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行!
石破天自己撞到閔柔劍上,受傷不重,也不如何疼痛,眼見石清、閔柔二人出廟,跟著
殿中燭火熄滅,一團漆黑之中,忽覺有人伸手過來,按住自己嘴巴,輕輕將自己拖入了神台
底下。正驚異間,火光閃亮,見白萬劍手中拿著火摺,驚叫“有鬼,有鬼!”奔出廟去,
料得他不知自己躲在神台之下,出廟追尋,不由得暗暗好笑,隻覺那人抱著自己快跑出廟,
奔馳了一會,躍入一艘小舟,接著有人點亮油燈。
石破天見身畔拿著油燈的正是丁當,心下大喜,叫道“叮叮當當,是誰抱我來的?”
丁當小嘴一撇,道“自然是爺爺了,還能有誰?”石破天側過頭來,見丁不三抱膝坐在船
頭,眼望天空,便問“爺爺,你……你……抱我來做什麼?”
丁不三哼了一聲,說道“阿當,這人是個白癡,你嫁他作甚?反正沒跟他同房,不如
趁早一刀殺了。”
丁當急道“不,不!天哥生了一場大病,好多事都記不起了,慢慢就會好。天哥,我
瞧瞧你的傷口。”解開他胸口衣襟,拿手帕醮水抹去傷口旁的血跡,敷上金創藥,再撕下自
己衣襟,給他包紮了傷口。
石破天道“謝謝你。叮叮當當,你和爺爺都躲在那桌子底下嗎?好像捉迷藏,好玩得
很。”丁當道“還說好玩呢?你爸爸媽媽和那姓白的鬥劍,可不知瞧得我心中多慌。”石
破天奇道“我爸爸媽媽?你說那個穿黑衣服的大爺是我爸爸?那個俊女人可不是我媽
媽……我媽媽不是這個樣子,沒她好看。”丁當歎了口氣,說道“天哥,你這場病真是害
得不輕,連自己父親也忘了。我瞧你使那雪山劍法,也是生疏得緊,難道真的連武功也都忘
記得乾乾淨淨了?……這……這怎麼會?”
原來石破天為白萬劍所擒,丁不三祖孫一路追了下來。白萬劍出廟巡視,兩人乘機躲入
神台之下,石清夫婦入廟鬥劍種種情形,祖孫二人都瞧在眼裡。丁不三本來以為石破天假裝
失手,必定另有用意,那知見他使劍出招,劍法之糟,幾乎氣破了他肚子,心中隻是大罵
“白癡,白癡!”乘著白萬劍找尋火刀、火石,便將石破天救出。
隻聽得石破天道“我會什麼武功?我什麼武功也不會。你這話我更加不明白了。”丁
不三再也忍耐不住,突然站起,回頭厲聲說道“阿當,你到底是迷了心竅還是什麼,偏要
嫁這麼個胡說八道、莫名其妙的小混蛋?我一掌便將他斃了,包在爺爺身上,給你另外找一
個又英俊、又聰明、風流體貼、文武雙全的少年來給你做小女婿兒。”
丁當眼中淚水滾來滾去,哽咽道“我……我不要什麼彆的少年英雄。他……他又不是
白癡,隻不過……隻不過生了一場大病,腦子一時胡塗了。”
丁不三怒道“什麼一時胡塗?他父親明明武功了得,他卻自稱是‘狗雜種’,他若不
是白癡,你爺爺便是白癡。瞧著他使劍那一副鬼模樣,不教人氣炸了胸膛才怪,那麼毛手毛
腳的,沒一招不是破綻百出,到處都是漏洞。嘿嘿,人家明明收了劍,這小子卻把身子撞到
劍上去,硬要受了傷才痛快。這樣的膿包我若不殺,早晚也給人宰了。江湖上傳出去,說道
丁不三的孫女婿給人家殺了,我還做人不做?不行,非殺不可!”
