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一驚,扶住他身子。郭靖給他推拿了幾下,但見他雙目緊閉,牙齒咬破了舌頭,滿
嘴鮮血,始終不醒。郭靖又驚又喜,道“他……他原來是楊康兄弟的孩子。”黃蓉見楊過
中毒極深,低聲道“咱們先投客店,到城裡配幾味藥。”
原來黃蓉見這少年容貌與楊康實在相像,相起當年王處一在中都客店中相試穆念慈的武
功師承,伸手按她後頸,穆念慈不向前跌,反而後仰,這正是洪七公獨門的運氣練功法門。
這少年若是穆念慈的兒子,所練武功也必是一路。黃蓉是洪七公的弟子,自是深知本門練功
的訣竅,一試之下,果然便揭穿了他的真相。
當下郭靖抱了楊過,與柯鎮惡、黃蓉、郭芙三人攜同雙雕,回到客店。黃蓉寫下藥方,
店小二去藥店配藥,隻是她用的藥都是偏門,嘉興雖是通都大邑,一時卻也配不齊全。郭靖
見楊過始終昏迷不醒,甚是憂慮。黃蓉知道丈夫自楊康死後,常自耿耿於懷,今日鬥然遇上
他的子嗣,自是歡喜無限,偏是他又中了劇毒,不知生死,說道“咱們自己出去采藥。”
郭靖心知隻要稍有治愈之望,她必出言安慰自己,卻見她神色之間亦甚鄭重,心下更是惴惴
不安,於是囑咐郭芙不得隨便亂走,夫妻倆出去找尋藥草。
楊過昏昏沉沉的睡著,直到天黑,仍是不醒。柯鎮惡進來看了他幾次,自是束手無策,
他毒蒺藜的毒性與冰魄銀針全然不同,兩者的解藥自不能混用,又怕郭芙溜出,不住哄著她
睡覺。
楊過昏迷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有人在他胸口推拿,慢慢醒轉,睜開眼來,但見
黑影閃動,甚麼東西從窗中竄了出去。他勉力站起,扶著桌子走到窗口張望,隻見屋簷上倒
立著一人,頭下腳上,正是日間要他叫爸爸的那個怪人,身子搖搖擺擺,似乎隨時都能摔下
屋頭。
楊過驚喜交集,叫道“是你。”那怪人道“怎麼不叫爸爸?”楊過叫了聲“爸
爸!”心中卻道“你是我兒子,老子變大為小,叫你爸爸便了。”那怪人很是喜歡,道
“你上來。”楊過爬上窗檻,躍上屋頂。可是他中毒後身子虛弱,力道不夠,手指沒攀到屋
簷,竟掉了下去,不由得失聲驚呼“啊!”
那怪人伸手抓住他背心,將他輕輕放在屋頂,倒轉來站直了身子,正要說話,聽得西邊
房裡有人呼的一聲吹滅燭火,知道已有人發見自己蹤跡,當下抱著楊過疾奔而去。待得柯鎮
惡躍上屋時,四下裡早已無聲無息。
那怪人抱著楊過奔到鎮外的荒地,將他放下,說道“你用我教你的法兒,再把毒氣逼
些兒出來。”楊過依言而行,約莫一盞茶時分,手指上滴出幾點黑血,胸臆間登覺大為舒
暢。那怪人道“你這孩兒甚是聰明,一教便會,比我當年親生的兒子還要伶俐。唉!孩兒
啊!”想到亡故的兒子,眼中不禁濕潤,撫摸楊過的頭,微微歎息。
楊過自幼沒有父親,母親也在他十一歲那年染病身亡。穆念慈臨死之時,說他父親死在
嘉興鐵槍廟裡,要他將她遺體火化了,去葬在嘉興鐵槍廟外。楊過遵奉母親遺命辦理,從此
流落嘉興,住在這破窯之中,偷雞摸狗的混日子。穆念慈雖曾傳過他一些武功的入門功夫,
但她自己本就苦不甚高,去世時楊過又尚幼小,實是沒能教得了多少。這幾年來,楊過到處
遭人白眼,受人欺辱,那怪人與他素不相識,居然對他這等好法,眼見他對自己真情流露,
心中極是感動,縱身一躍,抱住了他脖子,叫道“爸爸,爸爸!”他從兩三歲起就盼望有
個愛憐他、保護他的父親。有時睡夢之中,突然有了個慈愛的英雄父親,但一覺醒來,這父
親卻又不知去向,常常因此而大哭一場。此刻多年心願忽而得償,於這兩聲“爸爸”之中,
滿腔孺慕之意儘情發泄了出來,再也不想在心中討還便宜了。
楊過固然大為激動,那怪人心中卻隻有比他更是歡喜。兩人初遇之時,楊過被逼認他為
父,心中實是一百個不願意,此時兩人心靈交通,當真是親若父子,但覺對方若有危難,自
己就是為他死了也所甘願。那怪人大叫大笑,說道“好孩子,好孩子,乖兒子,再叫一聲
爸爸。”楊過依言叫了兩聲,靠在他的身上。
