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身材高大,穿件綠色袍子,自稱姓裘……”裘千尺突然喝道“胡說!我兩位哥哥頭上
不禿,身材矮小,從來不穿綠色衣衫。你見我身高頭禿,便道我哥哥也是禿頭麼?”
楊過心中暗叫“糟糕!”臉上卻不動聲色,笑道“你彆心急,我又沒說那人是你哥
哥,難道天下姓裘的都須是你哥哥?”裘千尺給他駁得無言可說,問道“那你說他的武功
是怎樣的?”
楊過站起身來,將完顏萍的拳法演了幾路,再混入公孫止的身法掌勢,到後來越打越順
手,石窟中掌影飄飄,拳風虎虎,招式雖有點似是而非,較之完顏萍原來的掌法卻已高了不
知多少。完顏萍拳法中疏漏不足之處,他身隨意走,儘都予以補足,舉手抬足,嚴密渾成,
而每一掌劈出,更特意多加上幾分狠勁。
裘千尺看得大悅,叫道“萼兒,萼兒,這正是我鐵掌幫的功夫,你仔細瞧著。”楊過
一麵打,裘千尺口講指劃,在旁解釋拳腳中諸般厲害之處。楊過暗暗好笑,心道“再演下
去,便要露出馬腳來了。”於是收勢說道“打到此處,那位武林奇人已經大勝,沒再打下
去了。”裘千尺十分歡喜,道“許多招式你都記錯了,手法也不對,但使到這樣,也已經
挺不容易。那武林奇人叫甚麼名字?他跟你說些甚麼?”楊過道“這位奇人神龍見首不見
尾,大勝之後,便即飄然遠去。我隻聽那九個傷者躺在地下互相埋怨,說鐵掌幫的裘老爺子
也冒犯得的?可不是自己找死麼?”
裘千尺喜道“不錯,這姓裘的多半是我哥哥的弟子。”她天性好武,十餘年來手足舒
展不得,此時見楊過演出她本門武功,自是見獵心喜,當即滔滔不絕的向二人大談鐵掌門的
掌法與輕功。
楊過急欲出洞,將絕情丹送去給小龍女服食,雖聽她說的是上乘武功,識見精到,聞之
大有脾益,但想到小龍女身挨苦楚,那裡還有心情研討武功?當即向綠萼使個眼色。
綠萼會意,問道“媽,你怎麼將武功傳給爹爹的?”裘千尺怒道“叫他公孫止!甚
麼爹爹不爹爹?”綠萼道“是。媽,你說下去罷。”
裘千尺恨恨的道“哼!”過了半晌,才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兩個哥哥鬨
憋扭,爭吵起來……”綠萼插口道“我有兩位舅舅嗎?”裘千尺道“你不知道麼?”聲
音變得甚是嚴厲,大有怪責之意。綠萼心想“我怎麼會知道?”應道“是啊,從來沒人
跟我說過。”
裘千尺歎了口長氣,道“你……你果然是甚麼都不知道。可憐!可憐!”隔了片刻,
才道“你兩個舅舅是雙生兄弟,木舅舅裘千丈、二舅舅裘千仞。他二人身材相貌、說話聲
音,全然一模一樣,但遭際和性格脾氣卻大不相同。二哥武功極高,大哥則平平而已。我的
武功是二哥親手所傳,大哥卻和我親近得多。二哥是鐵掌幫幫主,他幫務既繁,自己練功又
勤,很少和我見麵,傳我武功之時,也是督責甚嚴,話也不多說半句。大哥卻是妹妹長、妹
妹短的,和我手足之情很深。後來大哥和二哥說擰了吵嘴,我便幫著大哥點兒。”綠萼問
道“媽,兩位舅舅為甚麼事鬨憋扭?”
裘千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容,道“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隻怪我二哥太過古
板。要知道二哥做了幫主,『鐵掌水上飄裘千仞』這八個字在江湖上響亮得緊,大哥裘千丈
的名頭說出去卻很少人知道。大哥出外行走,為了方便,有時便借用二哥的名字。他二人容
貌相同,又是親兄弟,借用一下名字有甚麼大不了?可是二哥看不開,常為這事嘮叨,說大
哥招搖撞騙。大哥脾氣好,給二哥罵時總是笑嘻嘻的陪不是。有一次二哥實在罵得凶了,竟
不給大哥留絲毫情麵。我忍不住在旁插嘴,護著大哥,把這事攬到自己頭上,於是兄妹倆吵
了一場大架。我一怒之下離了鐵掌峰,從此沒再回去。”
“我獨個兒在江湖上東闖西蕩,有一次追殺一個賊人,無意中來到這絕情穀,也是前生
的冤孽,與公孫止這…這惡賊…這惡賊遇上了,二人便成了親。我年紀比他大著幾歲,武功
也強得多,成親後我不但把全身武藝傾囊以授,連他的飲食寒暖,那一樣不是照料得周周到