丁當咬一咬下唇,問道“爺爺,你要怎樣才不殺他?”丁不三道“哈,我乾麼不殺
他?非殺不可,沒的丟了我丁不三的臉。人家聽說丁老三殺了自己的孫女婿,沒什麼希奇。
若說丁老三的孫女婿給人家殺了,那我怎麼辦?”丁當道“怎麼辦?你老人家替他報仇
啊。”丁不三哈哈大笑,道“我給這種膿包報仇?你當你爺爺是什麼人?”丁當哭道
“是你教我和他拜堂的,他早是我的丈夫啦。你殺了他,不是叫我做小寡婦麼?”
丁不三搔搔頭皮,說道“那時候我曾試過他,覺得他內功不壞,做得我孫女婿,那知
他竟是個白癡。你一定不讓我殺他,那也成,卻須依我一件事。”
丁當聽到有了轉機,喜道“依你什麼事?快說,爺爺,快說。”
丁不三道“我說他是白癡,該殺。你卻說他不是白癡,不該殺。好吧,我限他十天之
內,去跟那個白萬劍比武,將那個‘氣寒西北’什麼的殺死了或者打敗了,我才饒他,才許
他和你做真夫妻。”
丁當倒抽了一口涼氣,剛才親眼見到白萬劍劍術精絕,石郎如何能是這位劍術大名家的
敵手,隻怕再練二十年也是不成,說道“爺爺,你出的明明是個辦不到的難題。”
丁不三道“難也好,容易也好,他打不過白萬劍,我一掌便將這白癡斃了。”自覺這
題目出得甚好,這小子說什麼也辦不到,不禁洋洋自得。
丁當滿腹愁思,側頭向石破天瞧去,卻見他一臉漫不在乎的神氣,悄聲道“天哥,我
爺爺限你在十天之內,打敗那個白萬劍,你說怎樣?”石破天道“白萬劍?他劍法好得很
啊,我怎打得過他?”丁當道“是啊。我爺爺說,你若是打不過他,便要將你殺了。”石
破天嘻嘻一笑,說道“好端端的為什麼殺我?爺爺跟你說笑呢,你也當真?爺爺是好人,
不是壞人,他……他怎麼會殺我?”
丁當一聲長歎,心想“石郎當真病得傻了,不明事理。眼前之計,唯有先答允爺爺再
說,在這十天之內,好歹要想法兒讓石郎逃走。”於是向丁不三道“好吧,爺爺,我答允
了,教他十天之內,去打敗白萬劍便是。”
丁不三冷冷一笑,說道“爺爺餓了,做飯吃吧!我跟你說一不教,二彆逃,三不
饒。不教,是爺爺決不教白癡武藝。彆逃,是你彆想放他逃命,爺爺隻要發覺他想逃命,不
用到十天,隨時隨刻便將他斃了。不饒,用不著我多說。”
丁當道“你既說他是白癡,那麼你就算教他武藝,他也是學不會的,又何必‘一不
教’?”丁不三道“就算爺爺肯教,他十天之內又怎能去打敗白萬劍?教十年也未必能
夠。”丁當道“那是你教人的本領不好,以你這樣天下無敵的武功,好好教個徒兒來,怎
會及不上雪山派白自在的徒兒?難道什麼威德先生白自在還能強過了你?”
丁不三微笑道“阿當,你這激將之計不管用。這樣的白癡,就算神仙也拿他沒法子。
你有沒聽見石清夫婦跟白萬劍的說話?這白癡在雪山派中學藝多年,居然學成了這樣獨腳貓
的劍法?”他名叫丁不三,這“三”字犯忌,因此‘三腳貓’改稱‘獨腳貓’。
其時坐船張起了風帆,順著東風,正在長江中溯江而上,向西航行。天色漸明,江麵上
都是白霧。丁當說道“好,你不教,我來教。爺爺,我不做飯了,我要教天哥武功。”
丁不三怒道“你不做飯,不是存心餓死爺爺麼?”丁當道“你要殺我丈夫,我不如
先餓死了你。”丁不三道“呸,呸!快做飯。丁當不去睬他,向石破天道“天哥,我來
教你一套功夫,包你十天之內,打敗了那白萬劍。”丁不三道“胡說八道,連我也辦不到
的事,你這小丫頭又能辦到?”
