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俠侶!
郭靖在舟中潛運神功,數日間傷勢便已痊愈了大半。夫婦倆說起歐陽鋒十餘年不見,不
但未見衰邁,武功猶勝往昔,這一掌若是打中了郭靖胸口要害,那便非十天半月之內所能痊
可了。兩人談到洪七公,不知他身在何處,甚是記掛。黃蓉雖在桃花鳥隱居,仍是遙領丐幫
幫主之位,幫中事務由魯有腳奉黃蓉之名處分勾當。她此番來到江南,原擬乘便會見幫中諸
長老會商幫務,並打聽洪七公近況,但郭靖受傷,隻有先行歸島。其後說到楊過,黃蓉便將
他叫進內艙,詢問前事。楊過說了母親因病逝世、自己流落嘉興的經過,郭靖夫婦想起和穆
念慈的交情,均是不勝傷感。
待楊過回出外艙,郭靖說道“我向來有個心願,你自然知道。今日天幸遇到過兒,我
的心願就可得償了。”當年郭靖之父郭嘯天與楊過的祖父楊鐵心義結兄弟,兩家妻室同時懷
孕。二人相約,日後生下的若均是男兒,就結為兄弟,若均是女兒則結為金蘭姊妹,如是一
男一女,則為夫婦。後來兩家生下的各為男兒,郭靖與楊過之父楊康如約結為兄弟。但楊康
認賊作父,多行不義,終於慘死於嘉興王鐵槍廟中。郭靖念及此事,常耿耿於懷。此時這麼
一說,黃蓉早知他的心意,搖頭道“我不答應。”
郭靖愕然道“怎麼?”黃蓉道“芙兒怎能許配給這小子。”郭靖道“他父雖然行
止不端,但郭楊兩家世代交好,我瞧他相貌清秀,聰明伶俐,今後跟著咱倆,將來不愁不能
出人頭地。”黃蓉道“我就怕他聰明過份了。”郭靖道“你不是聰明得緊麼?那有甚麼
不好?”黃蓉笑道“我卻偏喜歡你這傻哥哥呢。”郭靖一笑,道“芙兒將來長大,未必
與你一般也喜歡傻小子。再說,如我這般傻瓜,天下隻怕再也難找第二個。”黃蓉刮臉羞他
道“好希罕麼?不害臊。”
兩人說笑幾句,郭靖重提話頭,說道“我爹爹就隻這麼一個遺命,楊鐵心叔父臨死之
際也曾重托於我。可是於楊康兄弟與穆世姊份上,我實沒儘了甚麼心。若我再不將過兒當作
親人一般看待,怎對得起爹爹與楊叔父?”言下長歎一聲,甚有憮然之意。黃蓉柔聲道
“好在個兩孩子都還小,此事也不必急。將來若是過兒當真沒甚壞處,你愛怎麼就怎麼便
了。”
郭靖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正色道“多謝相允,我實是感激不儘。”黃蓉也正色道
“我可沒應允。我是說,要瞧那孩子將來有沒有出息。”郭靖一揖到地,剛伸腰直立,聽她
此言,不禁楞住,隨即道“楊康兄弟自幼在金國王府之中,這才學壞。過兒在我們島上,
卻決計壞不了,何況他這名字當年就是我給取的。他名楊過,字改之,就算有了過失,也能
改正,你放心好啦。”黃蓉笑道“名字怎能作數?你叫郭靖,好安靜嗎?從小就跳來跳去
的像隻大猴子。”郭靖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黃蓉一笑,轉過話頭,不再談論此事。
舟行無話,到了桃花島上。郭芙突然多了二個年紀相若的小朋友,自是歡喜之極。
楊過服了黃蓉的解藥後,身上餘毒便即去淨。他和郭芙初見麵時略有嫌隙,但小孩性
兒,過了幾日,大家自也忘了。這幾天中,四人都在捕捉蟋蟀相鬥為戲。
這一日楊過從屋裡出來,又要去捉蟋蟀,越彈指閣,經兩忘峰,剛繞過清嘯亭,忽聽得
山後笑語聲喧,忙奔將過去,隻見郭芙和武氏兄弟翻石撥草,也正在捕捉蟋蟀。武敦儒拿著
個小竹筒,郭芙捧著一隻瓦盆。
武修文翻開一塊石頭,嗤的一響,一隻大蟋蟀跳了出來。武修文縱身撲上,雙手按住,
歡聲大叫。郭芙叫道“給我,給我。”武修文拿起蟋蟀,道“好罷,給你。”揭開瓦盆
蓋,放在盆裡,隻見這蟋蟀方頭健腿、巨顎粗腰,甚是雄駿。武修文道“這隻蟋蟀定是無
敵大將軍,楊哥哥,你那許多蟋蟀兒都打它不過。”
楊過不服,從懷中取出幾竹筒蟋蟀,挑出最凶猛的一隻來與之相鬥。鬥得幾個回合,那
大蟋蟀張開巨口咬去,將楊過的那隻攔腰咬住,摔出盆外,隨即振翅而鳴,洋洋得意。郭芙
