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蘭鄉。
薩滿溫都甕脫去了厚重的皮裘,雙手抱著雙腿坐在爐膛前,看著爐膛內跳動的火光怔怔出神。
她的腦海在忍不住的幻想,如果以後族人們都能住在這溫暖的房子裡度過寒冬的話,族人們會在這房子裡做些什麼來打發時間呢?
突然間,陣陣喊殺聲傳入溫都甕耳中,溫都甕當即回過神來,迅速跑出屋外,便借助火光與月光遙遙望見不遠處的通古斯軍營內人影閃動、血火交融!
“不好!”溫都甕心頭一顫,拔腿跑向不遠處的一座房舍,便見已有其他薩滿已經趕來,正在對著房舍內接連高呼:“大薩滿!軍中有異!”
“大薩滿!炸營了!我軍炸營了!您快出來主持大局啊!”
房舍內,阿江達冰雙耳能清晰聽到薩滿們的呼聲,但她的雙眼卻隻是疲憊又複雜的看著麵前燃燒的火焰,褶皺乾裂的皮膚貪婪的汲取著從四周湧來的溫暖。
直至大半薩滿皆已趕來,更有薩滿嚷嚷著要先去探明軍中變故,阿江達冰才終於起身,緩緩推開房門,以蒼老又堅定的目光掃視所有薩滿。
溫都甕等薩滿趕忙見禮:“大薩滿!”
阿江達冰平靜的說:“不許去。”
“所有薩滿進此房舍,留在我的身邊!”
溫都甕焦聲道:“但軍營生變!恐是有……”
阿江達冰狹長的雙眸猛然掃向溫都甕,厲聲喝問:“你,要質疑我?!”
溫都甕趕忙低垂頭顱、右拳砸心:“我願永遠追隨大薩滿的腳步!”
阿江達冰手中銅鈹猛然砸地,沉聲而喝:“那就不要多問,進屋!”
一眾薩滿麵麵相覷,卻無人膽敢反駁,逐一邁進房門自尋房間站著,來的晚的薩滿隻能站在後院裡,不自覺貼近牆壁來獲得些許溫暖。
直至所有薩滿都進了屋門,阿江達冰原本挺直的脊梁漸漸變得佝僂,如一名尋常老嫗一般緩緩靠著門框坐在了門檻上,目光落向那喊殺聲震天的通古斯軍營,輕聲喃喃:“我死後,想來會承受最殘忍的折磨吧?”
阿江達冰心裡始終有一個疑惑。
秦長安君為何會在這裡修築一座鄉裡,甚至可能已在金阿林山脈各處修築了多座與這座鄉裡類似的鄉裡?
為了給後續遷移至此的秦國黔首們居住嗎?
黔首又不是不會造房子,何必浪費寶貴的兵力來建造房屋?這並不合理!
直至阿江達冰看到薩額錦雙手攥著青貯淚流滿麵,看到郭布勒莫昆躺在熱乎乎的火炕上像個稚子一樣開心的直打滾,阿江達冰內心的疑惑才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
秦長安君修築這些鄉裡絕不僅僅是為了給後續遷來的秦國黔首們居住,而是為了攻通古斯的軍心人心!
阿江達冰得到了一個答案,但然後呢?
阿江達冰沒有神器,她沒辦法洗去將士們對青貯、對暖房的記憶,也沒辦法泯滅族人將士們對美好生活的殷切向往。
阿江達冰隻能用儘她所掌握的祭祀儀式,帶領薩滿們一遍又一遍的跳祭舞、唱禱詞,乞求長生天能將青貯和暖房的神術賜予她,並承諾事後一定會以大量活人與牲畜來祭祀長生天!
但阿江達冰求了一天,卻也沒求到絲毫神啟!
阿江達冰不能理解,更無法接受,為什麼通古斯虔誠的祭祀了長生天千餘年,以舉國之力去取悅長生天,長生天卻不願主動賜下青貯、暖房這兩項秦長安君隨手賜下的神術?而今她身為大薩滿主動懇求,更是坦言其中利害,長生天卻依舊不願賜下這兩項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神術!
長生天為何要對祂的驕子們如此吝嗇!
當憤怒的情緒於心底滋生,阿江達冰才悚然驚覺,就連她的心神也已被秦長安君攻破!
但阿江達冰卻沒有把她的所思所想告訴達賚,阿江達冰隻是坐在暖房裡,繼續一次又一次的哀求長生天賜下神啟。
直至此刻。
一道道身影湧出通古斯軍營,向紮蘭鄉發起衝鋒。
但當他們遙遙看到坐在門檻上的阿江達冰,他們卻儘數放緩了速度,甚至是讓麾下將士止步,自己也下了坐騎,徒步走向阿江達冰,恭敬躬身:“大薩滿!”
麵對沒舉行過祭祀儀式、才剛稱王沒多久的達賚,他們膽敢揮出兵刃。
但麵對稱王十數年的巴特爾,他們卻不一定敢動刀兵。
而當他們麵對身居大薩滿之位數十年的阿江達冰,他們甚至不敢讓阿江達冰看到他們臉上的狠厲與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