祖孫倆不住鬥口。丁當心中卻著實發愁。她知爺爺脾氣古怪,跟他軟求決計無用,隻有
想個什麼刁鑽的法子,或能讓他回心轉意,尋思“我不給他做飯,他餓勁上來,隻好停舟
泊岸,上岸去買東西吃,那便有機可乘,好教石郎脫身逃走。”
不料石破天見丁不三餓得愁眉苦臉,自己肚中也餓了,他又怎猜得到丁當的用意,站起
身來,說道“我去做飯。”丁當怒道“你去勞碌做飯,創口再破,那怎麼辦?”
丁不三道“我丁家的金創藥靈驗如神,敷上即愈,他受的劍創又不重,怕什麼?好孩
子,快去做飯給爺爺吃。”為了想吃飯,居然不叫他‘白癡’。丁當道“他做飯給你吃,
那麼你還殺不殺他?”丁不三道“做飯管做飯,殺人管殺人。兩件事毫不相乾,豈可混為
一談?”
石破天一按胸前劍傷,果然並不甚痛,便到後梢去淘米燒飯,見一個老梢公掌著舵,坐
在梢後,對他三人的言語恍若不聞。煮飯燒菜是石破天生平最拿手之事,片刻間將兩尾魚煎
熬得微焦,一鍋白米飯更是煮得熱烘烘、香噴噴地。
丁不三吃得連聲讚好,說道“你的武功若有燒飯本事的一成,爺爺也不會殺你了,當
日你若沒跟阿當拜堂成親,隻做我的廚子,彆說我不會殺你,彆人若要殺你,爺爺也決不答
應。唉,隻可惜我先前已限定了十日之期,丁不三言出如山,決不能改,倘若我限的是一個
月,多吃你二十天的飯,豈不是好?這當兒悔之莫及,無法可想了。”說著歎氣不已。
吃過飯後,石破天和丁當並肩在船尾洗碗筷。丁當見爺爺坐在船頭,低聲道“待會我
教你一套擒拿手法,你可得用心記住。”石破天道“學會了去跟那白師傅比武麼?”丁當
道“你難道當真是白癡?天哥,你……你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石破天道“從前我怎
麼了?”丁當臉上微微暈紅,道“從前你見了我,一張嘴可比蜜糖兒還甜,千伶百俐,有
說有笑,哄得我好不歡喜,說出話來,句句令人意想不到。你現在可當真傻了。”
石破天歎了一口氣,道“我本來不是你的天哥,他會討你歡喜,我可不會,你還是去
找他的好。“丁當軟語央求”天哥,你這是生了我的氣麼?“石破天搖頭道”我怎會生
氣?我跟你說實話,你總是不信。”
丁當望著船舷邊滔滔江水,自言自語“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才會變回從前那樣。”呆
呆出神,手一鬆,一隻磁碗掉入了江中,在綠波中幌得兩下便不見了。
石破天道“叮叮當當,我永遠變不成你那個天哥。倘若我永遠是這麼……這麼……一
個白癡,你就永遠不會喜歡我,是不是?”