拍手歡叫“我的打贏啦!”楊過道“彆忙,還有呢。”可是他連出三蟀,儘數敗下陣
來,第三隻甚至被巨蟀一口咬成兩截。
楊過臉上無光,道“不玩啦!”轉身便走。忽聽得後麵草叢中嘰嘰嘰的叫了三聲,正
是蟋蟀鳴叫,聲音卻頗有些古怪。武敦儒道“又是一隻。”撥開草叢,突然向後急躍,驚
道“蛇,蛇!”楊過轉過身來,果見一條花紋斑爛的毒蛇,昂首吐舌的盤在草中。楊過拾
起一塊石子,對準了摔去,正中蛇頭,那毒蛇扭曲了幾下,便即死了。隻見毒蛇所盤之旁有
一隻黑黝黝的小蟋蟀,相貌奇醜,卻展翅發出嘰嘰之聲。
郭芙笑道“楊哥哥,你捉這小黑鬼啊。”楊過聽出她話中有嘰嘲之意,激發了胸中傲
氣,說道“好,捉就捉。”當下將黑蟋蟀捉了過來。郭芙笑道“你這隻小黑鬼,要來乾
甚麼?想跟我的無敵大將軍鬥鬥嗎?”楊過怒道“鬥就鬥,小黑鬼也不是給心欺負的。”
將黑蟀放在郭芙的瓦盆之中。
說也奇怪,那大蟋蟀見到小黑蟀竟有畏懼之意,不住退縮。郭芙與武氏兄弟大聲吆喝,
為大蟋蟀加勁助威。小黑蟋蟀昂頭縱躍而前,那大蟀不敢接戰,想躍出盆去。小黑蟀也即躍
高,在半空咬住大蟀的尾巴,雙蟀齊落,那大蟋蟀抖了幾抖,翻轉肚腹而死。原來蟋蟀之中
有一種喜與毒蟲共居,與蜈蚣共居的稱為“蜈蚣蟀”,與毒蛇共居的稱為“蛇蟀”,因身上
染有毒蟲氣息,非常蟀所能敵。楊過所捉到的小黑蟀正是一隻蛇蟀。
郭芙見自己的無敵大將軍一戰即死,很不高興,轉念一想,道“楊哥哥,你這頭小黑
鬼給了我罷。”楊過道“給你麼,本來沒甚麼大不了,但你為甚麼罵它小黑鬼?”郭芙小
嘴一撇,悻悻的道“不給就不給,希罕嗎?”拿起瓦盆一抖,將小黑蟀倒在地上,右腳踹
落,登時踏死。楊過又驚又怒,氣血上湧,滿臉脹得通紅,登時按捺不住,反手一掌,重重
打了她個耳光。
郭芙一楞,還沒決定哭是不哭。武修文罵道“你這小子打人!”向楊過胸口就是一
拳。他家學淵源,自小得父母親傳,武功已有相當根基,這拳正中楊過前胸,力道著實不
輕。楊過大怒,回手也是一拳,武修文閃身避過。楊過追上撲擊,武敦儒伸腳在他腿上一
鉤,楊過撲地倒了。武修文轉身躍起,騎在他身上。兄弟倆牢牢按住,四個拳頭猛往他身上
擊去。
楊過雖比二人大了一兩歲,但雙拳難敵四手,武氏兄弟又練過上乘武功,楊過卻隻跟穆
念慈學過一些粗淺武功,不是二人對手,當下咬住牙關挨打,哼也不哼。武敦儒道“你討
饒就放你。”楊過罵道“放屁!”武修文砰砰兩下,又打了他兩拳。郭芙在旁見武氏兄弟
為她出氣,心下甚喜。
武氏兄弟知道若是打他頭臉,有了傷痕,待會被郭靖、黃蓉看到,必受斥責,是以拳打
足踢,都招呼在他身上。郭芙見打得厲害,有些害怕,但摸到自己臉上辣的疼痛,又覺
打得痛快,不禁叫道“用力打,打他!”武氏兄弟聽她這般呼叫,打得更加狠了。
楊過伏在地下,耳聽郭芙如此叫喚,心道“你這丫頭如此狠惡,我日後必報此仇。”
但覺腰間、背上、臀部劇痛無比,漸漸抵受不住,武氏兄弟自幼練功,拳腳有力,尋常大人
也經受不起,若非楊過也練過一些內功,早已昏暈。他咬牙強忍,雙手在地下亂抓亂爬,突
然間左手抓到一件冰涼滑膩之物,正是適才砸死的毒蛇,當即抓起,回手揮舞。
武氏兄弟見到這條花紋斑爛的死蛇,齊聲驚呼。楊過乘機翻身,回手狠狠一拳,隻打得
武敦儒鼻流鮮血,當即爬起身來,發足便逃。武氏兄弟大怒,隨後追去。郭芙要看熱鬨,連
聲叫喚“捉住他,捉住他!”在後追趕。楊過奔了一陣,一回頭,隻見武敦儒滿臉鮮血,
模樣甚是狠惡,心知若是給兩兄弟捉住了,那一頓飽打必比適才更是厲害,當下不住足的奔
向試劍峰山腳,直向峰上爬去。
武敦儒鼻上雖吃一拳,其實並不如何疼痛,但見到了鮮血,又是害怕,又是憤怒,提氣
急追。楊過越爬越高,武氏兄弟絲毫不肯放鬆。郭芙卻在半山腰裡停住腳步,仰頭觀看。楊
過奔了一陣,眼見前麵是個斷崖,已無路可走。當年黃藥師每創新招,要躍過斷崖,再到峰
頂絕險之處試招,楊過卻如何躍得過?他心道“我縱然跳崖而死,也不能讓這兩個臭小子
捉住再打。”轉過身來,喝道“你們再上來一步,我就跳下去啦!”武敦儒一呆,武修文