那怪人笑道“乖兒子,來,我把生平最得意的武功傳給你。”說著蹲低身子,口中咕
咕咕的叫了三聲,雙手推出,但聽轟的一聲巨響,麵前半堵土牆應手而倒,隻激得灰泥彌
漫,塵土飛揚。楊過隻瞧得目瞪口呆,伸出了舌頭,驚喜交集,問道“那是甚麼功夫,我
學得會嗎?”怪人道“這叫做蛤蟆功,隻要你肯下苦功,自然學得會。”楊過道“我學
會之後,再沒人欺侮我了麼?”那怪人雙眉上揚,叫道“誰敢欺侮我兒子,我抽他的筋,
剝他的皮。”
這個怪人,自然便是西毒歐陽鋒了。
他自於華山論劍之役被黃蓉用計逼瘋,十餘年來走遍了天涯海角,不住思索“我到底
是誰?”凡是景物依稀熟稔之地,他必多所逗留,隻盼能找到自己,這幾個月來他一直耽在
嘉興,便是由此。近年來他逆練九陰真經,內力大有進境,腦子也已清醒得多,雖然仍是瘋
瘋癲癲,許多舊事卻已逐步一一記起,隻是自己到底是誰,卻始終想不起來。
當下歐陽鋒將修習蛤蟆功的入門心法傳授了楊過,他這蛤蟆功是天下武學中的絕頂功
夫,變化精微,奧妙無窮,內功的修習更是艱難無比,練得稍有不對,不免身受重傷,甚或
吐血身亡,以致當年連親生兒子歐陽克亦未傳授。此時他心情激動,加之神智迷糊,不分輕
重,竟毫不顧忌的教了這新收的義子。
楊過武功沒有根柢,雖將入門口訣牢牢記住了,卻又怎能領會得其中意思?偏生他聰明
伶俐,於不明白處自出心裁的強作解入。歐陽鋒教了半天,聽他瞎纏歪扯,說得牛頭不對馬
嘴,惱將起來,伸手要打他耳光,月光下見他麵貌俊美,甚是可愛,尤勝當年歐陽克少年之
時,這掌便打不下去了,歎道“你累啦,回去歇歇,明兒我再教你。”
楊過自被郭芙說他手臟,對她一家都生了厭憎之心,說道“我跟著你,不回去啦。”
歐陽鋒隻是對自己的事才想不明白,於其餘世事卻並不胡塗,說道“我的腦子有些不大對
頭,隻怕帶累了你。你先回去,待我把一件事想通了,咱爺兒倆再廝守一起,永不分離,好
不好?”楊過自喪母之後,一生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等親切言語,上前拉住了他手,哽咽
道“那你早些來接我。”歐陽鋒點頭道“我暗中跟著你,不論你到那裡,我都知道。要
是有人欺侮你,我打得他肋骨斷成七八十截。”當下抱起楊過,將他送回客店。
柯鎮惡曾來找過楊過,在床上摸不到他身子,到客店四周尋了一遍,也是不見,甚是焦
急;二次來尋時,楊過已經回來,正要問他剛才到了那裡,忽聽屋頂上風聲颯然,有人縱越
而過。他知是有兩個武功極強之人在屋麵經過,忙將郭芙抱來,放在床上楊過的身邊,持鐵
杖守在窗口,隻怕二人是敵,去而複回,果然風聲自遠而近,倏忽間到了屋頂。一人道
“你瞧那是誰?”另一人道“奇怪,奇怪,當真是他?”原來是郭靖、黃蓉夫婦。
柯鎮惡這才放心,開門讓二人進來。黃蓉道“大師父,這裡沒事麼?”柯鎮惡道
“沒事。”黃蓉向郭靖道“難道咱們竟看錯了人?”郭靖搖頭道“不會,九成是他。”
柯鎮惡道“誰啊?”黃蓉一扯郭靖衣襟,要他莫說。但郭靖對恩師不敢相瞞,便道“歐
陽鋒。”柯鎮惡生平恨極此人,一聽到他名字便不禁臉上變色,低聲道“歐陽鋒?他還沒
死?”郭靖道“適才我們采藥回來,見到屋邊人影一幌,身法又快又又怪,當即追去,卻
已不見了縱影。瞧來很像歐陽鋒。”柯鎮惡知他向來穩重篤實,言不輕發,他說是歐陽鋒,
就決不能是旁人。
郭靖掛念楊過,拿了燭台,走到床邊察看,但見他臉色紅潤,呼吸調勻,睡得正沉,不
禁大喜,叫道“蓉兒,他好啦!”楊過其實是假睡,閉了眼偷聽三人說話。他隱約聽到義
父名叫“歐陽鋒”,而這三人顯然對他極是忌憚,不由得暗暗歡喜。
黃蓉過來一看,大感奇怪,先前明明見他手臂上毒氣上廷,過了這幾個時辰,隻有更加
瘀黑腫脹,那知毒氣反而消退,實是奇怪之極。她與郭靖出去找了半天,草藥始終沒能采
齊,當下將采到的幾味藥搗爛了,擠汁給他服下。
次日郭靖夫婦與柯鎮惡攜了兩小離嘉興向東南行,決定先回桃花島,治好楊過的傷再
