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為嬴政狂熱的追逐長生、尋訪仙人,所以嬴政更明白長生改命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
當知道他最為推崇的仙人鄭安期也無法逃脫壽命的限製,隻能以代代傳承、蒙騙世人的方式熬得千歲仙翁之名時,嬴政心裡對求得長生已不抱有幻想,所以才會在心灰意冷之下挑明自己的猜想。
但他萬萬沒想到,嬴成蟜竟已在十餘年前便開始為他磨鑿著命運的枷鎖!
嬴成蟜從來不會像那些方術士一樣分明什麼都沒做就開始邀功,嬴成蟜隻是沉默的做著他能做的一切,嬴政唯有窮搜記憶方才能找到嬴成蟜為他破除壽數之劫而奔走努力的身影。
以至於嬴政完全不知道也無法想象嬴成蟜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又付出了多少犧牲,
嬴政隻知道,那一定很難!
嬴政看向嬴成蟜的目光愈發感動,也愈發憐惜,更是多了幾分自責。
父王早逝,寡人身為長兄本該如父一般照顧王弟,到頭來卻是王弟為寡人嘔心瀝血、殫精竭慮、急寡人所急、思寡人所思,就連寡人求長生這等奢求,王弟都默默的為寡人去實現。
王弟已經做到了如此地步,寡人若是還不儘力配合,寡人非但不得長壽,更是愧對王弟深矣!
嬴成蟜雙眼一亮,得寸進尺道:“每天飽睡三個時辰隻是底線。”
“大兄若是果真欲破除壽數之劫,每旬日至少要放鬆半日、不,一日!”
“這一日間,大兄不能思慮朝政,而是當好生玩樂、放鬆身心。”
“除此之外,還當多多聽從夏太醫叮囑,於飲食、運動等生活細微之處保養身體。”
“如此,弟可以篤定,大兄雖不能得長生,卻能得長壽!”
夏無且喜歡吹牛不假,但夏無且也確實有吹牛的資本。
有命他是真能活啊!
嬴成蟜不求嬴政能像夏無且一樣活到原曆史上的漢武帝時期,隻要嬴政能比原曆史上的漢文帝還能活,這方天下的未來便必將截然不同!
嬴政失笑道:“仲父若是聽得王弟諫言,必當斥王弟為佞臣,更當誤以為王弟欲教乃兄為昏君也!”
“然!”嬴政溫和又誠懇的說:“乃兄皆當依之!”
嬴成蟜激動的半蹲起身,雙手用力握住嬴政的手,認真的說:“恭喜大兄!”
“大兄已逆天改命矣!”
逆天改命!
短短四個字給了嬴政無與倫比的震撼!
自古以來,君王皆是代天牧民,就算是周王朝的最高統治者也不過隻是天子而已。
但現在,嬴成蟜卻說嬴政已逆天!改命!
八分之天下的牧民者、下一任天子的預備役,他逆天啦!!!
然而細細思之,解天定之死局、破天定之壽數,這不是逆天改命又是什麼?!
一時間,嬴政內心不由得開始思考。
何為天?何為天的意誌?周朝的天又是否會是大秦的天?
不過心中關切壓下了心頭疑惑,嬴政頗為擔憂的問道:“王弟助乃兄破壽數之困,會否損王弟之壽數?”
“王弟是否已破壽數之困?”
“若是王弟尚未竟功,王弟當先解己困,再助乃兄!”
嬴成蟜聞言心裡有些感動,又有些猶豫。
若說嬴成蟜的天定之劫,那自然是嬴成蟜第一次掛帥伐趙之戰,原曆史上的嬴成蟜便死於那一戰的返程途中。
但問題是,就算是嬴成蟜實話實說,這話也沒人信啊!
連滅韓、魏、楚、趙,率五百家兵破一萬敵軍的履曆拉出來,誰相信嬴成蟜會死於亂軍之中?
本就是嬴成蟜胡扯的天命說,嬴成蟜不準備真把自己也套進去,略一沉吟後便平靜的說:
“吾命由吾不由天。”
嬴政本以為‘逆天改命’四個字已經帶給了他最強烈的衝撞。
嬴政萬萬沒想到,嬴成蟜的下一句話卻給了他更強烈的震撼。
以至於嬴政失聲喃喃:“汝命由汝不由天?!”
誰敢說自己的命數不由天?
沒有人!
就算是仙神妖鬼也理應在天地的掌控之中才對!
逆天改命雖然震撼人心,但卻依舊是自下而上的反抗、鬥爭,天依舊高高在上,等著人去謀逆。
但吾命由吾不由天卻並無反抗的意味,而是凸顯著身份上的平等!天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如另一個國家的君王一般,雖然無上尊貴但卻對嬴成蟜沒有任何掌控權!
誰的命運能不被天定卻由自己左右?誰的身份能與天道平等?
嬴政第一時間撩起車簾仰望蒼穹,卻沒看到彙聚而來的烏雲與雷霆。
鹹陽城的天空,依舊晴空萬裡!
嬴政腦海中冒出一個恐怖的猜想——
寡人的王弟,真的隻是神而已嗎!!!
深知自己言多必失,沒準又會被嬴政猜出什麼端倪,嬴成蟜迅速結束了這個話題,轉而道:“現下大兄已知自己的天定壽數,亦知弟已助大兄破壽數之劫,大兄的時間還長。”
“大兄理應已無焦急迫切之情,更知當今大秦尚不具備統一天下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