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五胡亂華的早期,象匈奴人劉淵,羯人石勒,不照樣是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帝國,而北方的不少世家還不是在他們朝中為官?”
李靖笑了笑,道:“玄成的意思,李某是有點明白了,主公,玄成是說您沒有自己的部族,不可能象五胡那樣有一批死心踏地跟著自己的族人。真正到了亂世的時候,外界所傳的你這個胡人身份,會製約普通的漢人百姓投入他的軍隊之中,而在亂世,如果沒有了強大的軍隊,也就沒了一切。”
“世家大族不僅是身份高貴的象征,更是掌握了大量的田地和商鋪,依附於這些世家大族的佃戶和莊客都是成千上萬。在亂世時,他們的商鋪能變出大量的金錢,他們的田地能產出巨額的軍糧,而他們的莊客佃戶們則能迅速武裝成大軍。”
“一個兩個世家大族的力量或許有限,但若是成百上千個這樣的世家加在一起,那基本上就是不可阻擋的力量。你沒有自己的同族部眾,拉不起足夠壓製所有世家大族的強大軍力,所以得不到漢人世家的支持,因此你不會成為笑到最後的真正王者。玄成,是這個意思吧。”
魏征摸了摸自己唇上的短須,笑道:“藥師好見識,好口才!”
魏征轉向了王世充,正色道:“主公,其實我一直挺奇怪,好象在你眼裡,這人世間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雖然魏某知道主公你誌向高潔,又是白手起家,但實在是和這個世道格格不入啊。”
王世充歎了口氣:“都是爹生媽養,都是血肉之軀。為何一定要以財產和出身分個高低貴賤呢?陳勝喊出的王候將相,寧有種乎,難道這句話不對嗎?”
魏征的眼睛閃閃發光,朗聲道:“魏某以為此話當然不妥,雖然魏某也承認草莽間未必沒有英雄。高門世族間也總會有些不肖子孫,但總的來說,高門世家有著悠久的曆史和榮譽,他們的子弟無論是從小受到的教育水平還是所生長的環境,都要遠遠地強於普通的平民,世家子弟的能力、見識遠強過一般人是應該的。”
王世充搖了搖頭:“玄成,這些高門大族,已經在先天上比起普通的平民子弟有了太多的優勢了,如果在才能上還不能勝人一籌,而是要通過製度上的限製。把最高的官位隻抓在世家子弟們的手上,那遲早會有象蕭銑這樣的人帶領心懷不滿的平民起事造反,弄得整個天下大亂的。”
魏征搖了搖頭,平緩的聲音中透出一絲冷酷:“亂完以後又如何?換了個皇帝後,仍然是世家大族把握天下,竇建德這樣有才能的平民英雄笑不到最後,最高的那些官位仍然逃不出五姓七望這些家族手裡。”
“主公,你應該知道一句至理名言,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這就是我們漢人千年以來形成的等級製度。無法違背。”
王世充長歎一聲:“玄成,這個製度實在是遺禍萬年,不停地阻塞著出身草根的平民中,那些有異能之士的上升空間。我讀史書時。每每掩卷深思,每個朝代在初期時,這種世家大族輪流坐莊的製度都會在一定程度上促進王朝的發展和穩定。”
“因為建國之初,世家大族的地位還沒有完全穩定,還麵臨其他中等士族和其他世家間的競爭,逼著世家大族的子弟們努力奮發。以保住自己家族的地位。所以世家大族和王族貴戚還能起到促進整個社會發展的正麵作用。”
“可是每個王朝到了中後期後,這些世家大族的地位穩固,無論是在政治權力上還是經濟上都占了統治性的地位,家產私田可以半天下,三公九卿更是成為世襲。”
“所以每個王朝的末期,都會出現這種超級世家壟斷和控製國家的政治經濟命脈,而族中子弟因為缺乏競爭而導致能力下降,貪欲上升。最後的結果無一不是出自平民或者是中等世家的英傑之士,鼓動天下的民眾起事,改朝換代。”
“玄成,為什麼我們的民族,我們的國家永遠擺脫不了這種周而複始的命運?還不就是因為這種人人生而不平等的製度嗎?其實這對世家大族又何嘗是好事了?如果高官厚祿生而可得,那世家大族的子弟又怎麼可能奮發向上,這樣的子弟又怎麼可能競爭得過那種拚了命想要建功立業的中等士族子弟呢?”