丁當泫然欲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心中煩惱已極,抓起一隻隻磁碗,接二
連三的拋入了江心。
石破天道“我……我要是口齒伶俐,說話能討你喜歡,那麼我便整天說個不停,那也
無妨。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是你那個‘天哥’啊。要我假裝,也裝不來。”
丁當凝目向他瞧去,其時朝陽初上,映得他一張臉紅彤彤地,雙目靈動,臉上神色卻十
分懇摯。丁當幽幽歎了口氣,說道“若說你不是我那個天哥,怎麼肩頭上會有我咬傷的疤
痕?怎麼你也是這般喜歡拈花惹草,既去勾引你幫中展香主的老婆,又去調戲雪山派的那花
姑娘?若說你是我那個天哥,怎麼忽然間癡癡呆呆,再沒從前的半分風流瀟灑?”
石破天笑道“我是你的丈夫,老老實實的不好嗎?”丁當搖頭道“不,我寧可你像
以前那樣活潑調皮,偷人家老婆也好,調戲人家閨女也好,便不愛你這般規規矩矩的。”石
破天於偷人家老婆一事,心中始終存著個老大疑竇,這時便問“偷人家老婆?偷來乾什
麼?老伯伯說,不先跟人家說而拿人東西,便是小賊。我偷人家老婆,也算小賊麼?”
丁當聽他越說越纏夾,簡直莫名其妙,忍不住怒火上衝,伸手便扭住他耳朵用力一扯,
登時將他耳根子上血也扯出來了。
石破天吃痛不過,反手格出。丁當隻覺一股大得異呼尋常的力道擊在他手臂之下,身子
猛力向後撞去,幾乎將後梢上撐篷的木柱也撞斷了。她“啊喲”一聲,罵道“死鬼,打老
婆麼?使這麼大力氣。”石破天忙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丁當望手臂上看去,隻見已腫起了又青又紫的老大一塊,忽然之間,她俏臉上的嗔怒變
為喜色,握住了石破天雙手,連連搖幌,道“天哥,原來你果然是在裝假騙我。”
石破天愕然“裝什麼假?”丁當道“你武功半點也沒失去。”石破天道“我不會
武功。”丁當嗔道“你再胡說八道,瞧我理不理你。”伸出手掌往他左頰上打去。
石破天一側頭,伸掌待格,但丁當是家傳的掌法,去勢飄忽,石破天這一格中沒半分武
術手法,自是格了個空,隻覺臉上一痛,無聲無息的已被按了一掌。
丁當手臂劇震,手掌便如被石破天的臉頰彈開一般,又是“啊喲”一聲,驚惶之意卻比
適才更甚。她料想石破天武功既然未失,自是輕而易舉的避開了自己這一掌,因此掌中自然
而然的使上了本門陰毒的柔力,那料到石破天這一格竟會如此笨拙,直似全然不會武功,可
是手掌和他臉頰相觸,卻又受到他內力的劇震。她左手抓住自己右掌,隻見石破天左頰上一
個黑黑的小手掌印陷了下去。她這‘黑煞掌’是祖父親傳,著實厲害,幸得她造詣不深,而
石破天又內力深厚,才受傷甚輕,但烏黑的掌印卻終於留下了,非至半月之後,難以消退。
她又是疼惜,又是歉仄,摟住了他腰,將臉頰貼在他左頰之上,哭道“天哥,我真不知
道,原來你並沒複原。”
石破天玉人在抱,臉上也不如何疼痛,歎道“叮叮當當,你一時生氣,一時喜歡,到
底為了什麼,我終究不明白。”
丁當急道“那……怎麼辦?那怎麼辦?”坐直了身子,在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
顆藥丸給他服下,道“唉,但願不會留下疤痕才好。”
兩人偎依著坐在後梢頭,一時之間誰也不開口。
過了良久,丁當將嘴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天哥,你生了這場病後,武功都忘記了,
內力卻是忘不了的。我將那套擒拿手教你,於你有很大用處。”
石破天點點頭,道“你肯教我,我用心學便了。”
丁當伸出手指,輕輕撫摸他臉頰上烏黑的手掌印,心中好生過意不去,突擊湊過口去,
在那掌印上吻了一下。
霎時之間,兩人的臉都羞得通紅,心下均感甜蜜無比。
丁當掠了掠頭發,將一十八路擒拿手演給他看。當天教了六路,石破天都記住了。跟著
兩人逐一拆解。次日又教了六路。
過得三天,石破天已將一十八路擒拿手練得頗為純熟。這擒拿法雖隻一十八路,但其中
變化卻著實繁複。這三天之中,石破天整日隻是與丁當拆解。丁不三冷眼旁觀,有時冷言冷
語,譏嘲幾句。到第四天上,石破天胸口劍創已大致平複。
丁當眼見石郎進步極速,芳心竊喜,聽得丁不三又罵他‘白癡’,問道“爺爺,咱們
丁家一十八路擒拿手,叫一個白癡來學,多少日子才學得會?”