到,不用他自己操半點兒心?他的家傳武功巧妙倒也巧妙,可是破綻太多,全靠我挖空心思
的一一給他補足。有一次強敵來襲,若不是我舍命殺退,這絕情穀早就給人毀了。誰料得到
這賊殺才狼心狗肺,恩將仇報,長了翅膀後也不想想自己的本領從何而來,不想想危難之際
是誰救了他性命。”說著破口大罵,粗辭汙語,越罵越凶。
綠萼聽得滿臉通紅,覺得母親在楊過之前如此詈罵丈夫,實是大為失態,連叫“媽,
媽!”可那裡勸阻得住?楊過卻聽得十分有勁,他也是恨透了公孫止,聽她罵得痛快,正合
心意,不免在旁湊上幾句,加油添醬,恰到好處,大增裘千尺的興頭,若不是礙著綠萼的顏
麵,他也要一般的破口而罵了。
裘千尺直罵到辭窮才儘,罵人的言語之中更無新意,連舊意也已一再重複,這才不得不
停,接下去說道“那一年我肚子中有了你,一個懷孕的女人,脾氣自不免急著點兒,那知
他麵子上仍是一般的對我奉承,暗中卻和穀中一個賤丫頭勾搭上了。我生下你之後,他仍和
那賤婢偷偷摸摸,我一點也不知情,還道我們有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兒,他對我更加好了些。
我給這兩個狗男女這般瞞在鼓裡過了幾年,我才在無意之中,聽到這狗賊和那賤婢商量著要
高飛遠走,離開絕情穀永不歸來。
“當時我隱身在一株大樹後麵,聽得這賊殺才說如何忌憚我武功了得,必須走得越遠越
好,又說我如何管得他緊,半點不得自由,他說隻有和那賤婢在一起,才有做人的樂趣。我
一直隻道他全心全意的待我,那時一聽,氣得幾乎要暈了過去,真想衝出去一掌一個,將這
對無恥狗男女當場擊斃。然則他雖無情,我卻總顧念著這些年來的夫妻恩義,還想這殺胚本
來為人極好,定是這賤婢花言巧語,用狐媚手段迷住了他,當下強忍怒氣,站在樹後細聽。
“隻聽他二人細細商量,說再過兩日,我要靜室練功,有七日七夜足不出戶,他們便可
乘機離去,待得我發覺時已然事隔七日,便萬萬追趕不上了。當時我隻聽得毛骨悚然,心想
當真天可憐見,教我事先知曉此事,否則他們一去七日,我再到何處找去?”說到這裡,牙
齒咬得格格直響,恨恨不已。
綠萼道“那年輕婢女叫什麼名字?她相貌很美麼?”
裘千尺道“呸!美個屁!這小賤人就是肯聽話,公孫止說什麼她答應什麼,又是滿嘴
的甜言蜜語,說這殺胚是當世最好的好人,本領最大的大英雄,就這麼著,讓這賊殺才迷上
了。哼,這賤婢名叫柔兒。他十八代祖宗不積德的公孫止,他這三分三的臭本事,那一招那
一式我不明白?這也算大英雄?他給我大哥做跟班也還不配,給我二哥去提便壺,我二哥也
一腳踢得他遠遠地。”
楊過聽到這裡,不禁對公孫止微生憐憫之意,心想“定是你處處管束,要他大事小事
都聽你吩咐,你又瞧他不起,終於激得他生了反叛之心。”綠萼隻怕她又罵個沒完沒了,忙
問“媽,後來怎樣?”
裘千尺道“嗯,當時這兩個狗男女約定了,第三日辰時再在這所在相會,一同逃走,
在這兩天之中卻要加倍小心,不能露出絲毫痕跡,以防給我瞧出破綻。接著兩人又說了許多
混話。那賤婢癡癡迷迷的瞧著這賊殺才,倒似他比皇帝老子還尊貴,比神仙菩薩更加法力無
邊。那賊殺才也就得意洋洋,不斷的自稱自讚,跟著又摟摟抱抱,親親摸摸,這些無恥醜態
隻差點兒沒把我當場氣死。第三日一早,我假裝在靜室中枯坐練功,公孫止到窗外來偷瞧了
幾次,臉上這副神情啊,當真是打從心底裡樂將上來。我等他一走開,立即施展輕功,趕到
他們幽會之處。那無恥的小賤人早已等在那裡。我一言不發便將她抓起,拋入了情花叢
中……”楊過與綠萼不由得都“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裘千尺向二人橫了一眼,繼續說道“過了片刻,公孫止也即趕到,他見柔兒在情花叢
中翻滾號叫,這分驚慌也不用提啦。我從樹叢後躍了出來,雙手扣住他脈門,將他也摔入了
情花叢中。這穀中世代相傳,原有解救情花之毒的丹藥,叫做絕情丹。公孫止掙紮著起來,
扶著那賤婢一齊奔到丹房,想用絕情丹救治。哈哈,你道他見到什麼?”
綠萼道“媽……他見到什麼?”楊過心想“定是你將絕情丹毀了個乾淨,那還能有
第二件事?”