叫道“跳就跳,誰還怕了你不成?料你也沒膽子!”說著又爬上幾步。
楊過氣血上衝,正要湧身下躍,瞥眼忽見身旁有塊大石,半截擱在幾塊石頭之上,似乎
安置得並不牢穩。他狂怒之下,那裡還想到甚麼後果,伸手將大石下麵的幾塊石頭搬開,那
大石果然微微搖動。他躍到大石後麵,用力推去,大石幌了兩下,空隆一響,向山腰裡滾將
下來。
武氏兄弟見他推石,心知不妙,嚇得臉上變色,急忙縮身閃避。那大石帶著無數泥沙,
從武氏兄弟身側滾過,砰砰巨響,一路上壓倒許多花木,滾入大海。武敦儒心下慌亂,一腳
踏空,溜了下來,武修文急忙抱住。兩人在山坡上站立不住,摟作一團的滾將下來,翻滾了
六七丈,幸好給下麵一株大樹擋住了。
黃蓉在屋中遠遠聽得響聲大作,忙循聲奔出,來到試劍峰下,但見泥沙飛揚,女兒藏在
山邊草裡,嚇得哭也哭不出來,武氏兄弟滿頭滿臉都是瘀損鮮血。黃蓉上前抱起女兒,問
道“甚麼事?”郭芙伏在母親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了一會,才抽抽噎噎的訴說楊
過怎樣無理打她、武氏兄弟怎樣相幫、楊過又怎樣推大石要壓死二人。她將過錯儘數推在楊
過身上,自己踏死蟋蟀、武氏兄弟打人之事,卻全瞞過了不說。黃蓉聽罷,呆了半晌,見到
女兒半邊臉頰紅腫,那一掌打得確是不輕,心下甚是憐惜,不住口的安慰。
這時郭靖也奔了出來,見到武氏兄弟的狼狽情狀,問起情由,好生著惱,又怕楊過有甚
不測,忙奔上山峰,可是峰前峰後找了一遍,不見影蹤。他提高嗓子大叫“過兒,過
兒。”這幾下高叫聲傳數裡,但是終不見楊過出來,也不聞應聲。郭靖等了一會,越加擔
心,下得峰來,劃了小艇環島巡繞尋找,直到天黑,楊過竟是不知去向。
原來楊過推下大石,見武氏兄弟滾下山坡,遙遙望見黃蓉出來,心知這番必受重責,當
下縮身在岩石的一個縫隙之中,聽得郭靖叫喚,卻不敢答應。他挨著肌餓,躲在石縫中動也
不動,眼見暮色蒼茫,大海上漸漸昏黑,四下裡更無人聲。又過一陣,天空星星閃爍,涼風
吹來,身上大有寒意,他走出石縫,向山下張望,但見精舍的窗子中透出燈光,想像郭靖夫
婦、柯鎮惡、郭芙、武氏兄弟六人正在圍坐吃飯,雞鴨魚肉擺了滿桌,不由咽了幾口唾抹。
但隨即想到,他們必在背後數說責罵自己,不禁氣憤難當。黑夜中站在山崖上的海風之中,
隻想著一生如何受人欺辱,但覺塵世間個個對他冷眼相待,思潮起伏,滿胸孤苦怨憤,難以
自已。
其實郭靖尋他不著,那有心情吃飯?黃蓉見丈夫煩惱,知道勸他不聽,也不吃飯,陪他
默默而坐。次日天沒亮,兩人又出外找尋。
楊過餓了半日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溜下山峰,在溪邊捉了幾隻青
蛙,剝了皮,找些枯葉,要燒烤來吃。他在外流浪,常以此法充饑渡日,此時也怕被郭靖、
黃蓉見煙火,當下藏在山洞中燒柴,一將蛙腿烤黃,立即踏滅柴火,張口大嚼。耳聽得郭靖
叫喚“過兒,過兒。”心想“你要叫我出去打我,我才不出來呢。”
當晚他就在山洞中睡了,迷迷糊糊的躺了一陣,忽見歐陽鋒走進洞來,說道“孩兒,
我來教你練武功,免得你打不過武家那兩個小鬼。”楊過大喜,跟他出洞,隻見他蹲在地
下,咕咕咕的叫了幾聲,雙掌推出。楊過跟著他便練了起來,隻覺發掌踢腿,無不恰到好
處。忽然歐陽鋒揮拳打來,他閃避不及,砰的一下,正中頂門,頭上劇痛無比,大叫一聲,
跳起身來。
頭上又是砰的一下,他一驚而醒,原來適才是做了一夢。他摸摸頭頂,撞起了一個疙
瘩,甚是疼痛,不禁歎了口氣,尋思“料來爸爸此刻已經傷勢痊愈,從大鐘底下出來了。
不知他甚麼時候來接我去,真的教我武功,也免得我在這裡受人白眼,給人欺辱。”走出洞
來,望著天邊,但見稀星數點掛在樹梢,回思適才歐陽鋒教導自己的武功,卻一點也想不起
來,他蹲下身來,口中咕咕咕的叫了幾聲,要將歐陽鋒當日在嘉興所傳的蛤蟆功口訣用在拳