丁不三一時語塞,眼見石破天確已將這套擒拿手學會了,那麼此人實在並非癡呆,這小
子到底是裝假呢,還是當真將從前的事情都忘了?他不肯輸口,強辯道“有的白癡聰明,
有的白癡愚笨。聰明的白癡,半天便會了,傻子白癡就像你的石郎,總得三天才能學會。”
丁當抿嘴笑道“爺爺,當年你學這套擒拿法之時,花了幾天?”丁不三道“我那用著幾
天?你曾祖爺爺隻跟我說了一遍,也不過半天,爺爺就全學會了。”丁當笑道“哈哈,爺
爺,原來你是個聰明白癡。”丁不三沉臉喝道“沒上沒下的胡說八道。”
便在此時,一艘小船從下流趕將上來。當地兩岸空闊,江流平穩,但見那船高張風帆,
又有四個人急速劃動木槳,船小身輕,漸漸迫近丁不三的坐船。船頭站著兩名白衣漢子,一
人縱聲高叫“姓石的小子是在前麵船上麼?快停船,快停船!”
丁當輕輕哼了一聲,道“爺爺,雪山派有人追趕石郎來啦。”丁不三眉花眼笑,道
“讓他們捉了這白癡去,千刀萬剮,才趁了爺爺的心願。”丁當問道“捉聰明白癡?還是
捉傻子白癡?”丁不三道“自然是捉傻子白癡,誰敢來捉聰明白癡?”丁當微笑道“不
錯,聰明白癡武功這麼高,又有誰敢得罪他半分。”丁不三一怔,怒道“小丫頭,你敢繞
彎子罵爺爺?”丁當道“雪山派殺了你的孫女婿,日後長樂幫問你要人,丁三老爺不大有
麵子吧?”丁不三道“為什麼沒麵子?有麵子得很。”自覺這句話難以自圓其說,便道
“誰敢說丁老三沒麵子,我扭斷他的脖子。”
丁當自言自語“旁人諒來也不敢說什麼,就隻怕四爺爺要胡說八道,說他倘若有個孫
女婿,就決不能讓人家殺了。不知道爺爺敢不敢扭斷自己親兄弟的脖子?就算有這個膽子,
也不知有沒這份本事。”丁不三大怒,說道“你說老四的武功強過我的?放屁,放屁!他
比我差得遠了。”
說話之間,那小船又追得近了些。隻聽得兩名白衣漢子大聲叱喝“兀那漢子,瞧你似
是長樂幫石中玉那小子,怎地不停船?”
石破天道“叮叮當當,有人追上來啦,你說怎麼辦?”
丁當道“我怎知怎麼辦?你這樣一個大男人,難道半點主意也沒有?”