說。這晚投了客店,柯鎮惡與楊過住一房,郭靖夫婦與女兒住一房。
郭靖夫婦睡到中夜,忽聽屋頂上喀的一聲響,接著隔壁房中柯鎮惡大聲呼喝,破窗躍
出。郭靖與黃蓉急忙躍起,縱到窗邊,隻見屋頂上柯鎮惡正空手和人惡鬥,對手身高手長,
赫然便是歐陽鋒。郭靖大驚,隻怕歐陽鋒一招之間便傷了大師父性命,正欲躍上相助,卻見
柯鎮惡縱聲大叫,從屋頂摔了下來。郭靖飛身搶上,就在柯鎮惡的腦袋將要碰到地麵之時,
輕輕拉住他後領向上提起,然後再輕輕放下,問道“大師父,沒受傷嗎?”柯鎮惡道
“死不了。快去截下歐陽鋒。”郭靖道“是。”躍上屋頂。
這時屋頂上黃蓉雙掌飛舞,已與這十餘年不見的老對頭鬥得甚是激烈。她這些年來武功
大進,內力強勁,出掌更是變化奧妙,十餘招中,歐陽鋒竟絲毫占不到便宜。
郭靖叫道“歐陽先生,彆來無恙啊。”歐陽鋒道“你說甚麼?你叫我甚麼?”臉上
一片茫然,當下對黃蓉來招隻守不攻,心中隱約覺得“歐陽”二字似與自己有極密切關係。
郭靖待要再說,黃蓉已看出歐陽鋒瘋病未愈,忙叫道“你叫做趙錢孫李、周吳陳王!”歐
陽鋒一怔,道“我叫做趙錢孫李、周吳陳王?”黃蓉道“不錯,你的名字叫作馮鄭褚
衛、蔣沈韓楊。”她說的是“百家姓”上的姓氏。歐陽鋒心中本來胡塗,給她一口氣背了幾
十個姓氏,更是摸不著頭腦,問道“你是誰?我是誰?”
忽聽身後一人大喝“你是殺害我五個好兄弟的老毒物。”呼聲未畢,鐵杖已至,正是
柯鎮惡。他適才被歐陽鋒掌力逼下,未曾受傷,到房中取了鐵杖上來再鬥。郭靖大叫“師
父小心!”柯鎮惡鐵杖砸出,和歐陽鋒背心相距已不到一尺,卻聽呼的一聲響,鐵杖反激出
去,柯鎮惡把持不住,鐵杖撒手,跟著身子也摔入了天井。
郭靖知道師父雖然摔下,並不礙事,但歐陽鋒若乘勢追擊,後著可淩厲之極,當下叫
道“看招!”左腿微屈,右掌劃了個圓圈,平推出去,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
悔”。這一招他日夕勤練不輟,初學時便已非同小可,加上這十餘年苦功,實己到爐火純青
之境,初推出去時看似輕描淡寫,但一遇阻力,能在刹時之間連加一十三道後勁,一道強似
一道,重重疊疊,直是無堅不摧、無強不破。這是他從九陰真經中悟出來的妙境,縱是洪七
公當年,單以這招而論,也無如此精奧的造詣。
歐陽鋒剛將柯鎮惡震下屋頂,但覺一股微風撲麵而來,風勢雖然不勁,然已逼得自己呼
吸不暢,知道不妙,急忙身子蹲下,雙掌平推而出,使的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蛤蟆功”。
三掌相交,兩人身子都是一震。郭靖掌力急加,一道又是一道,如波濤洶湧般的向前猛撲。
歐陽鋒口中咯咯大叫,身子一幌一幌,似乎隨時都能摔倒,但郭靖掌力愈是加強,他反擊之
力也相應而增。
二人不交手已十餘年,這次江南重逢,都要試一試對方進境如何。昔日華山論劍,郭靖
殊非歐陽鋒敵手,但彆來勇猛精進,武功大臻圓熟,歐陽鋒雖逆練真經,也自有心得,但一
正一反,終究是正勝於反,到此次交手,郭靖已能與他並駕齊驅,難分上下。黃蓉要丈夫獨
力取勝,隻在旁掠陣,並不上前夾擊。
南方的屋頂與北方大不相同。北方居室因須抵擋冬日冰雪積壓,屋頂堅實異常,但自淮
水而南,屋頂瓦片疊蓋,便以輕巧靈便為主。郭靖與歐陽鋒各以掌力相抵,力貫雙腿,過了
一盞茶時分,隻聽腳下格格作響,突然喀喇喇一聲巨響,幾條椽子同時斷折,屋頂穿了個大
孔,兩人一齊落下。
黃蓉大驚,忙從洞中躍落,隻見二人仍是雙掌相抵,腳下踏著幾條椽子,這些椽子卻壓
在一個住店的客人身上。那人睡夢方酣,豈知禍從天降,登時雙腿骨折,痛極大號。郭靖不
忍傷害無辜,不敢足上用力,歐陽鋒卻不理旁人死活。二人本來勢均力敵,但因郭靖足底勢
虛,掌上無所借力,漸趨下風。他以單掌抵敵人雙掌,然全身之力已集於右掌,左掌雖然空
著,可也已無力可使。黃蓉見丈夫身子微向後仰,雖隻半寸幾分的退卻,卻顯然已落敗勢,
