風的手臂竟能在瞬息之間暴伸暴縮,直
如通臂猿猴一般,侯通海縮得雖快,她手臂跟著前伸,已抓住他後心提起,右手手指疾往他
天靈蓋插下。侯通海全身麻軟,動彈不得,大叫“救命,救命,我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