腳之上,但無論如何使用不上。他苦苦思索,雙掌推出,夢中隨心所欲的發掌出足,這時竟
已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他獨立山崖,望著茫茫大海,孤寂之心更甚,忽聽海上一聲長嘯隱隱傳來,叫著“過
兒,過兒。”他不由自主的奔下峰去,叫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他奔上沙灘,郭靖
遠遠望見,大喜之下,急忙劃艇近岸,躍上灘來。星光下兩人互相奔近。郭靖一把將楊過摟
在懷裡,隻道“快回去吃飯。”他心情激動,語音竟有些哽咽。回到屋中,黃蓉預備飯菜
給郭靖和楊過吃了,大家對過去之事絕口不提。
次日清晨,郭靖將楊過、武氏兄弟、郭芙叫到大廳,又將柯鎮惡請來,隨即向四個孩子
向江南六怪的靈住磕過了頭,向柯鎮惡道“大師父,弟子要請師父恩準,跟你收四個徒
孫。”柯鎮惡喜道“那再好不過,我恭喜你啦。”郭靖命楊過與武氏兄弟先向柯鎮惡磕
頭,再對他夫婦行拜師之禮。郭芙笑問“媽,我也得拜麼?”黃蓉道“自然要拜。”郭
芙笑嘻嘻的也向三人磕了頭。
郭靖正色道“從今天起,你們四人是師兄弟啦……”郭芙接口道“不,還是師兄
妹。”郭靖橫了女兒一眼,道“爹沒說完,不許多口。”他頓了一頓,說道“自今而
後,你們四人須得相親相愛,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如再爭鬨打架,我可不能輕饒。”說著
向楊過看了一眼。楊過心想“你自然偏袒女兒,以後我不去惹她就是。”
柯鎮惡接著將他們門中諸般門規說了一些,都是一些不得恃強欺人、不得濫傷無辜之
類,江南七怪門派各自不同,柯鎮惡也記不得那許多,反正也是大同小異。
郭靖說道“我所學的武功很雜,除了江南七俠所授的根基之外,全真派的內功,桃花
島和丐幫東南兩大宗的武功,都曾練過一些。為人不可忘本,今日我先授你們柯大師祖的獨
門功夫。”
他正要親授口訣,黃蓉見楊過低頭出神,臉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怪異之色,依稀是楊康當
年的模樣,不禁心中生憎,尋思“他父親雖非我親手所殺,但也可說死在我的手裡,莫養
虎為患,將來成為一個大大的禍胎。”心念微動,已有計較,說道“你一個人教四個孩
子,未免太也辛苦,過兒讓我來教。”郭靖尚未回答,柯鎮惡已拍手笑道“那妙極啦!你
兩口子可以比比,瞧誰的徒兒教得好。”郭靖心中也喜,知道妻子比己聰明百倍,教導之法
一定遠勝於己,當下沒口子稱善。
郭芙怕父親嚴峻,道“媽,我也要你教。”黃蓉笑道“你老是纏著我胡鬨,功夫一
定學不成,衰是讓爹教你的好。”郭芙向父親偷看一眼,見他雙目也正瞪著自己,急忙轉
頭,不敢再說。
黃蓉對丈夫道“咱們定個規矩,你不能教過兒,我也不能教他們三人。這四個孩子之
間,更加不得互相傳授,否則錯亂了功夫,有損無益。”郭靖道“這個自然。”黃蓉道
“過兒,你跟我來。”楊過厭憎郭芙與武氏兄弟,聽黃蓉這麼說,得以不與他們同場學藝,
正合心意,當下跟著她走向內堂。
黃蓉領著他進了書房,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來,道“你師父有七位師父,人稱江南七
怪,大師父就是柯公公,二師父叫作妙手書生朱聰,現下我先教你朱二師祖的功夫。”說著
攤開書本,朗聲讀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原來
那是一部“論語”。楊過心中奇怪,不敢多問,隻得跟著她誦讀著識字。
一連數日,黃蓉隻是教他讀書,始終絕口不提武功。這一日讀罷了書,楊過獨自到山上
閒走,想起歐陽鋒現下不知身在何處,思念甚殷,不禁倒轉身子,學著他的樣子旋轉起來。
轉了一陣,依照歐陽鋒所授口訣逆行經脈,隻覺愈轉愈是順遂,一個翻身躍起,咕的一聲叫
喊,雙掌拍出,登覺遍體舒泰,快美無比,立時出了一身大汗。他可不知隻這一番練功,內