裘千尺果然說道“哈哈,他見到的是,丹房桌上放著一大碗砒霜水,幾百枚絕情丹浸
在碗中。要服絕情丹,不免中砒霜之毒,不服罷,終於也是不免一死。配製絕情丹的藥方原
是他祖傳秘訣,然而諸般珍奇藥材急切難得,而且調製一批丹藥,須連經春露秋霜,三年之
後方得成功。當下他奔來靜室,向我雙膝跪下,求我饒他二人性命。他知我顧念夫妻之情,
決不致將絕情丹全數毀去,定會留下若乾。他連打自己耳光,賭咒發誓,說隻要我饒了他二
人性命,他立時將柔兒逐出穀去,永不再跟她見麵,此後再也不敢複起貳心。
“我聽他哀求之時口口聲聲的帶著柔兒,心下十分氣惱,當即取出一枚絕情丹來放在桌
上,說道『絕情丹隻留下一顆,隻能救得一人性命。你自己知道,每人各服半顆,並無效
驗。救她還是救自己,你自己拿主意罷。』他立即取過丹藥,趕回丹房。我隨後跟去。這時
那賤婢已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下打滾。公孫止道『柔兒,你好好去罷。我跟你一塊死。』
說著拔出長劍。柔兒見他如此情深義重,滿臉感激之情,掙紮著道『好,好。我跟你在陰
間做夫妻去。』公孫止當胸一劍,便將她刺死了。
“我在丹房窗外瞧著,暗暗吃驚,隻怕他第二劍便往自己頸口抹去,但見他提起劍來,
我正要出聲喝止,卻見他伸劍在柔兒的屍身上擦了幾下,拭去血跡,還入劍鞘,轉頭向窗外
道『尺姐姐,我甘心悔悟,親手將這賤婢殺了,你就饒了我罷。』說著舉手往口邊一送,
將那枚絕情丹吞服了。這一下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但如此了結,足見他悔悟之誠,我也甚
感滿意。當時他在房中設了酒宴,殷殷把盞,向我陪罪。我痛斥了他一頓,他不住口的自稱
該死,發下了幾百個毒誓,說從此決不再犯。”
楊過心想“這一下你可上了大當啦!”綠萼卻是淚水泫然欲滴。裘千尺怒道“怎
麼?你可憐這賤婢麼?”綠萼搖頭不語,她實是為父親的無情狠辣而傷心。
裘千尺又道“我喝了兩杯酒,微微冷笑,從懷中又取出一顆絕情丹來,放在桌上,笑
道『你適才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些,我隻不過試試你的心腸,隻消你再向我求懇幾句,我便
會將兩枚丹藥都給你,救了這美人兒的性命,豈不甚好?』”
綠萼忙問“媽,倘使當時他真的再求,你會不會把兩枚丹藥都給他?”
裘千尺沉吟半晌,道“這個我也不知道了。當時我也曾想過,不如救了這賤婢,將她
趕出穀去,那麼公孫止對我心存感激,說不定從此改邪歸正,再也不敢胡作非為。但他為了
自己活命,忙不迭的將心上人殺了,須怪不得我啊。
“公孫止拿起那顆丹藥瞧了半天,舉杯笑道『尺姐姐,過去的事又說它作甚?這丫頭
還是殺了的好,一乾二淨。你乾了這杯。』他不住的隻勸我喝酒,我了卻了一椿心事,胸懷
歡暢,竟然喝得沉沉大醉。待得醒轉,已是身在這石窟之中,手足筋脈均已給他挑斷,這賊
殺才也沒膽子再和我相見一麵。哼,這當兒他隻道我的骨頭也早已化了灰啦。”
她說完了這件事,目露凶光,神色甚是可怖。楊過與綠萼都轉開了頭,不敢與她目光相
接。良久良久,三人都不說話。
綠萼環顧四周,見石窟中惟有碎石樹葉,滿地亂草,淒然道“媽,你在這石窟中住了
十多年,便隻靠食棗子為生麼?”裘千尺道“是啊,難道這千刀萬剮的賊殺才每天還會給
我送飯不成?”綠萼抱著她叫了聲“媽!”
楊過道“那公孫止可跟你說起過這石窟有無出路?”裘千尺冷笑道“我跟他做了這
麼多年夫妻,他從來沒說過莊子之下有這樣個石窟,有這樣個水潭,石窟要是另有出路,這
奸賊也不會放我在這裡了。那些鱷魚多半是他後來養的,他終究怕我逃出去。”
楊過在石窟中環繞一周,果見除了進來的入口之外更無旁的通路,抬頭向頭頂透光的洞
穴望去,見那洞離地少說也有一百來丈,樹下雖長著一株大棗樹,但不過四五丈高,就算二
十株棗樹疊起,也到不了頂,凝思半晌,實是束手無策,道“我上樹去瞧瞧。”當下躍上
棗樹,攀到樹頂,隻見高處石壁上凹凹凸凸,不似底下的滑溜,當下屏住呼吸,縱上石壁,
一路向上攀援,越爬越高,心中暗喜,回頭向綠萼叫道“公孫姑娘,我若能出洞,便放繩
子下來縋你們上去。”
約莫爬了六七十丈,仗著輕功卓絕,一路化險為夷,但爬到離洞穴七八丈時,石壁不但
光滑異常,再無可容手足之處,而且向內傾斜,除非是壁虎、蒼蠅,方能附壁不落。
楊過察看周遭形勢,頭頂洞穴徑長丈許,足可出入而有餘,心下已有計較,當即溜回石
窟之底,說道“能出去!但須搓一根長索。”於是取出匕首,割下棗樹樹皮,搓絞成索。
公孫綠萼大喜,在旁相助,兩人手腳雖快,卻也花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天色昏暗,才搓成一
條極長的樹皮索子。
楊過抓住繩索,使勁拉了幾下,道“斷不了。”又用匕首割下一條棗樹的枝乾,長約
一丈五尺,將繩索一端縛在樹乾中間,於是又向上爬行,攀上石壁儘頭,雙足使出千斤墜功
