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感心中微微有些不安,道:“周老將軍的能力是沒有問題,隻不過他畢竟是南朝的降將,跟那蕭摩訶同事多年,私交也相當不錯,聽說楊諒舉兵前他還跟蕭摩訶時常有往來。”
“連孩兒都覺得他這樣的身份當臨時主帥有些勉強,更不用說其他一些將軍們了,若是您走後,其他人陽奉陰違不遵號令的話。可能會出大事的。”
開皇九年的隋朝滅陳之戰中,周羅睺率兵在湘州一帶抵抗,無論是從上遊的巴郡順江而下的楊素還是秦王楊俊,都無法突破周羅睺的湘州防線。一直僵持到陳朝滅亡後,周羅睺看到了陳後主的降書,大哭三天後,才解散眾軍,向隋軍投降。
最近的十幾年,周羅睺也和蕭摩訶這位難兄一樣。一直不被重用,當著州刺史一級的官員,開皇十八年征伐高句麗的那次,周羅睺本來運氣不錯,被封為水軍總管,率海軍艦隊直插平壤,結果路上遇到了風暴,無功而返。
開皇十九年反擊突厥的時候,周羅睺立有戰功,還短暫地當過幾個月楊廣的東宮右衛率,後來被於仲文所頂替,但有了這段經曆,多少也算是楊廣的半個心腹了,因此這次平定楊諒的叛亂,楊廣是特地點名讓周羅睺當了楊素的副手。
楊素歎了口氣,對著楊玄感道:“此中利害關係連你都看出來了,為父又怎麼會不知,隻是一來這周羅睺是新皇特地點名作我副手的,二來這小路進軍之策也是他第一個提出,我既然已經拒絕了他的提議,就不能不把留守主帥的位置給他。”
楊玄感搖了搖頭:“道理是這樣沒錯,但要是其他眾將不服他怎麼辦呢?他畢竟是陳朝降將,又和蕭摩訶關係這麼好,有人懷疑也正常。”
楊素正色道:“周羅睺的忠誠不用懷疑,他和蕭摩訶的情況不一樣,在先皇時也是幾次出征,受過重用,而且不象蕭摩訶那樣一直跟著楊諒,他身邊沒有象楊義臣那樣的自己多年帶出來的軍隊,想要反是不可能的事,也沒有動機。”
“而且現在局勢已經很清楚了,楊諒已成甕中之鱉,敗局已定,如果說周羅睺真有心要反的話,也不會是現在,而是應該在一個月前,當時他無論是在京城幫著王世充劫持楊勇,或者是自己跑去投奔楊諒,甚至是主動潛回尋陽老家,在南方起兵響應楊諒,都是可行的選擇,現在這情況再造反那真是腦子進水了。”
楊玄感笑了笑:“孩兒也不信周老將軍會反,隻是覺得他這南朝降將的身份,卻能當上臨時的主帥,其他將軍會拿這個說事,不聽他號令,這才是比較頭疼的事。”
楊素擺了擺手:“周羅睺論資曆是和為父一輩的老將了,在陳朝也是頂梁柱般的名將,其他的將領如楊義臣張須陀等人,都比他小了二十歲左右,資曆和經驗跟周羅睺沒的比,而且為父也會有嚴令,隻守不攻。或者說隻許佯攻,這守大營的任務注定不可能出彩,也不會有人傻到冒著犯軍法的危險去違令強攻。”
楊玄感緊接著問道:“若是周羅睺自己想要建功立業,在父親您離開後下令全線進攻呢?”
楊素哈哈一笑:“他沒這麼傻。這些天的戰況他都看在眼裡,要不然也不會主動提出這個繞小路進攻的策略了。何況為父還有後招,讓那楊義臣和張須陀一起做他的副手,重大的應變之策需要三人共同商定才可。”
“這二人年紀雖然不太大,但楊義臣在代州大捷。全軍無人不知,張須陀連日來在眾將中表現最為突出,都能有效地牽製周羅睺,如果他真的貪功出擊,楊張二人一定也會阻止他的。”
楊玄感歎了口氣:“父親真是心思縝密,孩兒著實佩服。”
楊素的眼神突然變得黯淡起來:“兵凶戰危,一切情況都可能發生,萬一,我隻是說萬一為父遭遇不測,這四萬步軍片甲不還的話。你可一定不能失去理智,要帶著這一萬鐵騎回歸大營,再聽周羅睺的軍令,尋求戰機。”
楊玄感聽到楊素這話,臉色一變,急道:“那家裡怎麼辦?”
