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劇飲千杯男兒事_天龍八部_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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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劇飲千杯男兒事(1 / 2)

天龍八部!

段譽受無量劍和神農幫欺淩、為南海鱷神逼迫、被延慶太子囚禁、給鳩摩智俘虜、在曼陀山慶當花匠種花,所經曆的種種苦楚折辱著實不小,但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的怨憤氣惱。

其實聽得水榭中並沒哪一個當真令他十分難堪。包不同雖然要他請便,卻也留了餘地,既不如對付諸保昆那麼斷臂傷肩,也不如對付姚伯當那麼踢得他滾了出去。王語嫣出口請他多留一宵,阿朱、阿碧殷勤有禮的送出門來,但他心中仍是說不出的鬱悶。

湖上晚風陣陣,帶著菱葉清香。段譽用力扳槳,不知要恨誰才好,他實在說不出為什麼這樣氣惱。當日木婉清、南海鱷神、延慶太子、鳩摩智、王夫人等給他的淩辱,可都厲害得多了,但他泰然而受,並沒感到太大的委屈。

他內心隱隱約約的覺得,隻因為他深慕王語嫣,而這位姑娘心中,卻全沒他段譽的半點影子,甚至阿朱、阿碧,也沒當他是一回事。他從小便給人當作心肝寶貝,自大理國皇帝、皇後以下,沒一個不覺得他是了不起之至。就算遇上了敵人,南海鱷神是一心一意的要收他為徒;鳩摩智不辭辛勞的從大理擄他來到江南,自也對他頗為重視,至於鐘靈、木婉清那些少女,更是一見他便即傾心。

他一生中從未受過今日這般的冷落輕視,彆人雖然有禮,卻是漠不關心的有禮。在旁人心目中,慕容公子當然比他重要得多,這些日子來,隻要有誰提到慕容公子,立時便人人聳動,無不全神貫注的傾聽。王語嫣、阿朱、阿碧、包不同,以至什麼鄧大爺、公冶二爺、風四爺,個個都似是為慕容公子而生。

段譽從來沒嘗過妒忌和羨慕的滋味,這時候獨自蕩舟湖上,好像聽到慕容公子的影子在天空中向他冷笑,好像聽到慕容公子在出聲譏嘲“段譽啊段譽,你怎及得上我身上一根寒毛?你對我表妹有意,可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你不覺得可恥可笑麼?”

他心中氣悶,扳槳時使的力氣便特彆來得大,劃得一個多時辰,充沛的內力緩緩發勁,竟越劃越覺精神奕奕,心中的煩惡鬱悶也漸漸消減。又劃了一個多時辰,天漸漸亮了,隻見北方迷雲霧中裹著一座小小山峰。他約略辨認方位,聽香水榭和琴韻小築都在東方,隻須向北劃去,便不會重回舊地。可是他每劃一槳,心中總生出一絲戀戀之感,不自禁的想到,小舟向北駛出一尺,便離王語嫣遠了一尺。

將近午時,劃到了小山腳下,上岸一問土人,這山叫做馬跡山,已離無錫甚近。

他在書上看到過無錫的名字,知道那是在春秋時便已出名的一座大城。當下回入舟中,更向北劃,申牌時分,到了無錫城畔。

進得城去,行人熙來攘往,甚是繁華,比之大理彆有一番風光。信步而行,突然間聞到一股香氣,乃是焦糖、醬油混著熟肉的氣味。他大半天沒吃東西了,劃了這幾個時辰的船,早已甚是饑餓,當下循著香氣尋去,轉了一個彎,隻見老大一座酒樓當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寫著“鬆鶴樓”三個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煙熏成一團漆黑,三個金字卻閃爍發光,陣陣酒香肉氣從酒樓中噴出來,廚子刀勺聲和跑堂吆喝聲響成一片。

他上得樓來,跑堂過來招呼。段譽要了一壺酒,叫跑堂配四色酒菜,倚著樓邊欄杆自斟自飲,驀地裡一股淒涼孤寂之意襲上心頭,忍不住一聲長歎。

西首座上一條大漢回過頭來,兩道冷電似的目光霍地在他臉上轉了兩轉。段譽見這人身材甚是魁偉,三十來歲年紀,身穿灰色舊布袍,已微有破爛,濃眉大眼,高鼻闊口,一張四方的國字臉,頗有風霜之色,顧盼之際,極有威勢。

段譽心底暗暗喝了聲采“好一條大漢!這定是燕趙北國的悲歌慷慨之士。不論江南或是大理,都不會有這等人物。包不同自吹自擂什麼英氣勃勃,似這條大漢,才稱得上‘英氣勃勃’四字!”