便在此時,那艘小船已迫近到相距丈許之地,兩名白衣漢子齊聲呼喝,縱身躍上石破天
的坐船後梢。兩人手中各執長劍,耀日生光。
石破天見這二人便是在土地廟中會過的雪山派弟子,心想“不知我什麼地方得罪了他
們,這些雪山派的人如此苦苦追我?”隻聽得嗤的一聲,一人已挺劍向他肩頭刺來。石破天
在這三日中和丁當不斷拆解招式,往往手腳稍緩,便被她扭耳拉發,吃了不少苦頭,此刻身
手上的機變迅捷,比之當日在土地廟中和石清夫婦對招之時已頗為不同,眼見劍到,也不遑
細思,隨手使出第八招‘鳳尾手’,右手紅個半圓,欺上去抓住那人手腕一扭。
那人“啊”的一聲,撤手拋劍。石破天右肘乘勢抬起,拍的一聲,正中那人下頦。那人
下巴立碎,滿口鮮血和著十幾枚牙齒都噴出船板之上。
石破天萬萬料不到這招‘鳳尾手’竟如此厲害,不由得嚇得呆了,心中突突亂跳。
第二名雪山弟子本欲上前夾擊,突見一霎之間,同來的師兄便已身受重傷。這師兄武功
比他為高,料想自己若是上前,也決計討不了好去,當即搶上去抱起師兄。此時那小船已和
大船並肩而駛,那人挾著傷者躍回小船,喝令收篷扳梢。
眼見小船掉轉船頭,順流東下,不多時兩船相距便遠。但聽得怒罵之聲順著東風隱隱傳
來。石破天瞧著船板上的一灘鮮血,十幾枚牙齒,又是驚訝,又是好生歉仄,兀自喃喃的
道“這……這可當真對不住了!”
丁當從船艙中出來,走到他身旁,微笑道“天哥,這一招‘鳳尾手’乾淨利落,使得
可著實不錯啊。”石破天搖頭道“你怎事先沒跟我說明白?早知道一下會打得人家如此厲
害,這功夫我也就不學了。”丁當心頭一沉,尋思“這呆子傻病發作,又來說呆話了。”
說道“既學武功,當然越厲害越好。剛才你這一招‘鳳尾手’若不是使得恰到好處,他的
長劍早已刺穿你的肩頭。你不傷人,人便傷你。你喜歡打傷人家呢,還是喜歡讓人家打傷?
打落幾枚牙齒,那是最輕的傷了。武林中動手過招,隨時隨刻有性命之憂。你良心好,對方
卻良心不好,你若給人家一劍殺了。良心再好,又有什麼用?”
石破天沉吟道“最好你教我一門功夫,既不會打傷打死人家,又不會讓人家打傷打死
我。大家嘻嘻哈哈的,隻做朋友,不做敵人。”丁當苦笑道“呆話連篇,滿嘴廢話!咱們
學武之人,動上手便是拚命,你道是捉迷藏、玩泥沙嗎?”石破天道“我喜歡捉迷藏、玩
泥沙,不喜歡動手拚命。可惜一直沒人陪我捉迷藏,阿黃又不會。”丁當越聽越惱,嗔道
“你這胡塗蛋,誰跟你說話,就倒足了黴。”賭氣不再理他,回到艙中和衣而睡。
丁不三道“是嗎?我說他是白癡,終究是白癡。武功好是白癡,武功不好也是白癡,
不如趁早殺了,免得生氣。”
丁當尋思“石郎倘若真的永遠這麼胡塗,我怎能跟他廝守一輩子?倒也不如真的依爺
爺之言,一刀將他殺了,落得眼前清淨。”但隨即想到他大病之前的種種甜言蜜語,就算他
一句話不說,隻要悄悄的向自己瞧上一眼,那也是眉能言,目能語,風流蘊藉之態,真教人
如飲美酒,心神俱醉;彆後相思,實是顛倒不能自己,萬不料一場大病,竟將一個英俊機變
的俏郎君,變成了一段迂腐遲鈍的呆木頭。她越想越是煩惱,不由得珠淚暗滴,將一張薄被
蒙住了頭。
丁不三道“你哭又有什麼用?又不能把一個白癡哭成才子!”丁當怒道“我把一個
傻子白癡哭成了聰明白癡,成不成?”丁不三怒道“又來胡說八道!”