當下叫道“喂,張三李四,胡塗王八,看招。”輕飄飄的一掌往歐陽鋒肩頭拍去。
這一掌出招雖輕,然而是落英神劍掌法的上乘功夫,落在敵人身上,勁力直透內臟,縱
是歐陽鋒這等一流名家,也須受傷不可。歐陽鋒聽她又以古怪姓名稱呼自己,一征之下,鬥
然見她招到,雙掌力推,將郭靖的掌力逼開半尺,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一把抓住了
黃蓉肩頭,五指如釣,要硬生生扯她一塊肉下來。
這一抓發出,三人同時大吃一驚。歐陽鋒但覺指尖劇痛,原來已抓中了她身上軟蝟甲的
尖刺,忙不迭的鬆手。就在此時,郭靖掌力又到,歐陽鋒回掌相抵,危急中各出全力,砰的
一聲,兩人同時急退,但見塵沙飛揚,牆倒屋傾。原來二人這一下全使上了剛掌,黑暗中瞧
不清對方身形,降龍十八掌與蛤蟆功的巨力竟都打在對方肩頭。兩人破牆而出,半邊屋頂塌
了下來。黃蓉肩頭受了這一抓,雖未受傷,卻也已嚇得花容失色,百忙中在屋頂將塌未塌之
際斜身飛出。隻見歐陽鋒與郭靖相距半丈,呆立不動,顯然都已受了內傷。
黃蓉不及攻敵,當即站在丈夫身旁守護。但見二人閉目運氣,哇哇兩聲,不約而同的都
噴出一口鮮血。歐陽鋒叫道“降龍十八掌,嘿,好家夥,好家夥!”一陣狂笑,揚長便
走,瞬息間去得無影無蹤。
此時客店中早已呼爺喊娘,亂成一團。黃蓉知道此處不可再居,從柯鎮惡手裡抱過女
兒,道“師父,你抱著靖哥哥,咱們走罷!”柯鎮惡將郭靖抗在肩上,一蹺一拐的向北行
去。走了一陣,黃蓉忽然想起楊過,不知這孩子逃到了那裡,但掛念丈夫身受重傷,心想旁
的事隻好慢慢再說。
郭靖心中明白,隻是被歐陽鋒的掌力逼住了氣,說不出說來。他在柯鎮惡肩頭調勻呼
吸,運氣通脈,約莫走出七八裡地,各脈俱通,說道“大師父,不礙事了。”柯鎮惡將他
放下,問道“還好麼?”郭靖搖搖頭道“蛤蟆功當真了得!”隻見女兒伏在母親肩頭沉
沉熟睡,心中一怔,問道“過兒呢?”柯鎮惡一時想不起過兒是誰,愕然難答。黃蓉道
“你放心,先找個地方休息,我回頭去找他。”
此時天色將明,道旁樹木房屋已朦朧可辨。郭靖道“我的傷不礙事,咱們一起去
找。”黃蓉皺眉道“這孩子機伶得很,不用為他掛懷。”正說到此處,忽見道旁白牆後伸
出個小小腦袋一探,隨即縮了回去。黃蓉搶過去一把抓住,正是楊過。他笑嘻嘻的叫了聲
“阿姨”,說道“你們才來麼?我在這兒等了好久啦。”黃蓉心中好些疑團難解,隨口答
應一聲,道“好,跟我們走罷!”
楊過笑了笑,跟隨在後。郭芙睜開眼來,問道“你到那裡去啦?”楊過道“我去捉
蟋蟀對打,那才好玩呢。”郭芙道“有甚麼好玩?”楊過道“哼,誰說不好玩?一個大
蟋蟀跟一隻老蟋蟀對打,老蟋蟀輸了,又來了兩隻小蟋蟀幫著,三隻打一個。大蟋蟀跳來跳
去,這邊彈一腳,那邊咬一口,嘿嘿,那可厲害了……”說到這裡,卻住口不說了。郭芙怔
怔的聽著,問道“後來怎樣?”楊過道“你說不好玩,問我乾麼?”郭芙碰了個釘子,
很是生氣,轉過了頭不睬他。
黃蓉聽他言語中明明是幫著歐陽鋒,在譏刺自己夫婦與柯鎮惡,便道“你跟阿姨說,
到底是誰打贏了?”楊過笑笑,輕描淡寫的道“我正瞧得有趣,你們都來了,蟋蟀兒全逃
走啦。”黃蓉心想“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不禁微覺有氣。
說話之間,眾人來到一個村子。黃蓉向一所大宅院求見主人。那主人甚是好客,聽說有
人受傷生病,忙命莊丁打掃廂房接待。郭靖吃了三大碗飯,坐在榻上閉目養神。黃蓉見丈夫
氣定神閒,心知已無危險,坐在他身旁守護,想起見到楊過以來的種種情況,覺得此人年紀
雖小,卻有許多怪異難解之處,但若詳加查問,他多半不會實說,心想隻小心留意他行動便
是。當日無語,用過晚膳後各自安寢。
楊過與柯鎮惡同睡一房,到得中夜,他悄悄起身,聽得柯鎮惡鼻鼾呼呼,睡得正沉,便
打開房門,溜了出去,走到牆邊,爬上一株桂花樹,縱身躍起,攀上牆頭,輕輕溜下。牆外