力已有進展。歐陽鋒的武功彆創一格,實是厲害之極的上乘功夫,楊過悟性奇高,雖然那日
於匆匆之際所學甚少,但如此練去,內力也有所進益。
自此之後,他每日跟黃蓉誦讀經書,早晨晚間有空,自行到僻靜山邊練功。他倒不是想
從此練成一身驚人武藝,隻是每練一次,全身總是說不出的舒適,到後來已是不練不快。
他暗自修練,郭靖與黃蓉毫不知曉。黃蓉教他讀書,不到三個月,已將一部“論語”教
完。楊過記誦極速,對書中經義卻往往不以為然,不住提出疑難。其實黃蓉教他讀書,也已
早感煩厭,隻是常自想到“此人聰明才智似不在我下,如果他為人和他爹爹一般,再學了
武功,將來為禍不小,不如讓他學文,習了聖賢之說,於己於人都有好處。”當下耐著性子
教讀,“論語”教完,跟著再教“孟子”。
幾個月過去,黃蓉始終不提武功,楊過也就不問。自那日與郭芙、武氏兄弟打架之後,
再不跟他們三人在一起玩耍,獨個兒越來越感孤寂,心知郭靖雖收他為徒,武功是決計不肯
傳授的了。自己本就不是武氏兄弟的對手,待郭靖教得他們一年半載,再有爭鬥,非死在他
們手裡不可,心中打定了主意,一有機會,立即設法離島。
這日下午,楊過跟黃蓉讀了幾段“孟子”,辭出書房,在海邊閒步,望著大海中白浪滔
滔,心想不知何日方能脫此困境,眼見海麵上白鷗來去,好生欣羨它們的來去自在。正自神
往,忽聽桃樹林外傳來呼呼風響。他好奇心起,悄悄繞到樹後張望,原來郭靖正在林中空地
上教武氏兄弟拳腳,教的是一招擒拿手“托梁換柱”。郭靖口中指點,手腳比劃,命武氏兄
弟跟著照學。楊過隻看了一遍,早就領會到這一招的精義所在,但武氏兄弟學來學去始終不
得要領。郭靖本性魯鈍,深知其中甘苦,毫不厭煩,隻是反覆教導。
楊過暗暗歎氣,心道“郭伯伯若肯教我,我豈能如他們這般蠢笨。”悶悶不樂,自回
房中睡了。晚飯後讀了幾遍書,但感百無聊賴,又到海灘旁邊,學著郭靖所授的拳腳,使將
開來,隻是將一招反覆使得幾遍,便感膩煩,心念一動“我若去偷學武功,保管比武氏兄
弟強得多,那也不用怕他們來害我了。”
一喜之後,跟著又想“郭伯伯既不肯教,我又何必偷學他的?哼,這時他就是來求我
去學,我也不學的了。最多給人打死了,好希罕麼?”想到此處,又是驕傲,又感淒苦,倚
岩靜坐,竟在浪濤聲人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次日清晨,楊過不去吃早飯,也不去書房讀書,在海中撈了幾隻大蠔,生火燒烤來吃,
心想“不吃你郭家的飯,也餓不死我。”瞧著岸邊的大船和小艇,尋思“那大船我開不
動,小艇卻又劃不遠,怎生逃走才好?”煩惱了半日,無計可施,便在一塊巨岩之後倒轉了
身子,練起了歐陽鋒所授的內功來。
正練到血行加速、全身舒暢之際,突然間身後有人大聲呼喝,楊過一驚之下,登時摔
倒,手足麻痹,再也爬不起來,原來是郭芙與武氏兄弟三人適於此時到來。這巨岩之後本來
十分僻靜,向無人至,但桃花島上道路樹木的布置皆按五行生克之變,郭芙與武氏兄弟不敢
到處亂走,來來去去隻在島上道路熟識處玩耍,以致見到了他練功的情狀。幸好楊過此時功
力甚淺,否則給他們三人這麼齊聲吆喝,經脈錯亂,非當場癱瘓不可。
郭芙拍手笑道“你在這裡搗甚麼鬼?”楊過扶著岩石,慢慢支撐著站起,向她白了一
眼,轉身走開。武修文叫道“喂,郭師妹問你哪,怎得你這般無禮,也不理睬?”楊過冷
冷的道“你管得著麼?”武敦儒大怒,說道“咱們自管玩去,彆去招惹瘋狗。”楊過
道“是啊,瘋狗見人就咬,人家好端端的在這裡,三條瘋狗卻過來亂吠亂叫。”武敦儒怒
道“你說三條瘋狗?你罵人?”楊過笑道“我隻罵狗,沒罵人。”
武敦儒怒不可遏,撲上去拔拳便打,楊過一閃避開。武修文想起師父曾有告誡,師兄弟
不可打架,這事鬨了起來,隻怕被師父責備,忙拉位兄長手臂,笑吟吟的對楊過道“楊大
哥,你跟師娘學武藝,我們三個跟師父學。這幾個月下來,也不知是誰長進得快了。咱們來
過過招,比劃比劃,你敢不敢?”