丁當不住飲泣,尋思“瞧雪山派那花萬紫姑娘的神情,對石郎怒氣衝衝的,似乎還沒
給他得手。他見到美貌姑娘居然不會輕薄調戲,那還像個男子漢大丈夫?我真的嫁了這麼個
規規矩矩的呆木頭,做人有什麼樂趣?”
她哭了半夜,又想“我已和他拜堂成親,名正言順的是他妻子。這幾日中,白天和他
練功夫,他就隻一本正經的練武,從來不乘機在我身上碰一下、摸一把。晚上睡覺,相距不
過數尺,可是彆說不來親我一親,連我的手腳也不來捏一下,那像什麼新婚夫婦?彆說新婚
夫婦,就算是七八十歲的老夫老妻,也該親熱一下啊。”
耳聽得石破天睡在後梢之上,呼吸悠長,睡得正香,她怒從心起,從身畔摸過柳葉刀,
輕輕拔刀出鞘,咬牙自忖“這樣的呆木頭老公,留在世上何用?”悄悄走到後梢,心道
“石郎石郎,這是你自己變了,須莫怪我心狠。”提起刀來正要往他頭上斫落,終於心中一
軟,將他肩頭輕輕扳過,要在他臨死之前再瞧他最後一眼。
石破天在睡夢中轉過身來,淡淡的月光灑在他臉上,但見他臉上笑容甚甜,不知在做什
麼好夢。丁當心道“你轉眼便要死了,讓你這好夢做完了再殺不遲,左右也不爭在這一時
半刻。”當下抱膝坐在他身旁,凝視著他的臉,隻待他笑容一斂,揮刀便斫將下去。
過了一會,忽聽得石破天迷迷糊糊說道“叮叮當當,你……你為什麼生氣?不過……
不過你生起氣來,模樣兒很好看,是真的……真的十分好看……我就看上一百天,一千天,
也決不會夠,一萬天……十萬天,不,五千天……也是不夠……”
丁當靜靜的聽著,不由得心神蕩漾,說道“石郎,石郎,原來你在睡夢之中,也對我
念念不忘。這般好聽和話若是白天裡跟我說了,豈不是好?唉,總有一天,你的胡塗病根子
好了,會跟我說這些話。”眼見船舷邊露水沾濕了木板,石破天衣衫單薄,心生憐惜,將艙
裡一張薄被扯了出來,輕輕蓋在他身上,又向他癡癡的凝視半天,這才回入艙中。
隻聽得丁不三罵道“半夜三更,一隻小耗子鑽來鑽去,便是膽子小,想動手卻不敢,
有什麼屁用?也不知是不是我丁家的種?”
丁當知道自己的舉止都教爺爺瞧在眼裡了,這時她心中喜歡,對爺爺的譏刺毫不在意,
心中反來覆去隻是想著這幾句話“不過你生起氣來,模樣兒很好看……我看上一萬天,十
萬天,也是不夠。”突擊間卟哧一聲,笑了出來,心道“這白癡天哥,便在睡夢中說話,
也是癡癡的。咱們就活了一百歲,也不過三萬六千日,那有什麼十萬天可看?”
她又哭又笑的自己鬨了半天,直到四更天時才蒙朧睡去,但睡不多時,便給石破天的聲
音驚醒,隻聽得他在後梢頭大聲嚷道“咦,這可真奇了!叮叮當當,你的被子,半夜裡怎
麼會跑到我身上來?難道被子生腳的麼?”
丁當大羞,從艙中一躍而起,搶到後梢,隻聽石破天手中拿著那張薄被,說道“叮叮
當當,你說這件事奇怪不奇怪?這被子……”丁當滿臉通紅,夾手將被子搶了過來,低聲喝
道“不許再說了,被子生腳,又有什麼奇怪?”石破天道“被子生腳還不奇怪?你說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