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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為何如此彎彎繞繞。
玉鏡府君沉默了片刻,耳邊猶有有度真君似顛又諷的笑聲。
“讖言”
“有了如此一句讖言,還是賒刀一族最具天賦的雲字輩耗費修為和心力所卜,師父怎能錯過”
有度真君瞥了潘垚一眼,隻見他長發狼狽垂墜,枷鎖扣著手不能動,卻不以為意。
他伸長了脖子往前一探,大拇指支棱起,一擦唇邊的一道血絲。
末了,勾一道笑意,有幾分不懷好意,也有幾分瞧熱鬨。
他像是想通了久遠時代的一些事,漆黑如深井又滿懷算計的眼裡是滿滿的幸災樂禍。
好好隻因自己多看了這小姑娘一眼,有些許盤算,竟惹得向來溫和的師弟起了怒意
方才那一場鬥法,真是招招斃命,刀刀見血,不留一分情誼。
“鈺靈師妹”
“哈哈哈”
靈炁化聲為線,聲音直接入耳,擾攪得人腦殼悶疼。
有度真君的笑聲裡,滿滿的都是惡意。
笑罷,他停了笑聲,喚著玉鏡府君的聲音低了幾分,可以說是有幾分柔和。
“予安師弟,你可記得,雖說是清修之人,咱們師父卻藏了個寶貝的閨女兒,他待她如珠似寶,隻恨不得將天下所有的奇珍異寶都捧到她麵前,隻為她無憂無慮,自在肆意。”
七星宮不戒女色,隻是,清修之人為尋仙途,最好斷紅塵,遠因果。
有度真君為求長生幾欲瘋魔,已成執念,自然將師父有閨女兒這一件事瞧不慣。
恨鐵不成鋼,恨鐵不成鋼
師父資質卓越,卻紅塵俗事纏身。
上天是如此的不公,他如此渴求長生,天卻不予他,而師父,天予他資質出眾,他卻不珍惜,身陷紅塵之中而勘破不透親緣羈絆。
“幾多籌謀,為的是什麼,自然是為了鈺靈能夠仙途平坦。”
有什麼珍寶能比上長生
如今看來,偃骨,那是一個父親,一個修行之人能為至親尋的最好、最重的一份禮。
“哈哈哈如此看來,我是輸了,可是,師弟你也沒有贏”
“錯不了錯不了你身邊這丫頭,她當是鈺靈師妹的轉世”
濃霧起,天上有了浮雲陣陣,有度真君的身影化作千軍萬馬中拖拽的一條細點。
隻見鎖鏈拉長,在清冷的天畔留下一道細長的雲炁。
就像徐蒔樹從香江回來時,飛機在藍天中拉下的那條白線。
來時匆匆,走時亦匆匆。
飄雪忽忽而下,周圍很安靜,隻有雪落的聲音,很輕,也很柔和。
白雪落在樹梢處,積蓄得多了一下,冬風拂過,落下時的動靜才大了一些,發出簌簌的一聲響。
玉鏡府君看去。
隻見雪落下的時候,聲音突兀,嚇了潘垚一跳。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還有些發懵的小姑娘驚跳了下,她瞪圓了眼睛,抬頭看來,還有幾分踏不到實處的愣神。
不遠處,樹梢頭的一隻蓬鬆尾羽鬆鼠,也瞪圓了那黑而圓的眼睛。
冬日少食,大尾的鬆鼠都餓得瘦了許多,巴掌大的臉蛋,兩頰邊的腮幫子都瘦削了些,這樣一來,反襯得眼睛愈發的發亮。
和這難得一見雪景的長尾鬆鼠一樣,小姑娘的眼睛眨巴了幾下,黑黝黝的,可憐巴巴的,有幾分委屈的可愛。
“府君”潘垚鼻頭一酸澀,隻覺得自己的眼睛要冒大水了。
“這麼說,我前世就是那什麼你師父的閨女兒了”
“不是”玉鏡府君輕咳一聲,一本正經,說得也肯定,“你前世也是潘垚。”
潘垚眼睛一亮,隨即想到了什麼,轉而又黯淡了去。
隻聽“啪的”一聲,潘垚的手拍開了玉鏡府君的手,垂墜的雷雲紋跟著一動,小姑娘背過了身,聲音悶悶沉沉的,像被那冰雪的寒氣凍住了一般。
鼻子不通氣,悶悶堵堵,有幾分委屈,有幾分懊惱,還有幾分惶惶然。
“又捉弄我,我前世確實也叫潘垚,可是”
潘垚想著有度真君話裡的意思,回頭再瞧玉鏡府君。
“嗖的”一下,就像被燙到了一樣,這下是連眼神都不敢和玉鏡府君對上了,就怕瞅著裡頭的一分厭煩。