那大漢桌上放著一盤熟牛肉,一大碗湯,兩大壺酒,此外更無彆貨。可見他便是吃喝,也是十分的豪邁自在。

那大漢向段譽瞧了兩眼,便即轉過頭去,自行吃喝。段譽正感寂寞無聊,有心要結交朋友,便招呼跑堂過來,指著那大漢的背心說道“這位爺台的酒菜帳都算在我這兒。”

那大漢聽到段譽吩咐,回頭微笑,點了點頭,卻不說話。段譽有心要和他攀談幾句,以解心中寂寞,卻不得其便。

又喝了三杯酒,隻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走上兩個人來。前麵一人跛了一足,撐了一條拐杖,卻仍行走迅速,第二人是個愁眉苦臉的老者。兩人走到那大漢桌前,恭恭敬敬的彎腰行禮。那大漢隻點了點頭,並不起身還禮。

那跛足漢子低聲道“啟稟大哥,對方約定明日一早,在惠山涼亭中相會。”那大漢點了點頭,道“未免迫促了些。”那老者道“兄弟本來跟他們說,約會定於三日之後。但對方似乎知道咱們人手不齊,口出譏嘲之言,說道倘若不敢赴約,明朝不去也成。”那大漢道“是了,你傳言下去,今晚三更大夥兒在惠山聚齊。咱們先到,等候對方前來赴約。”兩人躬身答應,轉身下樓。

這三人說話聲音極低,樓上其餘酒客誰都聽不見,但段譽內力充沛,耳目聰明,雖不想故意偷聽旁人私語,卻自然而然的每一句話都聽見了。

那大漢有意無意的又向段譽一瞥,見他低頭沉思,顯是聽到了自己的說話,突然間雙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聲。段譽吃了一驚,左手一顫,當的一響,酒杯掉在地下,摔得粉碎。那大漢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兄台何事驚慌?請過來同飲一杯如何?”

段譽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過杯筷,移到大漢席上坐下,請問姓名。那大漢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問?大家不拘形跡,喝上幾碗,豈非大是妙事?待得敵我分明,便沒有餘味了。”段譽笑道“兄台想必是認錯了人,以為我是敵人。不過‘不拘形跡’四字,小弟最是喜歡,請啊,請啊!”斟了一杯酒,一飲而儘。

那大漢微笑道“兄台倒也爽氣,隻不過你的酒杯太小。”叫道“酒保,取兩隻大碗來,打十斤高粱。”那酒保和段譽聽到“十斤高粱”四字,都嚇了一跳。酒保賠笑道“爺台,十斤高粱喝得完嗎?”那大漢指著段譽道“這位公子爺請客,你何必給他省錢?十斤不夠,打二十斤。”酒保笑道“是!是!”過不多時,取過兩隻大碗,一大壇酒,放在桌上。

那大漢道“滿滿的斟上兩碗。”酒保依言斟了。這滿滿的兩大碗酒一斟,段譽登感酒氣刺鼻,有些不大好受。他在大理之時,隻不過偶爾喝上幾杯,哪裡見過這般大碗的飲酒,不由得皺起眉頭。那大漢笑道“咱兩個先來對飲十碗,如何?”

段譽見他眼光中頗有譏嘲輕視之色,若是換作平時,他定然敬謝不敏,自稱酒量不及,但昨晚在聽香水榭中飽受冷漠,又想“這大漢看來多半是慕容公子的一夥,不是什麼鄧大爺、公冶二爺,便是風四爺了。他已和人家約了在惠山比武拚鬥,對頭不是丐幫,便是什麼西夏‘一品堂’。哼,慕容公子又怎麼了?我偏不受他手下人的輕賤,最多也不過是醉死,又有什麼大不了的?”當即胸膛一挺,大聲道“在下舍命陪君子,待會酒後失態,兄台莫怪。”說著端起一碗酒來,咕嘟咕嘟的便喝了下去。他喝這碗酒乃是負氣,王語嫣雖不在身邊,在他卻與喝給她看一般無異,乃是與慕容複爭競,決不肯在心上人麵前認輸,彆說不過是一大碗烈酒,就是鴆酒毒藥,也毫不遲疑的喝了下去。