兩隻狗聞到人氣,吠了起來。楊過早有預備,從懷裡摸出兩根日間藏著的肉骨頭,丟了過
去。兩隻狗咬住骨頭大嚼,當即止吠。
楊過辨明方向,向西南而行,約莫走了七八裡地,來到鐵槍廟前。他推開廟門,叫道
“爸爸,我來啦!”隻聽裡麵哼了一聲,正是歐陽鋒的聲音,楊過大喜,摸到供桌前,找到
燭台,點燃了殘燭,見歐陽鋒躺在神像前的幾個蒲團之上,神情委頓,呼吸微弱。他與郭靖
所受之傷情形相若,隻是郭靖方當年富力強,複元甚速,他卻年紀老邁,精力已遠為不如。
原來昨晚楊過與柯鎮惡同室宿店,半夜裡歐陽鋒又來瞧他。柯鎮惡當即醒覺,與歐陽鋒
動起手來。其後黃蓉、郭靖二人先後參戰,楊過一直在旁觀看。終於歐陽鋒與郭靖同時受
傷,歐陽鋒遠引。楊過見混亂中無人留心自己,悄悄向歐陽鋒追去。初時歐陽鋒行得極快,
楊過自是追趕不上,但後來他傷勢發作,舉步維艱,楊過趕了上來,扶他在道旁休息。楊過
知道自己若不回去,黃蓉、柯鎮惡等必來找尋,隻恐累了義父的性命,是以與歐陽鋒約定了
在鐵槍廟中相會。這鐵槍廟與他二人都大有乾係,一說均知。楊過獨自守在大路之旁相候,
與郭靖等會麵後,直到半夜方來探視。
楊過從懷裡取出七八個饅頭,遞在他手裡,道“爸爸,你吃罷。”歐陽鋒餓了一天,
生怕出去遇上敵人,整日躲在廟中苦挨,吃了幾個饅頭後精神為之一振,問道“他們在那
兒?”楊過一一說了。
歐陽鋒道“那姓郭的吃了我這一掌,七日之內難以複原。他媳婦兒要照料丈夫,不敢
輕離,眼下咱們隻擔心柯瞎子一人。他今晚不來,明日必至。隻可惜我沒半點力氣。唉,我
好像殺過他的兄弟,也不知是四個還是五個……”說到這裡,不禁劇烈咳嗽。
楊過坐在地下,手托腮幫,小腦袋中刹時間轉了許多念頭,忽然心想“有了,待我在
地下布些利器,老瞎子若是進來,可要叫他先受點兒傷。”於是在供桌上取過四隻燭台,拔
去灰塵堆積的陳年殘燭,將燭台放在門口,再虛掩廟門,搬了一隻鐵香爐,爬上去放在廟門
頂上。
他四下察看,想再布置些害人的陷阱,見東西兩邊偏殿中各吊著一口大鐵鐘。每一口鐘
都是三人合抱也抱不起來,料必重逾千斤。鐘頂上有一隻極粗的鐵釣,與巨木製成的木架相
連。這鐵槍廟年久失修,破敗不堪,但巨鐘和木架兩皆堅牢,仍是完好無損。楊過心想
“老瞎子要是到來,我就爬到鐘架上麵,管教他找我不著。”
他手持燭台,正想到後殿去找件防身利器,忽聽大路上篤、篤、篤的一聲聲鐵杖擊地,
知道柯鎮惡到了,忙吹滅燭火,隨即想起“這瞎子目不見物,我倒不必熄燭。”但聽篤篤
篤之聲越來越近,歐陽鋒忽地坐起,要把全身僅餘的勁力運到右掌之上,先發製人,一掌將
他斃了。楊過將手中燭台的鐵簽朝外,守在歐陽鋒身旁,心想我雖武藝低微,好歹也要相助
義父,跟老瞎子拚上一拚。
柯鎮惡料定歐陽鋒身受重傷,難以遠走,那鐵槍廟便在附近,正是歐陽鋒舊遊之地,料
想他不敢寄居民家,多半會躲在廟中,想起五個兄弟慘遭此人毒手,今日有此報仇良機,那
肯放過?睡到半夜,輕輕叫了兩聲“過兒,過兒!”不聽答應,隻道他睡得正熟,竟沒走
近查察,當下越牆而出。那兩條狗子正在大嚼楊過給的骨頭,見他出來,隻嗚嗚幾聲,卻沒
吠叫。
他緩緩來到鐵槍廟前,側耳聽去,果然廟裡有呼吸之聲。他大聲叫道“老毒物,柯瞎
子找你來啦,有種的快出來。”說著鐵杖在地下一頓。歐陽鋒隻怕泄了丹田之氣,不敢言
語。
柯鎮惡叫了幾聲,未聞應聲,舉鐵杖撞開廟門,踏步進內,隻聽呼的一響,頭頂一件重
物砸將下來,同時左腳已踏中燭台上的鐵簽,刺破靴底,腳掌心上一陣劇痛。他一時之間不
明所以,鐵杖揮起,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將頭頂的鐵香爐打了開去,隨即在地下一
滾,好教鐵簽不致刺入足底。那知身旁尚有幾隻燭台,隻覺肩頭一痛,又有一隻燭台的鐵簽
刺入了肉裡。他左手抓住燭台拔出,鮮血立湧。此時不敢再有大意,聽著歐陽鋒呼吸之聲,
腳掌擦地而前,一步一步走近,走到離他三尺之處,鐵杖高舉,叫道“老毒物,今日你還
有何話說?”