剜骨之痛,藏魂三器的惡,還有身為殘魂時,遊離人世千年的孤寂她隻見過這冰山的一角,便知其中的嚴寒殘酷。
而這痛,又是身邊尤為親近,且不設防之人帶來。
旁人瞧了聽了,尚且不忍,更遑論是這遭受切身之痛的事主。
府君他該是多難受啊。
倘若,倘若她的前前世,當然,時間隔了這般久,也許是前前前前世,倘若她真是府君師父的閨女兒,那喚做鈺靈的姑娘,府君的師父之所以如此袖手旁觀,推波助瀾,更甚至有度真君對府君起了歹心,也是由他們師父引出
那麼,那一場陰謀詭計的歹毒,她就是源頭,是惡的伊始了。
這樣一想,以後在府君麵前,她該如何自處啊。
一想到這裡,潘垚心裡就煩悶內疚得厲害。
她不敢瞧玉鏡府君,低著頭踢了個石頭。
小石子咕嚕嚕滾過覆蓋了薄薄白雪的草地,雪渣簌簌落下,綠茵茵的青草狼狽地搖了搖。
落了雪,上頭混了些許泥土,瞧過去有些臟兮兮的。
玉鏡府君低頭看去,見到的便是這樣可憐兮兮的小姑娘,發絲亂翹,眼睛不安的眨著,長睫毛簌簌而動,整個人就像地上這小草一樣。
無精打采,又灰撲撲的。
玉鏡府君正想說什麼。
“嗷痛”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這不,踢了幾個小石頭,心神又沒在上頭,一個不留神,潘垚踢到了個大石頭。
十指連心,這是鑽心的疼。
當即,潘垚齜牙,彎腰跳腳了。
風吹著小草,簌簌抖抖,應和著跳腳的潘垚,倒是頗為應景。
玉鏡府君
“疼了沒有”
一道靈炁漾過,緩了疼痛。
拉著潘垚重新坐回大石頭,玉鏡府君都頗為無奈了。
他早便知了,要是說了此事,以潘垚的心性,定然是將責任都攬在自己的身上。
“你呀,我還什麼都未說呢,你倒是把自己折騰得傷著了。”
玉鏡府君也有些懊悔。
該忍住的,便是小丫頭纏著鬨騰著,也該將這事藏住。
隻是
他說不來謊,更不想對潘垚說謊。
雷雲紋的寬袍垂墜,拂過地上那落了雪的青草,清正的月華氤氳,小草上的泥點子被拂去。
寒風之中,它們冒著頭,精精神神。
“好了,否極泰來,我這不是都沒事了嗎”玉鏡府君寬慰道,“彆想太多,在我眼中,潘垚一直都是潘土土。”
想了想,玉鏡府君又逗道,“要不,就是潘盤盤”
一堆的盤,潘垚聽了都忍不住一笑。
她抬起頭,一眼就撞進玉鏡府君的眼。
隻見那雙眼睛如往常一般,帶著幾分笑意,像天畔的那一輪明月,沒有怨,沒有恨,便是連厭棄都未有。
“走吧,天冷了,再不回去真該生病了。”寬袖一拂,此處的火苗熄了熄,似是眷念最後的溫度,半空中飛舞的火星子朝天席卷而去。
火星子滅去,這一處的光亮便隻餘石頭上的那盞龍形燈,玉鏡府君替潘垚將燈提起,回頭招呼道,“走吧。”
潘垚還想再說什麼,似是知道她要說什麼,就聽他又道。
“戌時已過,亥時將至,再不回家,你爸媽該著急了。”
對哦,夜深了,該回家了
潘垚一聽,立馬便起了身。
出門時還是傍晚時分,這會兒,天色都這樣昏暗,雖然她出門前有和爸媽喊了一聲,但是,做爸媽的都操心小孩,瞧著自己這般遲還未歸家,心裡該擔心了。
潘垚不想讓潘三金和周愛紅多操心。
玉鏡府君提著燈,牽著潘垚往山下走。
冬風徐來,寬袖盈風。
一路往前,周圍的山景在往後,抬腳往前時,潘垚的眉頭微蹙著,還在揪著心。
“我知道,有度真君那人蔫壞著呢,說不定是賊心不死,在行挑撥之事。”
“可是”她有些吞吐,心裡惴惴了下,還是直麵問題所在。
“不還有一句話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要是他說的是真的,那該怎麼辦”
“我就成害府君的人了”可怕,真可怕竟然還有前世的罪過
可見人真不能做壞事,她哪裡想過,有朝一日,她還要操心自己千年前做沒做過壞事。
真是太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