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剛才,她被卷入夢境之時,不隻是遭遇蒙塵的道心忽就有一陣的清明,眼前模糊的天機更出現了極為短暫的浮動,老嫗自不會錯失這等良機,果真算到了個中關竅,並通過此關竅抽絲剝繭,最後,推斷到了某件重要的信息——縣衙一脈除了在“時疫”一事上有過身影,此後便沒了蹤跡,也就是說,這一切,這整個布局,或許都是她那孫女一手操控起來的!
推算出這個結論時,老嫗有一刹那的動容,這一刻她已確信“失心茶”失了效果,但動容過後,便是一股無法撼動的鎮定了——既然都是這小丫頭的布局,她便沒有什麼好擔憂的了。
是以,就算又一道懲戒降下,就算她自身境界又一度狂跌,她卻仍舊覺得千值萬值。
若說此前,老嫗對於能否將寧幽帶離小鎮,並不敢保證,可這一刻,把握卻極高,就算寧幽布局了得,她大不了就是將這一條老命搭上罷了,況且,她並不相信。
思忖至此,陷入死灰的道心已是蠢蠢欲動。
“請君入甕?”那老身就瞧瞧你這小女娃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了。
至於在推算之時,老嫗抽絲剝繭,發現除了九曲巷黃家橫插一杠外,還察覺到,傅家竟然與此也有千絲萬縷的聯係——好在逐一追查之下,撇清了傅家那鎮守此地的小輩,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傅家那早就瞎了的小孩,乃至是小孩的生母,老嫗這才鬆了口氣。
說到底,她已非昔日寧赤顏,不過是個將死的老婆子,已沒了對抗此間天地主人的資格。
滂沱大雨下,掩蓋著一層血腥味,很淡,幾乎要衝散了,可動用了秘寶的老嫗卻仿佛能見到一條血路,出了長生巷後,就著東來街向著小鎮外走去。
心中殺意與憤怒不斷在凝聚,老嫗隻得一次次默念凝神靜心的典籍,作用不大,但聊勝於無。
也許是老嫗內心中的倨傲隱藏的太深,也許是道心蒙塵的緣故,竟有幾分詭異的不以為意。
她寧赤顏到底參與過太多的戰爭——不論是沙場拚殺,還是陰謀詭計。
要知道,天荒禁區每一個百年都將有一場關乎那一座城池能否安然保留下來的大戰,而她自出生至今,參加了十九次,同她一輩的或者,次她一輩乃至數輩的天之驕子,不知有多少葬身在那戰場之上,甚至連屍骨都無法回到祖地。
寧老婆子能夠存活到如今,細細一想,就足以令人震撼了。
這也是她有底氣與小鎮各族叫板的原因,若不是寧無心布局,大概沒人敢動她。
說白了。
也許她會忌憚那些尚有一口氣的老不死,但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就算恢複了六歲前的記憶,就算天生聰慧,她也同樣有不以為意的資格。
蒼鷹與幼蛇之爭,勝負早就分曉了。
行至東來街鎮口,老嫗忽然停下了腳步,望著天穹,當發間玉飾又一道裂痕產生,老嫗終究忍不住,與這方天地鎮守千載的小輩有了一番對話。
老嫗沒有質問,隻是“平心靜氣”跟這傅家小輩交流,一則是試探,說到底,她心中人有疑慮,這小輩竟真不理會自家後輩的死活?二則或許也可以稱之為,威脅。
當耳畔傳來同樣蒼老的嗓音,鎮守此間千載的主人告知,他會恪守本分,隻要不出人命,便不會插手之時,老嫗頓時沒了後顧之憂,與她推算無二,此間主人並沒有參與進來。
可惜,這位生天荒禁區的老名宿,對於小鎮,或者說,鎮守囚牢者的職責與所掌控的力量,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遮掩天機,輕而易舉。
與此同時,寶通巷那鮮有人問津的書肆內,老人依舊盤著腿,抽著旱煙,望著朝鎮外走去的老嫗,不禁搖頭,同樣嘀咕了一句——老前輩,你對你這小孫女,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