那大漢見他竟喝得這般豪爽,倒頗出意料之外,哈哈一笑,說道“好爽快。”端起碗來,也是仰脖子喝乾,跟著便又斟了兩大碗。

段譽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氣,又將一碗酒喝乾。那大漢也喝了一碗,再斟兩碗。這一大碗便是半斤,段譽一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燒,頭腦中混混沌沌,但仍然在想“慕容複又怎麼了?好了不起麼?我怎可輸給他的手下人?”端起第三碗酒來,又喝了下來。

那大漢見他霎時之間醉態可掬,心下暗暗可笑,知他這第三碗酒一下肚,不出片刻,便要醉倒在地。

段譽未喝第三碗酒時,已感煩惡欲嘔,待得又是半斤烈酒灌入腹中,五臟六腑似乎都欲翻轉。他緊緊閉口,不讓腹中酒水嘔將出來。突然間丹田中一動,一股真氣衝將上來,隻覺此刻體內的翻攪激蕩,便和當日真氣無法收納之時的情景極為相似,當即依著伯父所授的法門,將那股真氣納向大錐穴。體內酒氣翻湧,竟與真氣相混,這酒水是有形有質之物,不似真氣內力可在穴道中安居。他卻也任其自然,讓這真氣由天宗穴而肩貞穴,再經左手手臂上的小海、支正、養老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陽穀、後豁、前穀諸穴,由小指的少澤穴中傾瀉而出。他這時所運的真氣線路,便是六脈神劍中的“少澤劍”。少澤劍本來是一股有勁無形的劍氣,這時他小指之中,卻有一道酒水緩緩流出。

初時段譽尚未察覺,但過不多時,頭腦便感清醒,察覺酒水從小指尖流出,暗叫“妙之極矣!”他左手垂向地下,那大漢並沒留心,隻見段譽本來醉眼朦朧,但過不多時,便即神采奕奕,不禁暗暗生奇,笑道“兄台酒量居然倒也不弱,果然有些意思。”又斟了兩大碗。

段譽笑道“我這酒量是因人而異。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這一大碗嘛,我瞧也不過二十來杯,一千杯須得裝上四五十碗才成。兄弟恐怕喝不了五十大碗啦。”說著便將跟前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隨即依法運氣。他左手搭在酒樓臨窗的欄杆之上,從小指甲流出來的酒水,順著欄杆流到了樓下牆腳邊,當真神不知、鬼不覺,沒半分破綻可尋。片刻之間,他喝下去的四大碗酒已然儘數逼了出來。

那大漢見段譽漫不在乎的連儘四碗烈酒,甚是歡喜,說道“很好,很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乾為敬。”斟了兩大碗,自己連乾兩碗,再給段譽斟了兩碗。段譽輕描淡寫、談笑風生的喝了下去,喝這烈酒,直比喝水飲茶還更瀟灑。

他二人這一賭酒,登時驚動了鬆鶴樓樓上樓下的酒客,連灶下的廚子、火夫,也都上樓來圍在他二人桌旁觀看。

那大漢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來。”那酒保伸了伸舌頭,這時但求看熱鬨,更不勸阻,便去抱了一大壇酒來。

段譽和那大漢你一碗,我一碗,喝了個旗鼓相當,隻一頓飯時分,兩人都已喝了三十來碗。

段譽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虛,這烈酒隻不過在自己體內流轉一過,瞬即瀉出,酒量可說無窮無儘,但那大漢卻全憑真實本領,眼見他連儘三十餘碗,兀自麵不改色,略無半分酒意,心下好生欽佩,初時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夥而懷有敵意,但見他神情豪邁,英風颯爽,不由得起了愛惜之心,尋思“如此比拚下去,我自是有勝無敗。但這漢子飲酒過量,未免有傷身體。”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時,說道“仁兄,咱兩個都已喝了四十碗吧?”