夫,牢牢踏在石壁之上,雙臂運勁,喝一聲“上去!”將樹乾摔出洞穴。這一下勁力使得
恰到好處,樹乾落下時正好橫架在洞穴口上。楊過拉著繩索,將樹乾拉到洞穴邊上,使得樹
乾兩端橫架於洞外實地者較多,而中斷淩空者隻是數尺,再拉繩索試了兩下,知道樹乾橫架
處甚是堅牢,吃得住自己身子重量,叫道“我上去啦!”雙手抓著繩索,交互上升,低頭
下望,隻見裘千尺與綠萼母女倆在暮色朦朧中已成為兩個小小黑影。
手上加勁,上升得更快了,片刻間便已抓到架在洞口的樹乾,手臂一曲,呼的一聲,已
然飛出洞穴,落在地下。
舒了一口長氣,站直身子,但見東方一輪明月剛從山後升起。在閉塞黑暗的鱷潭與石窟
中關了大半天,此時重得自由,胸懷間說不出的舒暢,心想“我和姑姑同在古墓,卻何以
又絲毫不覺鬱悶?可見境隨心轉,想出去而不得,心裡才難過,要是本就不想出去,出去了
反而不開心了。”於是將長索垂了下去。
裘千尺一見楊過出洞,便大罵女兒“你這蠢貨,怎地讓他獨自上去了?他出洞之後,
那裡還想得到咱們?”綠萼道“媽,你放心,楊大哥不是那樣的人。”裘千尺怒道“普
天下的男人都是一般,還能有什麼好的?”突然轉過頭來,向女兒全身仔細打量,說道
“小傻瓜,你給他占了便宜啦,是不是?”綠萼滿臉通紅道“媽,你說什麼,我不懂。”
裘千尺更是惱怒“你不懂,為什麼要臉紅?我跟你說啊,對付男人,一步也放鬆不得,半
點也大意不得,難道你還沒看清楚你媽的遭遇?”正自嘮叨不休,綠萼縱起身來,接住了楊
過垂下的長索,給母親牢牢縛在腰間,笑道“你瞧,楊大哥理不理咱們?”說著將繩索扯
了幾扯,示意已經縛好。
裘千尺哼了一聲,道“媽跟你說,上去之後,你須得牢牢釘住他,寸步不離。丈夫,
丈夫,隻是一丈,一丈之外,便不是丈夫了,知道麼?你爺爺給你媽取名為千尺,千尺便是
百丈,嘿嘿,百丈之外,還有什麼丈夫?”綠萼又是好笑,又是傷感,心道“媽真是一廂
情願,人家那有半點將我放在心上了。”眼眶一紅,轉過了頭。裘千尺還待說話,突覺腰間
一緊,身子便緩緩向上升去。綠萼仰望母親,雖知楊過立即又會垂下長索來救自己,但此時
孤另另的在這地底石窟之中,不由得身子發顫,害怕異常。
楊過將裘千尺拉出洞穴,解下她腰間長索,二次垂入石窟。綠萼將樹皮索子縛在腰間,
這才放心,於是拉著繩索抖了幾下,但覺繩索拉緊,身子便即淩空上升。眼見足底的棗樹越
來越小,頭頂的星星越來越明,再上去數丈便能出洞,猛聽得頭頂一人大聲呼叱,接著繩子
一鬆,身子便急墜下去。從這百丈高處掉將下來,焉得不粉身碎骨?綠萼大聲驚呼,險些暈
去,但覺身子往下直跌,實做不得半點主。
楊過雙手交互收索,將綠萼拉扯而上,眼見成功,猛聽得身後腳步聲響,竟然有人奔來
襲擊,這一下當真是吃驚非小,當下顧不得回身迎敵,雙手如飛般收索。但聽得一人大聲喝
道“在這裡鬼鬼祟祟,乾什麼勾當?”接著風聲勁急,一條長大沉重的兵刃擊向背心。
楊過聽著兵刃風聲,知是矮子樊一翁攻到,危急中隻得回過左手,伸掌搭在鋼杖上向旁
推開,化解了這一擊的來勢。黑暗之中,樊一翁沒見到楊過麵目,但已知對方武功了得,收
轉鋼杖,向他腰間橫掃過去,這一下出了全力,直欲將他攔腰打成兩截。這時楊過右手支持
著綠萼的身重,加之那條百餘丈的長索也是頗具份量,時刻稍久,本已覺得吃力,眼見杖
到,忙又伸出左掌化解。不料樊一翁這一杖來勢極猛,楊過左掌與他杖身甫觸,登覺全身大
震,右手拿捏不住,繩索脫手,綠萼便向下急跌。
石窟中綠萼驚呼,而在石窟之頂,裘千尺與楊過也是齊聲大叫。楊過顧不得擋架鋼杖,
左手疾探,俯身抓住繩索。但綠萼急墜之勢極大,百來斤的重量再加上急墜的衝勢,幾達千
斤之力。楊過抓住繩索,微微一頓,隨即為衝力所扯,竟是身不由主,頭下腳上的向洞窟中
掉了下去。他武功雖強,至此也已絕無半分騰挪餘地。
裘千尺手足經絡已斷,武功全失,在旁瞧著,隻有空自焦急,眼見盤在洞穴邊的百餘丈
的長索越抽越短,隻要繩索一儘,楊過與綠萼便是身遭慘禍了。長索垂儘,突被二人的身重
拉得急了,飛將起來,揮向裘千尺身旁。裘千尺心念一動“你這惡賊害人,也教你同歸於
儘。”看準繩索伸手輕輕一拔,這一拔並無多大勁力,但方位恰到好處,繩子甩將過去,正
好在樊一翁腰間轉了幾圈,登時緊緊纏住。
樊一翁隻覺腰間一緊,急忙使出千斤墜功夫想定住身子。但楊過與綠萼二人的身重並在
一起,又加上這般下墜的衝力,還是帶得他一步步的走向洞穴之邊。樊一翁眼見隻要再向前
踏出一步,便是一個倒栽蔥摔將下去,大驚之下,左手抓住繩索,右手撐住了洞口岩石,這
麼一借力,大喝一聲,竟將繩索拉得停住不動。
這時綠萼離地也不過十數丈,實已到了千鈞一發之境。須知最曆害的乃是這股下墜的衝
勢,即是小小一顆石子,從如許高處落將下來,也是力道大得異常,待得樊一翁奮起神力將
衝勢止住,他手上重量便隻二百來斤,於他可說已殊不足道。他右手拉住繩索,左手便要伸
到腰間去解開繩索,再將敵人摔下,突覺背心微微一痛,一件尖物正好指在他第六椎節之下
的“靈台穴”上,一個婦人的聲音喝道“快拉上來!靈台有損,百脈俱廢!”