楊素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先是四下張望了一下,確認周圍百步並無旁人,然後悄悄地對楊玄感道:“我們那個密室的太師椅座墊下有一個暗格,裡麵放有一封書信。為父給你留下的東西全在那裡麵,到時候依書信行事即可。記住了,我們楊家的祖訓是要保全家族,寧可性命不要。都必須要做到這點,切記!”
楊素認真地點了點頭,道:“孩兒記下了,若是此戰孩兒也不幸和父帥一起遇難,那家裡又怎麼辦?”
楊素的表情越發地嚴肅深沉:“此事我也有安排,如果我們父子雙雙戰死。那你也不用再煩心身後之事了。這事你記在心裡就行,到時候奔到穀口接頭地點時,派麥鐵杖來小路與我會合就行,我們再見機行事,安排好統一的行動。”
楊玄感點了點頭,嘴裡應了聲是,但心中總是對楊素所說的事情耿耿於懷,一時間竟然無法集中精力思考。
楊素看到楊玄感這副模樣,突然哈哈一笑:“玄感啊,怎麼一提到這些事情,你就沒了鬥誌呢?人生自古誰無死啊,也許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才是我楊素最好的歸宿吧。”
“一個真正的戰士,就應該在最後一場勝利的戰鬥中,被最後一枝箭射死,也許這才是一個征戰沙場一生的男兒真正的歸宿。”
楊玄感突然心中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來,那是個已經折磨了他好幾年的一個巨大陰影,讓他夜夜不得安枕,他的聲音不自覺地發起抖來,臉色也變得煞白煞白,在這月光的照耀下沒有半分的血色:“父親,您,您該不會是故意想在這戰中求死,好為整個家族避禍吧。”
楊素先是微微一愣,馬上就失聲笑了起來:“玄感,你實在太會聯想了,你覺得為父會這麼傻?拉著幾萬將士一起去送死嗎?更不用說我若是戰敗,那新皇更有理由對我們楊家下手了,這個道理你也不清楚嗎?”
楊玄感雖然無法反駁楊素的話,但是心中還是隱隱不安,一時低頭不語。
楊素走上前兩步,拍了拍楊玄感的肩頭,語重心長地道:“本來作為將帥,是不應該在大戰前老想著退路和後事的,但這次不一樣,兵凶戰危,明天戰局如何誰也不敢打保票,所以我一定要跟你交代一些必要的事情。”
“隻是以防萬一而已,因為有些重要的東西不能跟著我楊素一起發生意外。你可不要胡思亂想,要知道,隻有打贏這仗,讓新皇看到我們楊家打仗的本事,才可能保住我們家。”
楊玄感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楊素決定了的事無法更改,再說也是無用,而且自己剛才一下子爆發出來的想法確實過於荒唐,給楊素這樣一解釋,自己也覺得可笑。
楊素抬頭看了看已經開始西沉的月亮,沉聲道:“四更過了,你我也早點回去歇息一下吧,明天中午我們就出發,你按我說的準備一下,後天動身,三天之後我們在小路那裡會合,記得今天我說的話。”
楊玄感正色行了個軍禮,道了聲:“是!”
同一時間,王世充的軍帳之中,王世充一邊在看著一幅行軍案上的軍圖,一邊腦子裡在想著楊素和楊玄感此時談話的內容,突然外麵張金稱的聲音低低地響了起來:“主公,裴侍郎從大興來了,他說有皇上密旨給您。”
王世充的臉色一變,剛抬起頭,卻隻見一身黑色便服的裴世矩掀帳而入,也不多話,壓低了聲音道:“行滿,新皇有密旨,你我得好好合計一下。”(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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