那大漢笑道“兄台倒還清醒得很,數目算得明白。”段譽笑道“你我棋逢敵手,將遇良材,要分出勝敗,隻怕很不容易。這樣喝將下去,隻弟身邊的酒錢卻不夠了。”伸手杯中,取出一個繡花荷包來,往桌上一擲,隻聽得嗒的一聲輕響,顯然荷包中沒什麼金銀。段譽被鳩摩智從大理擒來,身邊沒攜帶財物,這隻繡花荷包纏了金絲銀線,一眼便知是名貴之物,但囊中羞澀,卻也是一望而知。

那大漢見了大笑,從身邊摸出一錠銀子來,擲在桌上,攜了段譽的手,說道“咱們走吧!”

段譽心中喜歡,他在大理之時,身為皇子,難以交結什麼真心朋友,今日既不以文才,又不以武功,卻以無中生有的酒量結交了這條漢子,實是生平未有之奇。

兩人下得樓來,那大漢越走越快,出城後更邁開大步,順著大路疾趨而前,段譽提一口氣,和他並肩而行,他雖不會武功,但內力棄沛之極,這般快步爭走,卻也絲毫不感心跳氣喘。那大漢向他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咱們比比腳力。”當即發足疾行。

段譽奔出幾步,隻因走得急了,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乘勢向左斜出半步,這才站穩,這一下恰好踏了“淩波微步’中的步子。他無意踏了這一步,居然搶前了數尺,心中一喜,第二步走的又是“淩波微步’,便即追上了那大漢。兩人並肩而前,隻聽得風聲呼呼,道旁樹木紛紛從身邊倒退而過。

段譽學到“淩波微步”之時,全沒想到要和人比試腳力,這時如箭在弦,不能不發,隻有儘力而為,至於勝過那大漢的心思,卻是半分也沒有。他隻是按照所學步法,加上渾厚無比的內力,一步步的跨將出去,那大漢到底在前在後,卻全然的顧不到了。

那大漢邁開大步,越走越快,頃刻間便遠遠趕在段譽之前,但隻要稍緩得幾口氣,段譽便即追了上來。那大漢斜眼相睨,見段譽身形瀟灑,猶如庭除閒步一般,步伐中渾沒半分霸氣,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幾步,又將他拋在後麵,但段譽不久又即追上。這麼試了幾次,那大漢已知段譽內力之強,猶勝於己,要在十數裡內勝過他並不為難,一比到三四十裡,勝敗之數就難說得很,比到六十裡之外,自己非輸不可。他哈哈一笑,停止說道“慕容公子,喬峰今日可服你啦。姑蘇慕容,果然名不虛傳。”

段譽幾步衝過了他身邊,當即轉身回來,聽他叫自己為“慕容公子”,忙道“小弟姓段名譽,兄台認錯人了。”

那大漢神色詫異,說道“什麼?你……你不是慕容複慕容公子?”

段譽微笑道“小弟來到江南,每日裡多聞慕容公子的大名,實是仰慕得緊,隻是至今無緣得見。”心下尋思“這漢子將我誤認為慕容複,那麼他自不是慕容複一夥了。”想到這裡,對他更增幾分好感,問道“兄台自道姓名,可是姓喬名峰麼?”

那大漢驚詫之色尚未儘去,說道“正是,在下喬峰。”段譽道“小弟是大理人氏,初來江南,便結識喬兄這樣的一位英雄人物,實是大幸。”喬峰沉吟道“嗯,你是大理段氏的子弟,難怪,難怪。段兄,你到江南來有何貴乾?”

段譽道“說來慚愧,小弟是為人所擒而至。”當下將如何被鳩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容複的兩名丫環等情,極簡略的說了。雖是長話短說,卻也並無隱瞞,對自己種種倒黴的醜事,也不文飾遮掩。

喬峰聽後,又驚又喜,說道“段兄,你這人十分直爽,我生平從所未遇,你我一見如故,咱倆結為金蘭兄弟如何?”段譽喜道“小弟求之不得。”兩人敘了年歲,喬峰比段譽大了十一歲,自然是兄長了。當下撮土為香,向天拜了八拜,一個口稱“賢弟”,一個連叫“大哥”,均是不勝之喜。

段譽道“小弟在鬆鶴樓上,私聽到大哥與敵人今晚訂下了約會。小弟雖然不會武功,卻也想去瞧瞧熱鬨。大哥能允可麼?”