樊一翁大吃一驚,這“靈台有損,百脈俱廢”八字,正是師父在傳授點穴功夫時所諄諄
告戒的,當下不敢違抗,隻得雙手交互用力,將楊過與綠萼拉上。但他先前力抗下墜之勢,
使勁過猛,此時但覺胸口塞悶、喉頭甜甜的似欲吐出血來,知道自身臟腑已受內傷,實是不
宜使力,苦於要害製於敵手,隻得拚命使勁。好容易將楊過拉上,心中隻覺一寬,登時四肢
酸軟,哇的一聲,狂噴鮮血,委頓在地。
他這一鬆手,繩子又向下溜滑。裘千尺叫道“快救人!”楊過那用她囑咐?搶住繩
子,終於將綠萼吊上。綠萼數次上升下降,已自嚇得暈了過去。楊過回手先點了樊一翁的伏
兔、巨骨兩穴,叫他手足不能動彈,在才拿捏綠萼的人中,將她救醒。
綠萼緩緩醒轉,睜開眼來,已不知身在何地,月光下但見楊過笑吟吟的望著自己,不自
禁的縱體入懷,叫道“楊大哥,咱們都死了麼?這是在陰世麼?”楊過笑道“是啊,咱
們都死了。”綠萼聽他語氣不對,大有調笑的味兒,身子仰後,想瞧清楚他的臉色,卻見母
親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不由得大羞,叫道“媽!”站了起來。
楊過見裘千尺雖無武功,卻能製住樊一翁而救了自己性命,心下甚是欽佩,問道“你
老人家用什麼法子叫這矮子聽話?”裘千尺微微一笑,舉起手來,手中拿著一塊尖角石子。
要知公孫止的點穴功夫是她所傳,樊一翁又學自公孫止,三人一脈相傳,口訣無異,她既將
石尖對準樊一翁的靈台穴,又叫出“靈台有損,百脈俱廢”這令人驚心動魄的八個字來,樊
一翁焉得不慌?其時憑著裘千尺此時手上勁力,以這麼小小一塊石子,焉能令人“百脈俱
廢”?
楊過此時心中所念,隻是小龍女的安危,見綠萼與裘千尺已身離險地,樊一翁也被製,
說道“兩位在此稍待,我送絕情丹去救人要緊。”裘千尺奇道“什麼絕情丹?你也有絕
情丹?”楊過道“是啊,你請瞧瞧,這是不是真的丹藥。”說著從懷中取出小瓶,倒出那
枚四四方方的丹藥。裘千尺接過手來,聞了聞氣味,說道“不錯,這丹藥怎會落入你手,
你既身中情花之毒,自己怎麼又不服食?”楊過道“此事說來話長,待我送了丹藥之後,
再跟前輩詳談。”說著接過丹藥,拔步欲行。
綠萼又是傷感,又是關懷,幽幽的道“楊大哥,你務必避開我爹爹,彆讓他見到。”
裘千尺喝道“又是爹爹!你若再叫他爹爹,以後就不用叫我媽了。”
楊過道“我送丹藥去治姑姑身上之毒,公孫穀主決不會阻攔。”綠萼道“若是他又
想毒計對付你呢?”楊過淡淡一笑,說道“那也隻好行一步算一步了。”
裘千尺問道“你要去見公孫止,是不是?”楊過道“是啊。”裘千尺道“好,我
和你同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楊過初時一心隻想著送解藥去救小龍女,並未計及其他,聽到了裘千尺這句話,眼前突
然現出一片光明“這賊穀主的原配到了,他焉能與姑姑成親?”大喜之下,突然又想到
“絕情丹隻有一枚,雖然救得姑姑,但我卻不免一死。”思念及此,不禁暗然。
綠萼見他臉色忽喜忽憂,又想到父母會麵,不知要鬨得如何天翻地覆,當真是柔腸百
轉,心亂如麻。裘千尺卻極是興奮,道“萼兒,快背我去。”綠萼道“媽,你須得先洗
個澡,換套衣衫。”她實是怕見到父母相會的這個局麵,隻盼挨得一刻是一刻。
裘千尺大怒,叫道“我身上衣衫爛儘,身上肮臟,是誰害的?難道……”忽地想起大
哥裘千丈時常假扮二哥裘千仞,在江湖上裝模作樣,曾嚇倒無數英雄好漢,心想自己手足筋
絡已斷,如何是公孫止的對手,便算與他見麵,此仇終也難報,隻有假扮二哥,先嚇這惡賊
一個心膽俱裂,然後俟機下手,好在他從未見過二哥之麵,又料定自己早已死在石窟之中,
絕無疑心,但轉念又想“我與他多年夫妻,他怎能認我不出?”