楊過心下氣苦,本想說“我沒你們的運氣,師娘可沒教過我武功。”但一聽到他說
“你敢不敢”四字,語氣中充滿了輕蔑之意,那句泄氣的話登時忍住了不說,隻哼了一聲,
冷冷的斜睨著他。武修文道“咱們師兄弟比試武功,不論誰輸誰贏,都不可去跟師父、師
娘說,就是打破了頭,也說是自己摔的。誰打輸向大人投訴,誰就是狗雜種、王八蛋。楊大
哥,你敢不敢?”
他這“你敢不敢”四字第二次剛出口,眼前一黑,左眼上已重重著了楊過一拳,武修文
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武敦儒怒道“你這般打冷拳,好不要臉。”施展郭靖所教的拳法,
向楊過腰間打去。楊過不識閃避,登時中拳,眼見武敦儒又是飛腳踢來,腦海中靈光一閃,
想起昨天郭靖傳授武氏兄弟的招數,當即右腳微蹲,左手在武敦儒踢來的右腳小腿上一托。
這正是“鬨市俠隱”全金發所擅擒拿手法中的一招“托梁換柱”,雖非極精深的武功,臨敵
之時卻也頗切實用。昨日郭靖反覆叫兩兄弟試習,武氏兄弟本已學會,但當真使將出來,卻
遠不及楊過偷看片刻的靈活機巧。武敦儒被他這麼一托,登時遠遠摔了出去。
武修文眼上中拳,本已大怒,但見兄長又遭摔跌,當即撲將上來,左拳虛幌,楊過向左
避讓,卻不知這是拳術中甚是淺近的招數,先虛後實,武修文跟著右拳實擊,砰的一聲,楊
過右邊顴骨上重重中了一拳。武敦儒爬起身來,上前夾擊,他兩兄弟武功本有根柢,楊過先
前就已抵敵不過,再加上郭靖這幾個月來的教導,他如何再是敵手?廝打片刻,頭臉腰背已
連中七八下拳腳。楊過心下發了狠“就是給你們打死,我也不逃。”發拳直上直下的亂舞
亂打,全然不成章法。
武修文見他咬牙切齒的拚命,心下倒是怯了,反正已大占上風,不願再鬥,叫道“你
已經輸啦,我們饒了你,不用再打了。”楊過叫道“誰要你饒?”衝上去劈麵猛擊。武修
文伸左臂格開,右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向前急拉,便在此時,武敦儒雙拳同時向楊過後腰直擊
下去。楊過站立不穩,向前摔倒。武敦儒雙手按住他頭,問道“你服了沒有?”楊過怒
道“誰服你這瘋狗?”武敦儒大怒,將他臉孔向沙地上直按下去,叫道“你不服,就悶
死了你。”
楊過眼睛口鼻中全是沙粒,登時無法呼吸,又過片刻,全身如欲爆裂。武敦儒雙手用力
按住他頭,武修文騎在他頭頸之中,楊過始終掙紮不脫,窒悶難當之際,這些日子來所練歐
陽鋒傳授的內力突然崩湧,隻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激升而上,不知如何,全身驀然間精力充
沛,他猛躍而起,眼睛也不及睜開,雙掌便推了出去。
這一下正中武修文的小腹,武修文“啊”的一聲大叫,仰跌在地,登時暈了過去。這掌
力乃是歐陽鋒的絕技“蛤蟆功”,威力固不及歐陽鋒神功半成,楊過又不會運用,但他於危
急之間自發而生的使將出來,武修文卻也抵受不起。
武敦儒搶將過去,隻見兄弟一動也不動的躺著,雙目翻白,隻道已給楊過打死,大駭之
下,大叫“師父,師父,我弟弟死了,我弟弟死了!”連叫帶哭,奔回去稟報郭靖。郭芙
心中害怕,也急步跟去。
楊過吐出嘴裡沙土,抹去眼中沙子,隻覺全身半點氣力也無,便欲移動一步也是艱難無
比,眼見武修文躺著不動,又聽得武敦儒大叫“我弟弟死了!”心下一片茫然,不知到底
出了甚麼事,明知事情大大不妙,卻是無力逃走。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隻見郭靖、黃蓉飛步奔來。郭靖抱起武修文,在他胸腹之間推
拿。黃蓉走到楊過邊,問道“歐陽鋒呢?他在那裡?”楊過茫然不答。黃蓉又問“這蛤
蟆功他甚麼時候教你的?”楊過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有聽見,雙眼失神落魄的望著前麵,
嘴巴緊緊閉住,生怕說了一個字出來。黃蓉見他不理,抓住他雙臂,連聲道“快說!歐陽
鋒在那裡?”楊過始終一動不動。
過不多時,武修文在郭靖內力推拿下醒了轉來,接著柯鎮惡也隨著郭芙趕到。柯鎮惡聽
郭芙說了楊過倒轉身子的情狀,又聽得他如何“打死”武修文,想到這小子原來是歐陽鋒的
傳人,滿腔仇怨登時都轉到了他身上,聽得黃蓉連問“歐陽鋒在那裡?”而楊過全不理
睬,當即走上前去,高舉鐵杖,厲聲喝道“歐陽鋒這奸賊在那裡?你不說,一杖就打死了
你!”