喬峰向他查問了幾句,知他果然真的絲毫不會武功,不由得嘖嘖稱奇,道“賢弟身具如此內力,要學上乘武功,那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絕無難處。賢弟要觀看今晚的會鬥,也無不可,隻是生怕敵人出手狠辣陰毒,賢弟千萬不可貿然現身。”段譽喜道“自當遵從大哥囑咐。”喬嶠笑道“此刻天時尚早,你我兄弟回到無錫城中,再去喝一會酒,然後同上惠山不遲。”

段譽聽他說又要去喝酒,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適才喝了四十大碗酒,隻過得一會兒,他又要喝酒了。”便道“大哥,小弟和你賭酒,其實是騙你的,大哥莫怪。”當下說明怎生以內力將酒水從小指“少澤穴”中逼出。喬峰驚道“兄弟,……你這是‘神脈神劍’的奇功麼?”段譽道“正是,小弟學會不久,還生疏得緊。”

喬峰呆了半晌,歎道“我曾聽家師說起,武林中故老相傳,大理段氏有一門‘六脈神劍’的功夫,能以無形劍氣殺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原來當真有此一門神功。”

段譽道“其實這功夫除了和大哥賭酒時作弊取巧之外,也沒什麼用處。我給鳩摩智那和尚擒住了,就絕無還手餘地。世人於這六脈神劍渲染過甚,其實失於誇大。大哥,酒能傷人,須適可而止,我看今日咱們不能再喝了。”

喬峰哈哈大笑,道“賢弟規勸得是。隻是愚兄體健如牛,自小愛酒,越喝越有精神,今晚大敵當前,須得多喝烈酒,好好的和他們周旋一番。”

兩人說著重回無錫城中,這一次不再比拚腳力,並肩緩步而行。

段譽喜結良友,心情極是歡暢,但於慕容複及王語嫣兩人,卻總是念念不忘,閒談了幾句,忍不住問道“大哥,你先前誤認小弟為慕容公子,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長相,與小弟有幾分相似不成?”

喬峰道“我素聞姑蘇慕容氏的大名,這次來到江南,便是為他而來。聽說慕容複儒雅英俊,約莫二十歲年紀,本來比賢弟是要大著好幾歲,但我決計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複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強、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因此認錯了人,好生慚愧。”

段譽聽他說慕容複“武功高強,容貌俊雅”,心中酸溜溜的極不受用,又問“大哥遠來尋他,是要結交他這個朋友麼?”

喬峰歎了口氣,神色黯然,搖頭道“我本來盼望得能結交這位朋友,但隻怕無法如願了。”段譽問道“為什麼?”喬峰道“我有一個至交好友,兩個多月前死於非命,人家都說是慕容複下的毒手。”段譽矍然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喬峰道“不錯。我這個朋友所受致命之傷,正是以他本人的成名絕技所施。”說到這裡,聲音哽咽,神情酸楚,他頓了一頓,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詭百出,人所難料,不能單憑傳聞之言,便貿然定人之罪。愚兄來到江南,為的是要查明真相。”

段譽道“真相到底如何?”喬峰搖了搖頭,說道“這時難說得很。我那朋友成名已久,為人端方,性情謙和,向來行事又極穩重,不致平白無端的去得罪慕容公子。他何以會受人暗算,實令人大惑不解。”

段譽點了點頭,心想“大哥外表粗豪,內心卻十分精細,不像霍先生、過彥之、司馬林他們,不先詳加查訪,便一口咬定慕容公子是凶手。”又問“那與大哥約定明朝相會的強敵,卻又是些什麼人?”

喬峰道“那是……”隻說得兩個字,隻見大路上兩個衣衫破爛、乞兒模樣的漢子疾奔而來,喬峰便即住口。那兩人施展輕功,晃眼間便奔到眼前,一齊躬身,一人說道“啟稟幫主,有四個點子闖入‘大義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蔣舵主見他們似乎來意不善,生怕抵擋不住,命屬下請‘大仁分舵’遣人應援。”

段譽聽那二人稱喬峰為“幫主”,神態恭謹之極,心道“原來大哥是什麼幫會的一幫之主。”

喬峰點了點頭,問道“點子是些什麼人?”一名漢子道“其中三個是女的,一個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漢子,十分橫蠻無禮。”喬峰哼了一聲,道“蔣舵主忒也仔細了,對方隻不過單身一人,難道便對付不了?”那漢子道“啟稟幫主,那三個女子似乎也有武功。”喬峰笑了笑,道“好吧,我去瞧瞧。”那兩名漢子臉露喜色,齊聲應道“是!”垂手閃到喬峰身後。