歐陽鋒已將全身所剩有限力你運上右臂,隻待對方鐵杖擊下,手掌同時拍出,跟他拚個
同歸於儘。柯鎮惡雖知仇人身受重傷,但不知他到底傷勢如何,這一杖遲遲不落,要等他先
行發招,就可知他還剩下多少力氣,。兩人相對僵持,均各不動。
柯鎮惡耳聽得他呼吸沉重,腦中鬥然間出現了朱聰、韓寶駒、南希仁等繕義兄弟的聲
音,似乎在齊聲催他趕快下手,當下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聲,一招“秦王鞭石”,揮鐵杖
摟頭蓋將下去。歐陽鋒身子略閃,待要發掌,手臂隻伸出半尺,一口氣卻接不上來,登時軟
垂下去。但聽砰的一聲猛響,火光四濺,鐵杖杖頭將地下幾塊方磚擊得粉碎。
柯鎮惡一擊不中,次招隨上,鐵杖橫掃,向他中路打去。若在平日,歐陽鋒輕輕一帶,
就要叫他鐵杖脫手,至不濟也能縱身躍過,但此刻全身酸軟,使不出半點勁道,隻得著地打
滾,避了開去。柯鎮惡使開降魔杖法,一招快似一招。歐陽鋒卻越避越是遲鈍,終於給他一
招“杵伏藥叉”擊中左肩。
楊過在一旁聽著,不由得心驚肉跳,有心要上前相助義父,卻自知武藝低微,隻有送死
的份兒。
柯鎮惡接連二杖,都擊在歐陽鋒身上。歐陽鋒今日也是該遭此厄,總算他內力深湛,雖
無還手之力,卻能退避化解,將他每一擊的勁道都卸在一旁,身上已被打得皮開肉綻,筋骨
內臟卻不受損。柯鎮惡暗暗稱奇,心想這老毒物的本事果然非同小可,每一杖下去,明明已
經擊中,但總是在他身上滑溜而過,十成勁力倒給化解了九成,心想他的頭蓋總不能以柔功
滑開我的杖力,當下運杖成風,著著向他頭頂進攻。
歐陽鋒閃頭避了幾次,霎時間身子已被籠罩在他杖風之下,不由得暗暗叫苦,若是被他
一杖擊在頭上,那裡還保得住性命,無可奈何中行險僥幸,突然撲入他的懷裡,抓住了他胸
口。柯鎮惡吃了一驚,鐵杖已在外門,難以擊敵,隻得伸手反揪。兩人一齊滾倒。
歐陽鋒不敢鬆手,牢牢抓住對方胸口,左手去扭他腰間,忽然觸手堅硬,急忙抓起,竟
是一柄尖刀。這是張阿生常用的兵刃屠牛刀,名雖如此,其實並非用以屠牛。這刀砍金斷
玉,鋒利無比。張阿生在蒙古大漠死於陳玄風之手,柯鎮惡心念義弟,這柄刀帶在身畔,片
刻不離。歐陽鋒近身肉搏,拔了出來,左手彎過,舉刀便往敵人腰脅刺落。恰在此時,柯鎮
惡正放脫鐵杖,右拳揮出,砰的一聲,將歐陽鋒打了個筋鬥。歐陽鋒眼前金星直冒,迷迷糊
糊中揮手將尖刀往敵人擲去。柯鎮惡聽得風聲,閃身避過,隻聽鐺的一聲,鐘聲嗡嗡不絕,
原來這把刀正擲中殿上的鐵鐘。歐陽鋒這一擲雖然無甚手勁,但因刀刃十分鋒利,竟然刺入
鐵鐘,刀身不住顫動。
楊過站在鐘旁,尖刀貼麵飛過,險些給刺中臉頰,隻嚇得心中怦怦而跳,急忙快手快腳
的爬上鐘架。
歐陽鋒靈機一動,繞到了鐘後。此時鐘聲未絕,柯鎮惡一時聽不出他呼吸所在,側頭細
辨聲息。大殿中月光斜照,但見他滿頭亂發,住杖傾聽,神態極是可怕。楊過瞧出了其中關
鍵,當即拔出屠牛刀,將刀柄往鐘上重重撞上,鏜的一聲,將兩人呼吸聲儘皆蓋過。
柯鎮惡聽到潼聲,向前疾撲,歐陽鋒已繞到了鐘後。柯鎮惡橫杖擊出,歐陽鋒向旁閃
避,這一杖便擊中了鐵鐘,隻聽得鏜的一聲巨響,當真是震耳欲聾。楊過隻覺耳鼓隱隱作
痛。柯鎮惡性起,揮鐵杖不住擊鐘,前聲未絕,後聲又起,越來越響。歐陽鋒心想不妙,他
這般敲擊下去,雖然郭靖受傷,黃蓉卻隻怕要來應援。乘著鐘聲震耳,放輕腳步,想從後殿
溜出。那知柯鎮惡耳音靈敏之極,雖在鐘聲鏜鏜巨響之中,仍分辨得出彆的細微聲息,聽得
歐陽鋒腳步移動,當下隻作不知,仍是舞杖狂敲,待他走出數步,離鐘已遠,突然縱躍而
前,揮杖在他頭頂擊落。