楊過此時已豁出了性命不要,大聲道“他不是奸賊!他是好人。你打死我好了,我一
句話也不說。”柯鎮惡大怒,揮杖怒劈。郭靖大叫“大師父,彆……”隻聽拍的一聲,鐵
杖從楊過身側擦過,擊入沙灘。原來柯鎮惡心想打死這小小孩童畢竟不妥,鐵杖擊出時準頭
略偏。
柯鎮惡厲聲道“你一定不說?”楊過大聲道“你有種就打死我,我怕你這老瞎子
嗎?”郭靖縱身上前,重重打了他個耳光,喝道“你膽敢對師祖爺爺無禮!”楊過也不哭
泣,隻冷冷的道“你們也不用動手,要我性命,我自己死好了!”反身便向大海奔去。
郭靖喝道“過兒回來!”楊過奔得更加急了。郭靖正欲上前拉他,黃蓉低聲道“且
慢!”郭靖當即停步,隻見楊過直奔入海,衝進浪濤之中。郭靖驚道“他不識水性,蓉
兒,咱們快救他。”又要入海去救。黃蓉道“死不了,不用著急。”過了一會,見楊過竟
不回來,心下也不禁佩服他的傲氣,當即縱身入海,遊了出去。她精通水性,在近岸海中救
一個人自是視若等閒,潛入水底,將楊過拖了回來,將他擱在岩石之上,任由他吐出腸中海
水,自行慢慢醒轉。
郭靖瞧瞧師父,又瞧瞧妻子,問道“怎麼辦?”黃蓉道“他這功夫是來桃花島之前
學的,歐陽鋒若是來到島上,咱們決不能不知。”郭靖點了點頭。黃蓉問道“小武的傷勢
怎麼樣?”郭靖道“隻怕要將養一兩個月。”
柯鎮惡道“明兒我回嘉興去。”郭靖與黃蓉對望了一眼,自都明白他的意思,他決不
願和歐陽鋒的傳人同處一地。黃蓉道“大師父,這兒是你的家,你何必讓這小子?”
當天晚上,郭靖把楊過叫進房來,說道“過兒,過去的事,大家也不提了。你對師祖
爺爺無禮,不能再在我的門下,以後你隻叫我郭伯伯便是。你郭伯伯不善教誨,隻怕反耽誤
了你。過幾天我送你去終南山重陽宮,求全真教長春子丘真人收你入門。全真派武功是武學
正宗,你好好在重陽宮中用功,修心養性,盼你日後做個正人君子。”
楊過應了一聲“是,郭伯伯。”當即改了稱呼,不再認郭靖作師父了。
郭靖這日一清早起來,帶備銀兩行李,與大師父、妻子、女兒、武氏兄弟彆過,帶著楊
過,乘船到浙江海邊上岸。郭靖買了兩匹馬,與楊過曉行夜宿,一路向北。楊過從未騎過
馬,但他內功略有根柢,習練數日,已控轡自如。他少年好事,常常馳在郭靖之前。
不一日,兩人渡過黃河,來到陝西。此時大金國已為蒙古所滅,黃河以北,儘為蒙古人
天下。郭靖少年時曾在蒙古軍中做過大將,隻怕遇到蒙古舊部,招惹麻煩,將良馬換了兩匹
極瘦極醜的驢子,身上穿了破舊衣衫,打扮得就和鄉下莊漢相似。楊過也穿上粗布大褂,頭
上纏了一塊青布包頭,跨在瘦驢之上。這驢子脾氣既壞,走得又慢,楊過在道上整日就是與
它拗氣。
這一天到了樊川,已是終南山的所在,漢初開國大將樊噲曾食邑於此,因而得名。沿途
岡巒回繞,鬆柏森映,水田蔬圃連綿其間,宛然有江南景色。
楊過自離離桃花島後,心中氣惱,絕口不提島上之事,這時忍不住道“郭伯伯,這地
方倒有點像咱們桃花島。”郭靖聽他說“咱們桃花島”五字,不禁憮然有感,道“過兒,
此去終南山不遠,你在全真教下好好學藝。數年之後,我再來接你回桃花島。”楊過頭一
撇,道“我這一輩子永遠不回桃花島啦。”郭靖不意他小小年紀,竟說出這等決絕的話
來,心中一怔,一時無言可對,隔了半晌才道“你生郭伯母的氣麼?”楊過道“侄兒那
裡敢?隻是侄兒惹郭伯母生氣罷啦。”郭靖拙於言辭,不再接口。
兩人一路上岡,中午時分到了岡頂的一座廟宇。郭靖見廟門橫額寫著“普光寺”三個大
字,當下將驢子拴在廟外鬆樹上,進廟討齋飯吃。廟中有七八名僧人,見郭靖打扮鄙樸,神
色間極是冷淡,拿兩份素麵、七八個饅頭給二人吃。
郭靖與楊過坐在鬆下石凳上吃麵,一轉頭,忽見鬆後有一塊石碑,長草遮掩,露出“長
春”二字。郭靖心中一動,走過去拂草看時,碑上刻的卻是長春子丘處機的一首詩,詩雲
