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葳死死盯著他看了半天,仿佛移開眼睛人就能消失一樣,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一把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餘靖寧朝前跨了一步,一句:“彆……”還卡在喉嚨口,餘知葳就豁然將臉仰了上去,用鼻孔對著餘靖寧。
餘靖寧那一腔久彆重逢的複雜心情一瞬間全變成了疑惑,稀裡嘩啦撲麵而來:“你這是?”
“遵醫囑。”餘知葳聲音不大正常,壓得很刻意,聽起來嗚嗚嚕嚕的,“大夫不讓我哭。”
仰著頭就哭不出來了嗎?餘靖寧心想,三兩步跨到餘知葳的身前,道:“掩耳盜鈴的,有用嗎?”
的確沒有,餘知葳吸了兩下鼻子,低下頭,蓄在眼眶裡的眼淚立馬就決堤了,稀裡嘩啦從臉頰上滑落了下來。
餘靖寧看著自家小妹妹,餘知葳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如今長開了,更是光彩奪目。哪怕先前被強光傷著了眼睛,哪怕留著眼淚狼狽不堪,都擋不住她那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
模樣還是哥哥模樣,甚至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性格當中很多東西都沒有變。
但餘靖寧卻覺得,眼前的餘知葳當初他從倚翠樓撿回來的那個油腔滑調顧六天差地彆了——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將顧六搓成了餘知葳,從頭到尾錯的都是他。
是他親手給餘知葳定的前程,當初還好意思在獄中給她許甚麼今後?
他掏出帕子要給餘知葳擦眼淚的手在半空中陡然停住了,那方帕子在他手裡劃過一個詭異的弧線,最後落入了餘知葳的手裡。
餘知葳愣了一下,不過很快明白過來,攥著那個帕子擦了擦眼淚,還不忘補一句:“謝謝大哥哥。”
餘靖寧喉頭滾了一下,大概是咽進去了一句甚麼話,最後張口說出來的就變成了:“是我該謝你的——多虧你了。”
這句道謝和當初高燒過後的那句不一樣,那句話裡全是浸滿了相依為命,含著朝前走一步既是地獄的決然和淒涼,甚至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情緒。
那間小小的牢房裡,渡過的不像是幾個月等待問斬的時光,而像是……一生。
這一句相比起來,情緒和意味就太輕太淺了,像是挑不出來該說甚麼話而臨時被餘靖寧扯出來當替補的。
餘知葳衝著他勾了勾嘴角,臉上很快就換成了往日裡那種嬉皮笑臉的神色,叉腰道:“那可不是,我如今可是對你恩重如山,你把每個月月錢給我漲漲唄——等下個月咱家的案子徹底了結了,把東西換回來之後。”
“不是我給你發月錢。”餘靖寧垂下睫毛,“家裡的鑰匙如今都在你手裡,不該是我仰仗你過活嗎?”
這是句難得的玩笑話,餘知葳噗嗤一聲兒就笑出了聲兒:“那感情好,大哥哥你放心,我是個翻身做主的‘窮人’,斷斷不會克扣你工錢的。”
她頓了頓,仿佛是在思考下一句該說甚麼,然後換了更燦爛的笑容在臉上:“好了,你剛回來,咱們就在家裡吃點兒好的,我上廚房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慶祝一下我掌握家裡的財政大權。”
餘知葳幾步跑了出去,甚至從背影來看,是有些雀躍的。
可在場所有人都瞧出一股子強顏歡笑的意味來——有些剛剛揭開了點麵目的東西,又得常埋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