楊過見她沉吟難決,已有幾分料到,道“前輩怕公孫止認出你來,是不是?我倒有一
件寶貝在此。”於是取出人皮麵具,戴在臉上,登時麵目全非,陰森森的極是怕人。
裘千尺大喜,接過麵具,道“萼兒,咱們先到莊子後麵的樹林中躲著,你去給我取一
件葛衫來,還得一把大蒲扇,可彆忘了。”綠萼應了,俯身將母親背起。
楊過遊目四顧,原來處身於一個絕峰之頂,四下裡林木茂密,遠望石莊,相距已有數裡
之遙。
裘千尺歎道“這山峰叫做厲鬼峰,穀中世代相傳,峰上有厲鬼作崇,是以誰也不敢上
來,想不到我重出生天,竟是在這厲鬼峰上。”
楊過向樊一翁喝道“你到這裡來乾什麼?”樊一翁絲毫不懼,喝道“快快將老子殺
了,休得多言。”楊過道“是公孫穀主派你來的麼?”樊一翁怒道“不錯,師父命我到
山前山後察看,以防有奸人混跡其間,果然不出他老人家所料,有人在此乾這鬼鬼祟祟的勾
當。”一麵說,一麵打量裘千尺,心想這老太婆不知是誰,怎地公孫姑娘叫她媽媽。樊一翁
年紀比公孫夫婦均大,他是帶義投師,公孫止收他為徒之時,裘千尺已陷身石窟,因此他並
不認得,但聽到他三人相商的言語,料知他們對師父定將大大不利。
裘千尺聽他言語之中對公孫止極是忠心,不禁大怒,對楊過道“快斃了這矮鬼,以絕
後患。”楊過回頭向樊一翁瞧去,見他凜然不懼,倒也敬重他是條好漢,有心饒他性命,但
想此刻正需裘千尺出力相助,卻又不便拂逆其意,說道“公孫姑娘,你先背媽媽下去,我
料理了這矮子即來。”
公孫綠萼素知大師兄為人正派,不忍見他死於非命,說道“楊大哥,我大師哥不是壞
人……”裘千尺怒喝道“快走,快走!我每一句話你都不聽,要你這女兒何用?”綠萼不
敢再說,負著母親覓路下峰。
楊過走到樊一翁身畔,低聲道“樊兄,你手足上穴道被點,六個時辰後自行消解。我
和你無冤無仇,不能害你。”說著展開輕功,追向綠萼而去。樊一翁本已閉目待死,萬想不
到他竟會如此對待自己,一時怔住了無話可說,眼睜睜望著三人的背影被岩壁擋住,消失於
黑暗之中。
楊過急欲與小龍女會麵,嫌綠萼走得太慢,道“裘老前輩,我來背你一陣。綠萼先覺
母親與楊過神情言語之間頗為捍格,本來有些擔心,聽他說願意背負,心下甚喜,說道
“那要你辛苦啦。”裘千尺道“我十月懷胎,養下這般如花似玉的一個女兒,一句話就給
了你,難道背我一下也不該?”楊過一怔,不便接口,將她抱過來負在背上,一提氣,如箭
離弦般向峰下衝去。
裘千仞號稱鐵掌水上飄,輕身功夫可算得武林獨步,當年與周伯通纏鬥,萬裡奔逐,從
中原直到西域,連老頑童這等高強武功也追他不上,裘千尺的功夫是兄長親手所傳,經絡未
廢之時自也是一等一的輕功,這時伏在楊過背上,但覺他猶似腳不沾地,跑得又快又穩,不
由得又是佩服,又是奇怪,心思“這小子的輕功和我家數全然不同,但絕不在鐵掌門功夫
之下,倒也不能小覷他了。”她本覺女兒嫁了此人大是委屈,隻是女兒既然心許,那也無可
奈何,這時卻漸漸覺得,這個未過門的女婿似乎也不致辱沒了女兒。
不到一頓飯功夫,楊過已負著裘千尺到了峰下,回頭看綠萼時,她還在山腰之中,等了
良久,她才奔到山腳,已是嬌喘細細,額頭見汗。
三人悄悄繞到莊後,綠萼不敢進莊,向鄰家去借了自己的衣衫,以及母親所要的葛衫蒲
扇,又借了件男子的長袍給楊過穿上。裘千尺戴上人皮麵具,穿了葛衫,手持蒲扇,由楊過
與綠萼左右扶持,走向莊門。
進門之際,三人心中都是思潮起伏。裘千尺一離十餘年,此時舊地重來,更是感慨萬
千。但見莊門口點起大紅燈籠,一眼望進去儘是彩綢喜帳,大廳中傳出鼓樂之聲。眾家丁見
到裘千尺與楊過均感愕然,但見有綠萼陪同在側,不敢多有言語。
三人直闖進廳,隻見賀客滿堂,大都是絕情穀中水仙莊的四鄰。公孫止全身吉服,站在
左首。右首的新娘鳳冠霞帔,麵目雖不可見,但身材苗條,自是小龍女了。
天井中火光連閃,砰砰砰三聲,放了三個響銃。讚禮人唱道“吉時已到,新人同拜天
地!”