喬峰向段譽道“兄弟,你和我同去嗎?”段譽道“這個自然。”

兩名漢子在前引路,前行裡許,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走上了鄉下的田徑。這一帶都是極肥活的良田,到處河港交叉。

行得數裡,繞過一片杏子林,隻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林杏花叢中傳出來“我慕容兄弟上洛陽去會你家幫主,怎麼你們丐幫的人都到無錫來了?這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見麼?你們膽小怕事,那也不打緊,豈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白白的空走一趟?豈有此理,真正的豈有此理!”

段譽一聽到這聲音,心中登時怦怦亂跳,那正是滿口“非也非也”的包三先生,心想“王姑娘跟著他一起來了?不是說還有三個女子嗎?”又想“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難道我今日竟和丐幫的幫主拜了把子?”

隻聽得一個北方口音的人大聲道“慕容公子是跟敝幫喬幫主事先訂了約會嗎?”包三先生道“訂不訂約會都一樣。慕容公子既上洛陽,丐幫的幫主總不能自行走開,讓他撲一個空啊。豈有此理,真正的豈有此理!”那人道“慕容公子有無信帖知會敝幫?”包三先生道“我怎麼知道?我既不是慕容公子,又不是丐幫幫主,怎會知道?你這句話問得太也沒有道理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喬峰臉一沉,大踏步走進林去。段譽跟在後麵,但見杏子林中兩起人相對而立。包三先生身後站著三個少女。段譽的目光一碰到其中一個女郎的臉,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少女自然是王語嫣,她輕噫一聲,道“你也來了?”段譽道“我也來了。”就此癡癡的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她。王語嫣雙頰暈紅,轉開了頭,心想“這人如此瞧我,好生無禮。”但她知道段譽十分傾慕自己的容貌,心下不自禁的暗有喜悅之意,倒也並不著惱。

杏林中站在包不同對麵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化子,當先一人眼見喬峰到來,臉有喜色,立刻搶步迎上,他身後的丐幫幫群一齊躬身行禮,大聲道“屬下參見幫主。”

喬峰抱拳道“眾兄弟好。”

包三先生仍然一般的神情囂張,說道“嗯,這位是丐幫的喬幫主麼?兄弟包不同,你一定聽到過我的名頭了。”喬峰道“原來是包三先生,在下久慕英名,今日得見尊範,大是幸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有什麼英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傷人。嘿嘿嘿,喬幫主,你隨隨便便的來到江南,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會,幫主的身份何等尊崇,諸幫眾對幫主更是敬若神明。眾人見包不同對幫主如此無禮,一開口便是責備之言,無不大為憤慨。大義分舵蔣舵主身後站著的六七個人或手按刀柄,或磨拳擦掌,都是躍躍欲動。

喬峰卻淡淡的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請包三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喬幫主是個人物,知道丐幫中頗有些人才,因此特地親赴洛陽去拜會閣下,你怎麼自得其樂的來到江南?嘿嘿,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喬峰微微一笑,說道“慕容公子駕臨洛陽敝幫,在下倘若事先得知訊息,確當恭候大駕,失迎之罪,先行謝過。”說著抱拳一拱。

段譽心中暗讚“大哥這幾句話好生得體,果然是一幫之主的風度,倘若他和包三先生對發脾氣,那便有份了。”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點了點頭,道“這失迎之罪,確是要謝過的,雖然常言道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罰要打,權在彆人啊!”

他正說得洋洋自得,忽聽得杏樹叢後幾個人齊聲大笑,聲震長空。大笑聲中有人說道“素聞江南包不同愛放狗尼,果然名不虛傳。”

包不同道“素聞響屁不臭,臭屁不響,剛才的狗屁卻又響又臭,莫非是丐幫六老所放嗎?”