“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萬靈日夜相淩遲,飲氣吞聲死無語。仰天大叫天
不應,一物細瑣枉勞形。安得大千複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
郭靖見了此詩,想起十餘年前蒙古大漠中種種情事,撫著石碑呆呆不語,待想起與丘處
機相見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楊過道“郭伯伯,這碑上寫著些甚麼?”郭靖道“那是你丘祖師做的詩。他老人家
見世人多災多難,感到十分難過。”當下將詩中含義解釋了一遍,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
絕,這一番愛護萬民的心腸更是教人欽佩。你父親是丘祖師當年得意的弟子。丘祖師瞧在你
父麵上,定會好好待你。你用心學藝,將來必有大成。”
楊過道“郭伯伯,我想請問你一件事。”郭靖道“甚麼事?”楊過說道“我爹爹
是怎麼死的?”郭靖臉上變色,想起嘉興鐵槍廟中之事,身子微顫,黯然不語。楊過道
“是誰害死他的?”郭靖仍是不答。
楊過想起母親每當自己問起父親的死因,總是神色特異,避不作答,又覺郭靖雖然待己
甚是親厚,黃蓉卻頗有疏忌之意,他年紀雖小,卻也覺得其中必有隱情,這時忍不住大聲
道“我爹爹是你跟郭伯母害死的,是不是?”
郭靖大怒,順手在石碑上重重拍落,厲聲道“誰教你這般胡說?”他此時功勁何等厲
害,盛怒之下這麼一擊,隻拍得石碑不住搖幌。楊過見他動怒,忙低頭道“侄兒知道錯
啦,以後不敢胡說,郭伯伯彆生氣。”
郭靖對他本甚愛憐,聽他認錯,氣就消了,正要安慰他幾句,忽聽身後有人“咦”的一
聲,語氣似乎甚是驚詫。回過頭來,隻見兩個中年道士站在山門口,凝目注視,臉上大有憤
色,自己適才在碑上這一擊,定是教他二人瞧在眼裡了。
兩個道士對望了一眼,便即出寺。郭靖見二人步履輕捷,顯然身有武功,心想此去離終
南山不遠,這二道多半是重陽宮中人物。兩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紀,或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他
自在桃花島隱居後,不與馬鈺等互通消息,是以全真門下弟子都不相識,隻知全真教近來好
生興旺,馬鈺、丘處機、王處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弟子,在武林中名氣越來越響,平素行俠仗
義,扶危解困,做下了無數好事,江湖上不論是否武學之士,凡是聽到全真教的名頭,都是
十分尊重。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見丘真人,正好與那二道同行。
當下足底加勁,搶出山門,隻見那兩個道士已快步奔在十餘丈外,卻不住回頭觀看。郭
靖叫道“二位道兄且住,在下有話請問。”他嗓門洪亮,一聲呼出,遠近皆聞,那二道卻
不停步,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郭靖心想“難道這二人是聾子?”足下微使勁力,幾個起
落,已繞過二人身旁,搶在前頭,轉身說道“二位道兄請了。”說著唱喏行禮。
兩個道人見他身法如此迅捷,臉現驚惶之色,見他躬身行禮,隻道他要運內勁暗算,急
快分向左右閃避,齊聲問道“你乾甚麼?”郭靖道“二位可是終南山重陽宮的道兄
麼?”那身材瘦削道人沉著臉道“是便怎地?”郭靖道“在下是長春真人丘道長故人,
意欲上山拜見,相煩指引。”另一個五短身材的道人冷笑道“你有種自己上去,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