歐陽鋒勁力雖失,但他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這些接戰時的虛虛實實,豈有不
知?眼見柯鎮惡右肩微抬,早知他的心意,不待他鐵杖揮出,又已逃回鐘後。他重傷後本已
步履艱難,但此刻生死係於一發,竟然從數十年的深厚內力之中,激發了連自己也不知從何
而來的力道。
柯鎮惡大怒,叫道“就算打你不死,累也累死了你。”繞鐘來追。
楊過見二人繞著鐵鐘兜圈子,時候一長,義父必定氣力不加,眼見情勢危急,忽然心生
一計,爬在鐘架上雙手亂舞,大做手勢。歐陽鋒全神躲閃敵人追擊,並未瞧見,再兜兩個圈
子,才見楊過的影子映在地下,正做手勢叫他離開,一時未明其意,但想他既叫我離開,必
有用意,當下冒險向外奔去。
柯鎮惡停步不動,要分辨敵人的去向。楊過除下腳上兩隻鞋子,向後殿擲去,拍拍兩
聲,落在地下。柯鎮惡大奇,明明聽得歐陽鋒走向大門,怎麼後殿又有聲響?就在他微一遲
疑之際,楊過執起屠牛少刀,發力向吊著鐵鐘的木架橫梁上斬去。這橫梁極粗,楊過力氣又
小,寶刀雖利,數刀急砍又怎斬它得斷?但鐵鐘沉重之極,橫梁給接連斬出了幾個缺口,已
吃不住巨鐘的重量。喀喇喇幾聲響,橫梁折斷,那口大鐵鐘夾著一股疾風,對準柯鎮惡的頂
門直砸下來。
柯鎮惡早聽得頭頂忽發異聲,正自奇怪,巨鐘已落將下來,這當兒已不及逃竄,百忙中
鐵杖直豎,當的一聲猛響,巨鐘邊緣正壓在杖上,就這麼一擋,他已乘隙從鐘底滾出。但聽
喀、砰、碰、轟,接連幾響,鐵杖斷為兩截,鐵鐘翻滾過去,在柯鎮惡肩頭猛力一撞,將他
拋出山門,連翻了幾個筋鬥,隻跌得鼻子流血,額角上也破了一大塊。柯鎮惡目不見物,不
知變故因何而起,隻怕殿中躲著甚麼怪物作崇,爬起身來,一蹺一拐的走了。
歐陽鋒在旁瞧著,也不由得微微心驚,不住口叫道“可惜,可惜!”又道“乖孩
兒,好聰明!”楊過從鐘架上爬下,喜道“這瞎子不敢再來啦。”歐陽鋒搖頭道“此人
與我仇深似海,隻要他一息尚存,必定再來。”楊過道“那麼咱們快走。”歐陽鋒仍是搖
頭,道“我受傷甚重,逃不遠。”他這時危難暫過,隻覺四肢百骸都要如要散開來一般,
實是一步也不能動了。楊過急道“那怎麼辦?”歐陽鋒沉吟半晌,道“有個法子,你再
斬斷另一口鐘的橫梁,將我罩在鐘下。”楊過道“那你怎麼出來?”歐陽鋒道“我在鐘
下用功七日,元功一複,自己就能掀鐘出來。這七日之中,那柯瞎子縱然再來尋仇,諒他這
點點微末道行,也揭不開這口大鐘。隻要黃蓉這女娃娃不來,未必有人能識破機關。黃蓉一
來,那可大事去矣。”
楊過心想除此之外,確也沒有旁的法子,問清楚他確能自行開鐘,不須彆人相助,又
問“你七天沒東西吃,行嗎?”歐陽鋒道“你去找隻盆缽,裝滿了清水,放在我身旁。
這裡還有好幾個饅頭,慢慢吃著,儘可支持得七日。”
楊過去廚房中找到一隻瓦缽,裝了清水,放在另一口仍然高懸的大鐘之下,然後扶了歐
陽鋒端端正正的坐在鐘下。歐陽鋒道“孩兒,你儘管隨那姓郭的前去,日後我必來尋
你。”楊過答應了,爬上鐘架,斬斷橫梁,大鐵鐘落下,將歐陽鋒罩住了。
楊過叫了幾聲“爸爸”,不聽歐陽鋒答應,知他在鐘內聽不見外邊聲息,正要離去,心
念忽動,又到後殿拿一隻瓦缽,盛滿了清水。將瓦缽放在地下,然後倒轉身子,左手伸在缽
中,依照歐陽鋒所授逆行經脈之法,將手上毒血逼了一些出來。隻是使這功夫極是累人,他
又隻學得個皮毛,雖隻擠得十幾滴黑血,卻已鬨得滿頭大汗。歇了一陣,扯下神像前的幾條
布幡,纏在一隻簽筒之上,然後醮了碗中血水,在那口鐘上到處都遍塗了,心想若是柯瞎子
再至,想撬開鐵鐘,手掌碰到鐘身,叫他非中毒不可。