裘千尺哈哈大笑,隻震得燭影搖動,屋瓦齊動,朗聲說道“新人同拜天地,舊人那便
如何?”
她手足筋絡雖斷,內功卻絲毫未失,在石窟中心無旁騖,日夜勤修苦練,十四年的修練
倒抵得旁人二十八年有餘,這兩句話喝將出來,各人耳中嗡嗡作響,眼前一暗,廳上紅燭竟
自熄滅了十餘枝。
眾人吃了一驚,一齊回過頭來。公孫止聽了喝聲,本已大感驚詫,眼見楊過與女兒安然
無恙,站在這蒙麵客身側,更是愕然不安,喝道“尊駕何人?”
裘千尺逼緊嗓子,冷笑道“我和你誼屬至親,你假裝不認得我麼?”她說這兩句話之
時氣運丹田,雖然聲音不響,但遠遠傳了出去。絕情穀四周皆山,過不多時,四下裡回聲鳴
響,隻聽得“不認得我麼?不認得我麼?”的聲音紛至遝來。
金輪法王、瀟湘子、尹西克等均在一旁觀禮,聽了裘千尺的話聲,知是個大有來頭的人
物,無不群相矚目。
公孫止見此人身披葛衫、手搖蒲扇,正與前妻所說妻舅裘千仞的打扮相似,內功又如此
了得,但容貌詭異,倒似是周伯通先前所假扮的瀟湘子,其中定是大有蹊蹺,心下暗自戒
備,冷冷的道“我與尊駕素不相識,說什麼誼屬至親,豈不可笑?”
尹克西熟知武林掌故,見了裘千尺的葛衫蒲扇,心念一動,問道“閣下莫非是鐵掌水
上飄裘老前輩麼?”
裘千尺哈哈一笑,將蒲扇搖了幾搖,說道“我隻道世上識得老朽之人都死光了,原來
還剩著一位。”
公孫止不動聲色,說道“尊駕當真是裘千仞?隻怕是個冒名頂替的無恥之徒。”裘千
尺吃了一驚,心道“這賊殺才憑得機靈,怎知我不是?”想不透他從何處看出破綻,當下
微微冷笑,卻不回答。
楊過不再理會他夫妻倆如何搗鬼,搶到小龍女身邊,右手握著絕情丹,左手揭去罩在臉
上的紅巾,叫道“姑姑,張開嘴來。”小龍女乍見楊過,心中怦的一跳,驚喜交集,顫聲
道“你……你果然好了。”她此時早知公孫止心腸歹毒,行止戾狠,所以答允與他成婚,
全是為了要救楊過一命,見他突然到來,還道公孫止言而有信,已治好了他所中劇毒。楊過
手一伸,將那絕情丹送入她口內,說道“快吞下!”小龍女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依言吞入
肚內,頃刻間便覺一股涼意直透丹田。
這時廳上亂成一團,公孫止見楊過又來搗亂,欲待製止,卻又忌憚這蒙麵怪客,不知是
否真是妻舅鐵掌水上飄裘千仞,一時不敢發作。
楊過將小龍女頭上的鳳冠霞帔扯得粉碎,挽著她手臂退在一旁,說道“姑姑,這賊穀
主有苦頭吃了,咱們瞧熱鬨罷。”小龍女心中一片混亂,偎依在楊過身上,不知說什麼好。
馬光佐見楊過突然到來,心中說不出的喜歡,上前問長問短,羅唆不清,那去理會楊過與小
龍女實不喜旁人前來打擾。
尹克西素聞裘千仞二十年前威震大江南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又聽他一笑一喝,山穀
鳴響,內功極是深厚,有心結納,於是上前一揖,笑道“今日是公孫穀主大喜之期,裘老
前輩也趕來喝一杯喜酒麼?”裘千尺指著公孫止道“閣下可知他是我什麼人?”尹克西
道“這倒不知,卻要請教。”裘千尺道“你要他自己說。”
公孫止又問一句“尊駕當真是鐵掌水上飄?這倒奇了!”雙手一拍,向一名綠衫弟子
道“去書房將東邊架上的拜盒取來。”綠萼六神無主,順手端過一張椅子,讓母親坐下。
公孫止暗暗奇怪“她與那姓楊的小子摔入鱷魚潭中,怎地居然不死?”