杏樹後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幫六老的名頭,為何還在這裡胡言亂語?”話聲甫歇,杏樹叢後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須白發,有的紅光滿麵,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將包不同、王語嫣等四人圍住了。

包不同自然知道,丐幫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幫會,幫中高手如雲,丐幫六老更是望重武林,但他性子高傲,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副脾氣,眼見丐幫六老中倒有四老現身,隱然合圍,暗叫“糟糕,糟糕,今日包三先生隻怕要英名掃地。”但臉上絲毫不現懼色,說道“四個老兒有什麼見教?想要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麼?為什麼還有兩個老兒不一齊上來?偷偷埋伏在一旁,想對包三先生橫施暗算麼?很好,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愛的便是打架。”

忽然間半空中一人說道“世間最愛打架的是誰?是包三先生嗎?錯了,錯了,那是江南一陣風風波惡。”

段譽抬起頭來,隻見一株杏樹的樹枝上站著一人,樹枝不住幌動,那人便隨著樹枝上下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約莫三十二歲年紀,麵頰凹陷,留著兩撇鼠尾須,眉毛下垂,容貌十分醜陋。段譽心道“看來這人便是阿朱、阿碧所說的風四哥了。”果然聽得阿碧叫道“風四哥,你聽到了公子的訊息麼?”

風波惡叫道“好啊,今天找到了好對手。阿朱、阿碧,公子的事,待會再說不遲。”半空中一個倒載斛鬥翻了下來,向北方那身裁矮胖的老者撲去。

那老者手持一條鋼杖,陡然向前推出,點向風波惡胸口。這條鋼杖有鵝蛋粗細,推出時勢挾勁風,甚是威猛。風波惡猱身直上,伸手便去奪那鋼杖。那老者手腕一抖,鋼杖翻起,點向他胸口。風波惡叫道“妙極!”突然矮身,去抓對方腰脅。那矮胖老者鋼仗已打在外門,見敵人欺近身來,收杖抵禦已然不及,當即飛腿踢他小腹。

風波惡斜身閃過,卻撲到東首那紅臉老者身前,白光耀眼,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單刀,橫砍而至。那紅臉老者手中拿的是一把鬼頭刀,背厚刃薄,刀身甚長,見風波惡揮刀削來,鬼頭刀豎立,以刀碰刀,往他她刃上硬碰過去。風波惡叫道“你兵刃厲害,不跟你碰。”倒縱丈許,反手一刀,砍向南邊的白須老者。

那白須老者右手握著一根鐵鐧,鐧上生滿倒齒,乃是一件鎖拿敵人的外門兵刃。他見風波惡單刀反砍,而紅臉老者的鬼頭刀尚未收勢,倘若自己就此上前招架,便成了前後夾擊之形。他自重身份,不願以二對一,當即飄身避開,讓了他一招。

豈知風波惡好鬥成性,越找得熱鬨,越是過癮,至於誰勝誰敗,倒不如何計較,而打鬥的種種規矩更從來不守。白須老者這一下閃身而退,誰都知道他有意相讓,風波惡卻全不理會這些武林中的禮節過門,眼見有隙可乘,刷刷刷刷連砍四刀,全是進手招數,勢若飄風,迅捷無比。

那白須老者沒想到他竟會乘機相攻,實是無理已極,忙揮鐧招架,連退了四步方始穩定身形。這時他背心靠到了一株杏子樹上,已然退無可退,橫過鐵鐧,呼的一鐧打出,這是他轉守為攻的殺手鐧之一。那知風波惡喝道“再打一個。”竟然不架而退,單刀舞成圈子,向丐幫四老中的第四位長老旋削過去。白須長老這一鐧打出,敵人已遠遠退開,隻惱得他連連吹氣,白須高揚。

這第四位長老兩條手臂甚長,左手中提著一件軟軟的兵刃,見風波惡攻到,左臂一提,抖開兵刃,竟是一隻裝米的麻袋。麻袋受風一鼓,口子張開,便向風波惡頭頂罩落。

風波惡又驚又喜,大叫“妙極,妙極,我和你打!”他生平最愛的便是打架,倘若對手身有古怪武功,或是奇異兵刃,那更是心花怒放,就像喜愛遊覽之人見到奇山大川,講究飲食之人嘗到新穎美味一般。眼見對方以一隻粗麻布袋作器,他從來沒和這種兵刃交過手,連聽也沒聽見過,喜悅之餘,暗增戒懼,小心冀冀的以刀尖戳去,要試試是否能用刀割破麻袋。長臂老者陡然間袋交右手,左臂回轉,揮拳往他麵門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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