李靖猛地一拍手,讚道:“主公說得太好了。李某以前雖然有這種想法,但是一直沒有象主公想得這麼深,這麼成熟,總有報國無力,升官無門的感覺,細想起來還就是主公所說的這個原因。”
魏征的聲音依然是平和中透出一絲冷酷:“主公,天下的人心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能改變的,你所設想的人人平等隻存在於夢境之中,按你說的,隻要有了皇帝,有了官員,那就有不平等,憑什麼有人生而就能是帝王,主宰著全天下人的生殺大權,而絕大多數平民百姓生下來卻隻能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勞累?”
“主公,魏某敬佩你這種佛家的慈悲心腸,但你不是佛祖,沒有那麼大的法力能讓眾生平等,即使是佛祖也改變不了這人世間的天道。逆天而為,最後隻能讓自己粉身碎骨,沒人能改變這個天道,我等隻能順勢而為,這是魏某的肺腑之言,還請主公明鑒。”
王世充笑了笑:“我怎麼會不明白玄成的良苦用心呢,也隻有我們兄弟間會這樣推心置腹!我其實不傻,知道我等凡夫俗子是不可能建立起一個真正人人平等的天國王朝的,那隻存在於上古傳說的三皇五帝聖王時代。對了,其實楊廣馬上要推行的科舉,就有點打破這種世家大族對官位爵位世襲控製的意思。”
魏征冷冷地道:“所以楊廣這一舉動不管如何動機,都是逆天而行,不會有太好的結果。他在遷都洛陽一事上,得罪了胡人將領為主的關隴軍功貴族們,而這個科舉又會得罪山東的漢人世家。”
“如果這兩批人都不支持他,隻靠些中等世家的子弟們考上科舉,再從基層的官員們慢慢混起資曆,恐怕等不到這幫人當上高官,天下早已經大亂了。”
王世充搖了搖頭:“其實雖然我對皇上的人品實在看不上眼,但對他這個做法倒是要舉雙手讚成的,如果科舉真正的能成功,那無疑為中下層的人士打開了一條向上當官的通道,對世家大族的子弟們也能帶來良性的競爭,不是壞事。”
魏征歎了口氣:“主公,自古以來,再好的變法都是改變祖製,得罪現在從這些祖製中獲得利益的人。遠有商鞅變法,近些的也有王莽改製,變法者無一不得善終,王莽更是身死國滅,人亡政息,就是因為他們的改製得罪了強大的保守勢力,自己又有諸多缺陷,因此難以為繼。”
“我們的這位新皇上,他是上古先王那樣的聖人嗎?顯然不是。連我們這些人都不看好他的人品,現在都在做著這些串聯豪傑,以後有朝一日反抗他的事情,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主公,相信我,楊廣一定會弄得天下大亂的,因為他並不懂得如何真正地治國,骨子裡隻是個玩弄陰謀詭計,好大喜功的公子哥兒罷了。即使這個科舉的法子,也不過是他為了架空象主公這樣,出身世家大族的強大老臣,提拔一批對其感恩戴德的新貴們的伎倆罷了,遠沒有主公說的這麼高尚。”
魏征的雙眼炯炯有神,語調鏗鏘有力:“同樣的事情,一個一心為民,品德高尚的人來做,和一個腹黑陰險,卑鄙無恥的人來做,完全不一樣。就象同樣為了將來可能的亂世而準備,我們現在做的事和蕭銑做的能一樣嗎?他們是為了自己的野心而反,而我們隻是為了自己的生存留條後路而已。”
“所以楊廣是不會通過這個科舉去選出什麼真正的人才的。主公可彆忘了,開皇末年的時候,先皇曾下令廢天下學校,沒有鄉學村墅,平民家的子弟多數連字都不識,短短的幾年時間裡,怎麼可能出多少優秀的人材?”
“楊廣隻不過需要通過這種方式挑一些對其言聽計從的馬屁精罷了,以支撐他那成為千古一帝的虛榮心而已。”
李靖點了點頭,笑道:“不錯,他確實是這樣的人,為了表明自己的胸襟寬廣,最近皇上下令,把賀若弼、高熲都重新授予了一些榮譽官職,卻又沒有實權。”
“真正掌握大政方針的是蘇威、虞世基、裴世矩、裴蘊、宇文述這幾個人。這些人才能是有,但遠遠比不上高熲,也不如主公,隻不過他們懂得迎合皇上的心思罷了。”
王世充歎了口氣:“若是自保也不可得,那也隻能順勢而為,奪了暴君的天下了。”
李靖道:“可是我們還得為這個做準備,對吧。等我回洛陽後,再看看有沒有什麼優秀的人才值得結交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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