忽又想到,義父罩在鐘內,七天之中可彆給悶死了,於是用尖刀挖掘鐘邊之下的青磚,
在地下挖了個拳頭大的洞孔,以便通風透氣。挖掘之間,那尖刀碰到青磚底下的一塊硬石,
竟爾拍的一聲折斷了。這屠牛刀鋒銳之極,刃鋒卻是甚薄,給楊過當作鐵鑿般亂挖亂掘,一
柄寶刀竟爾斷送。他不知此刀珍貴,反正不是自己之物,也不可惜,隨手拋在一旁,伏在地
下,對準鐘底洞孔叫道“爸爸,我去了,你快來接我。那口鐘外麵有毒,你出來時小心
些。”隨即側頭,俯耳洞孔,隻聽歐陽鋒微弱的聲音道“好孩子,我不怕毒,毒才怕我。
你自己小心,我定來接你。”
楊過悄立半晌,頗有戀戀不舍之意,這才快步奔回客店,越牆時提心吊膽,隻怕柯鎮惡
驚覺,那知進房後見柯鎮惡尚未回來,倒也大出意料之外。
次日一早,忽聽得有人用棍棒砰砰砰的敲打房門。楊過躍下床來,打開房門,隻見柯鎮
惡持著一根木棍,臉色灰白,剛踏進門便向前撲出,摔在地下。楊過見他雙手烏黑,果然又
去尋過歐陽鋒,終究不免中了自己布下之毒,暗暗心喜,當下假裝吃驚,大叫“柯公公,
你怎麼了?”
郭靖、黃蓉聽得叫聲,奔過來查看,見柯鎮惡倒在地下,吃了一驚。此時郭靖雖能行
走,卻無力氣,當下黃蓉將柯鎮惡扶在床上,問道“大師父,你怎麼啦?”柯鎮惡搖了搖
頭,並不答話。黃蓉見到他掌心黑氣,恨恨的道“又是那姓李的賤人,靖哥哥,待我去會
她。”說著一束腰帶,跨步出去。
柯鎮惡低聲道“不是那女子。”黃蓉止步回頭,奇道“咦,那是誰?”柯鎮惡自覺
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對付不了,反弄到自己受傷回來,也可算無能之極。他性子剛
硬,真所謂辛薑老而彌辣,對受傷的原由竟一句不提。靖蓉二人知他脾氣,若他願說,自會
吐露,否則愈問愈惹他生氣。好在他隻皮膚中毒,毒性也不厲害,隻是一時昏暈,服了一顆
九花玉露丸後便無大礙。
黃蓉心下計議,眼前郭靖與柯鎮惡受傷,那李莫愁險毒難測,須得先將兩個傷者、兩個
孩子送到桃花島,日後再來找她算帳,方策萬全。這日上午在客店中休息半天,下午雇船東
行。
楊過見黃蓉不去找歐陽鋒,心下暗喜,又想“爸爸很怕郭伯母去找他,難道郭伯母這
樣嬌滴滴的一個大美人兒,比柯瞎子還厲害得多嗎?”
舟行半日,天色向晚,船隻靠岸停泊,船家淘米做飯。郭芙見楊過不理自己,又是生氣
又是無聊,倚在船窗向外張望,忽見柳蔭下兩個小孩子在哀哀痛哭,瞧模樣正是武敦儒、武
修文兄弟。郭芙大聲叫道“喂,你們在乾甚麼?”武修文回頭見是郭芙,哭道“我們在
哭,你不見麼?”郭芙道“乾甚麼呀,你媽打你們麼?”武修文哭道“我媽死啦!”
黃蓉聽到他說話,吃了一驚,躍上岸去。隻見兩個孩子撫著母親的屍身哀哀痛哭。武三
娘滿臉漆黑,早已死去多時。黃蓉再問武三通的下落,武敦儒哭道“爸爸不知到那裡去
啦。”武修文道“媽媽給爸爸的傷口吸毒,吸了好多黑血出來。爸爸好了,媽媽卻死了。
爸爸見媽死了,心裡忽然又胡塗啦。我們叫他,他理也不理就走了。”說著又哭了起來。黃
蓉心想“武三娘子舍生救夫,實是個義烈女子。”問道“你們餓了罷?”兩兄弟不住點
頭。
黃蓉歎了口氣,命船夫帶他們上船吃飯,到鎮上買了一具棺木,將武三娘收殮了。當晚
不及安葬,次晨才買了一塊地皮,將棺木葬了。武氏兄弟在墳前伏地大哭。
郭靖道“蓉兒,這兩個孩兒沒了爹娘,咱們便帶到桃花島上,以後要多費你心照顧
啦。”黃蓉點頭答應,當下勸住了武氏兄弟,上船駛到海邊,另雇大船,東行往桃花島進
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