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進門內,寒花已將小木屋裡頭布置妥當,四麵木牆,幾扇窗都略微支起,透露熹微的天色與縷縷朔風進來,吹得木屋內炭火燃起的暖熱之氣互相搖蕩。
阮氏止了咳嗽,又吞了一枚護嗓子的藥丸,獨自坐在銅鏡前,給自己戴上一枚玉女金針長簪,金簪頭部垂下數根流蘇,靠在自己烏黑發亮的發鬢旁,更襯得自己一張薄薄的麵容隻有巴掌大了。
銅鏡之中,自己一雙烏黑的瞳仁如同浸在淺淺茶盞中的烏梅丸,因是連日病損,目下微帶烏青,襯著絲絲粉紅的淚光,倒顯出梅花經雨胭脂瘦的憐人風情來。
往日在教坊司裡,嬤嬤常說自己這張臉上,挺翹的鼻子極為好看,當屬上柔城第一,隻是一雙失神的眼睛折損這美,使得絕美的鼻子在這張薄薄的麵容上顯得衝突。
阮氏伸手,將手附在自己左臉頰上,貪婪地欣賞著自己的容顏。
待枯坐許久,方才起身,抱起冷落許久的長勁木酸枝琵琶,獨自披了一襲鬥篷,戴了絨帽,便冒風往二進門外走去。
小木屋外,寒花見了阮姨娘,忙扶著她過來,待她在這空寂的小木屋內坐定,去了鬥篷與絨帽,寒花抱老一個小銅爐,放她懷裡,道:“姨娘冷不冷?”
阮姨娘無聲搖頭。
“其實,姨娘不必選在這裡見老爺。”
阮姨娘笑笑:“我被徐氏設計,中了徐氏的圈套,去大鬨透雲館,惹得蕭姨娘病情加重,老爺一定厭惡我。平日裡老爺是不會來琴音閣的,若他偶爾想起我,也會被徐氏阻隔。我怕我像蕭姨娘那樣,死前也見不到老爺一麵。蕭姨娘縱是沒見到老爺最後一麵,也被老爺懷念一生。我要老爺永遠記得我。”
阮姨娘說著抱緊懷中琵琶,戚哀不已:“我與老爺初見,便是一曲琵琶吸引了他,便用一曲琵琶終結吧。順便,為我的玉瑚求一個好前程。”
寒花搖頭:“雖說姨娘病重,卻也未必回天乏術。再說,府裡小姐的嫁娶大事是由夫人與老爺一同擬定的。姨娘何必過於擔憂。”
阮姨娘搖頭:“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玉瑚沉穩冷靜不如玉琢,直率敢爭不如玉蝶,乖巧受寵不如玉珺,在這府裡,她最勢弱,同樣是庶出,玉琢玉蝶是親兄妹,日後相互照應,玉珺是老爺最寵愛的,玉瑚卻每每落了下風,若我去了,她一個人,在這個府裡,也不知如何過下去。我怎麼能忍心,玉瑚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有些話,必須當著老爺的麵說。”
寒花點頭,抬頭看著窗外,微微發亮,老爺也快從宮裡回來了。
桃葉閣內,徐氏正在熟睡之中。小廝萎兒被引去見寶欣,流桑卻睡不著,趴在窗台上看萎兒與寶欣說話,旁邊站著碧桃院的守院門的小廝柳兒。
流桑恨恨低頭,撥弄著手中一個小小香囊,這柳兒小廝竟然與寶欣如此親密,總要想辦法將這柳兒弄出去,換上自己的人。
“這麼說,阮姨娘鬼鬼祟祟抱著琵琶出去了?她身邊的寒花還不準你們說出去?”寶欣不待思索,便直接昂頭對柳兒道:“帶萎兒下去領賞,不要讓彆人知道此事。”
萎兒告了密自有賞錢可領,心滿意足地與柳兒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