片刻之間,那弟子將拜盒呈上,公孫止打了開來,取出一信,冷冷的道“數年之前,
我曾接到裘千仞的一通書信,倘若尊駕真是裘千仞。那麼這封信便是假了。”裘千尺吃了一
驚,心想“二哥和我反目以來,從來不通音問,怎麼忽然有書信到來?卻不知信中說些什
麼?”大聲道“我幾時寫過什麼書信給你?當真是胡說八道。”
公孫止聽了她說話的腔調,忽地記起一個人來,猛吃一驚,背心上登時出了一陣冷汗,
但隨即心想“不對,不對,她死在地底石窟之中,這時候早就爛得隻剩一堆白骨。可是這
人究竟是誰?”當下打開書信,朗聲誦讀
“止弟尺妹均鑒自大哥於鐵掌峰上命喪郭靖、黃蓉之手……”
裘千尺聽了這第一句話,不禁又悲又痛,喝道“什麼?誰說我大哥死了?”她生平與
裘千丈兄妹之情最篤,忽地聽到他的死訊,全身發顫,聲音也變了。她本來氣發丹田,話聲
中難分男女,此時深情流露,“誰說我大哥死了”這句話中,顯出了女子聲氣。
公孫止聽出眼前之人竟是女子,又聽他說“我大哥”三字,內心深處驚恐更甚,但自更
斷定此人絕非裘千仞,當下繼續讀信
“……愚兄深愧數十年來,甚虧友於之道,以至手足失和,罪皆在愚兄也。中夜自思,
惡行無窮,又豈僅獲罪於大哥賢妹而已?比者華山二次論劍,愚兄得蒙一燈大師點化,今已
放下屠刀,皈依三寶矣。修持日淺,俗緣難斷,青燈古佛之旁,亦常憶及兄妹昔日之歡也。
臨風懷想,維祝多福。衲子慈恩合什。”
公孫止一路誦讀,裘千尺隻是暗暗飲泣,等到那信讀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叫道
“大哥、二哥,你們可知我身受的苦楚啊。”倏地揭下麵具,叫道“公孫止,你還認得我
麼?”這一句厲聲斷喝,大廳上又有七八枝燭火熄滅,餘下的也是搖晃不定。
燭光黯淡之中,眾人眼前突地出現一張滿臉慘厲之色的老婦麵容,無不大為震驚,誰也
不敢開口。廳上寂靜無聲,各人心中怦怦跳動。
突然之間,站在屋角待候的一名老仆奔上前來,叫道“主母,主母,你可沒死啊。”
裘千尺點頭道“張二叔,虧你還記得我。”那老仆極是忠心,見主母無恙,喜不自勝,連
連磕頭,叫道“主母,這才是真正的大喜了。”廳上賀客之中,除了金輪法王等少數幾個
外人,其餘都是穀中鄰裡,凡是三四十歲以上的大半認得裘千尺,登時七張八嘴,擁上前來
問長問短。
公孫止大聲喝道“都給我退開!”眾人愕然回首,隻見他對裘千尺戟指喝道“賤
人,你怎地又回來了?居然還有麵目來見我?”
綠萼一心盼望父親認錯,與母親重歸於好,那知聽他竟說出這等話來,激動之下,奔到
父親跟前,跪在地下,叫道“爹!媽沒死,沒死啊。你快陪罪,請她原恕了罷!”
公孫止冷笑道“請她原恕?我有什麼不對了?”綠萼道“你將媽媽幽閉地底石窟之
中,讓她死不死、活不活的苦渡十多年時光。爹,你怎對得住她?”公孫止冷然道“是她
先下手害我,你可知道?她將我推在情花叢中,叫我身受千針萬刺之苦,你可知道?她將解
藥浸在砒霜液中,叫我服了也死,不服也死,你可知道?她還逼我手刃……手刃一個我心愛
之人,你可知道?”綠萼哭道“女兒都知道,那是柔兒。”
公孫止已有十餘年沒聽人提起這名字,這時不禁臉色大變,抬頭向天,喃喃的道“不
錯,是柔兒,是柔兒!”手指裘千尺,惡狠狠的道“就……就是這個狠心毒辣的賤人,逼
得我殺了柔兒!”他臉色越來越是淒厲,輕輕的叫著“柔兒……柔兒……”
楊過心想這對冤孽夫妻都不是好人,自己中毒已深,在這世上已活不了幾日,這幾天中
隻盼找個人跡不到的所在,與小龍女二人安安靜靜的渡過,那裡有心思去分辨公孫止夫婦的
誰是誰非,輕輕拉了拉小龍女的衣袖,低聲道“咱們去罷。”
小龍女道“這女人真的是他妻子?她真的給丈夫這麼關了十多年?”她實難相信世上
有如此惡毒之人。楊過道“他夫妻二人是互相報複。”小龍女偏著頭沉吟半晌,低聲道
“這個我就不懂啦。難道這女人也是和我一般,被逼和他成親?”在她想來,二人若非被逼
成婚,定然你憐我愛,豈能如此相互殘害?楊過搖頭道“世上好人少,惡人多,這些人的
心思,原也教旁人難以猜測兒……”
忽聽公孫止大喝一聲“滾開!”右腳一抬,綠萼身子飛起,向外撞將出來,顯是給父
親踢了一腳。
她身子去向正是對準了裘千尺的胸膛。裘千尺手足用不得力,隻得低頭閃避,但綠萼來
勢太快,砰的一響,身子與母親肩頭相撞。裘千尺仰天一交,連人帶椅向後摔出,光禿禿的
腦門撞在石柱之上,登時鮮血濺柱,爬不起身。綠萼給父親踢了這一腳,也是俯伏在地,昏
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