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衝著魏征微微一笑:“玄成,還不快去給斛斯長史去換杯新茶來?”
一直沒有說話的魏征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中帶了幾分狂放不羈的嘲諷與輕狂。
斛斯政坐下後本來心情有所回複,這時卻聽到了魏征這陣刺耳的大笑,心中又一下子冒出火氣,他冷冷地盯著魏征,道:“魏先生又有何指教?”
魏征看著斛斯政,臉上還掛著輕狂的笑容,道:“我笑斛斯長史名聲在外,卻隻是色厲內茬,敢作不敢當,連你爺爺的那種氣度也沒有,偽君子而已。”
斛斯政就算是泥人,也有土性,給魏征這樣一激,再也受不了,“啪”地一聲,拍案而起,直指著魏征,吼道:“魏征,你竟敢如此侮辱我!”
魏征收起了笑容,雙目如炬,表情變得異常的冷酷,連聲音中也透出一股寒冷:“難道不是嗎?你如果想真的洗涮你祖父的罵名,破獲兩個謀反的團夥是最好的辦法!你祖父最為人所詬病的就是他為臣不忠,為人不義。斛斯政,你敢說你現在不是在走你祖父的老路?”
斛斯政一下子給魏征說中了心事,張著嘴,舌頭象是打了個結,卻是說不出話來。
魏征上前一步,語調也抬高了一截:“斛斯政,我主公一直在說,咱們間是有誠意的對話,最好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可是我主公一直很有誠意地想和你談談以後的事,你卻一直裝聾作啞,意欲何為?”
斛斯政的眼睛裡象是要噴出火來,恨恨地說道:“以後的事?以後能有什麼事?讓我斛斯政加入你們的團夥嗎?彆做夢了!我說得清楚,我在這郢州,隻想明哲保身,不管是誰,彆鬨得太凶太過火就行。這也正是我今天一直在強調的,怎麼沒有誠意了?非要和你魏征一樣認王刺史為主公才叫有誠意嗎?”
魏征“嘿嘿”一笑:“我主公說得很清楚,隻要你說清楚自己今後的立場就行。你在這郢州幾年,明知蕭銑和陳棱有問題。卻從來不去查處他們,不是因為你忠心,而是因為你也抱有和他們同樣的心思罷了,隻不過你不想象他們做得這麼明顯。想要繼續觀望而已。”
斛斯政仰天大笑,笑完後對著魏征道:“魏征,隻因為我沒有去抓蕭銑,就說明我有反心?剛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抓他是因為我不想得罪蕭皇後罷了。我作為叛臣之後。一輩子都得小心翼翼,自顧尚且不及,你不知道這點嗎?”
魏征冷冷地道:“斛斯政,這就是我之所以嘲笑你的原因,你哪是因為怕得罪蕭皇後而不去舉報,說白了是舉報了蕭銑你也沒什麼好處罷了。”
斛斯政聽到這話,雙眼的瞳孔猛地一收縮,而整個人的氣勢也為之一泄。
魏征看了一眼撫髯微笑的王世充,笑了笑:“主公,這才是斛斯長史真正的想法。人是自私而理性的動物,斛斯長史如此有才,卻一直不得重用,十餘年來一直在各個州郡的任上平調,即使做出了些成績也被上官所打壓,懷才不遇之心隻怕不是一般的強烈。”
斛斯政冷冷地“哼”了一聲:“魏征,你好象比我還要了解自己啊。這一切隻不過是你的猜測而已,沒什麼真憑實據。正是因為斛斯某在官場上早年鋒芒畢露,所以才會流年不利,現在的斛斯某吸取教訓。從此明哲保身,不再插手不相關的事情,有什麼不可以?”
魏征笑了笑,道:“可是你斛斯大人不是完全的不管不問啊。該管的你還是會管,可這謀反之事你卻不管,說白了就是你想看著蕭銑折騰下去!因為抓了蕭銑對你沒什麼好處,如果不能就此把蕭皇後也徹底擊倒的話,你就算當上了州刺史,以後也會麵臨蕭氏的報複。”
“但你若是不抓蕭銑的話。未來他倒是可能在這裡成了氣候。”
魏征緊緊地盯著斛斯政的雙眼,眼神淩厲如劍:“這才是你斛斯長史真正的想法吧,你自己沒有能力,也沒有膽子在這郢州經營自己的勢力,但你卻很樂意看到各路野心家們圖謀不軌,以後弄得天下大亂,到時候你就可以學你的祖父,再次投機,去投奔未來能奪取天下的人,是也不是?”
斛斯政的額頭汗水開始涔涔而下,魏征說中了他的心事,正如他正視著自己的淩厲眼光,看透了自己的內心,他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不置可否,顯然是默認了剛才魏征所說的一切。
魏征得意地看了王世充一眼,站回了自己的位置,而王世充則笑了笑,對著斛斯政道:“斛斯兄,玄成說話直,您彆往心頭去,王某對您一向是抱有敬意的,也是真心希望能和您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好好合作。”
斛斯政突然抬起了頭,眼神也變得犀利起來,他死死地盯著王世充,咬牙切齒地說道:“不錯,魏征剛才是說中了我的心事,那些就是我斛斯政的想法,可是你王世充和魏征何嘗不是這樣?你們難道就跟我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哼,王世充,我斛斯政不是三歲小孩,你以為你夜見蕭銑,昨天又和李靖商量半天的事,我就不知道?”
王世充淡淡地一笑:“斛斯兄在這郢州也是經營多年了,王某的這點舉動自然逃不過你的火眼金睛,隻是你確實誤會了王某,王某的心思並不在這郢州城。”
斛斯政使勁地搖了搖頭:“行了,王世充,你既然說是要合作,那就拿出你的誠意來,不要說起彆人時頭頭是道,卻隱瞞著自己的真實意圖。你說你無心經營這裡,那為什麼先是跟蕭銑密談,再跟李靖合作,現在又在這郢州城大肆收買人心,最後才來找我斛斯政?如果說你是大隋的忠臣,你自己會信嗎?”
王世充哈哈一笑:“斛斯兄,我剛才說過,人是自私而理性的動物,沒什麼忠不忠的說法,要說忠,也隻會忠於自己的家族,忠於自己罷了。如果是先皇,那王某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去舉報蕭銑這樣的人,但我們這位新皇上麼,嗬嗬,那就彆怪王某給自己留條後路了。”
斛斯政猛地一驚,沉聲道:“先皇和新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嗎?新皇在當晉王的時候也是才名滿天下,入主東宮以來,更是有禮賢下士之名,為什麼在你的眼裡卻又如此不堪?”
王世充笑了笑:“斛斯兄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你覺得新皇是個善良之人,愛民之君嗎?即使你一直遠在外州,想必朝堂上的事也不可能一無所知,要不然你也不會一直給自己留這麼條後路吧。”
斛斯政笑了笑,臉上舒展了一些,道:“王老弟,你說的不錯,斛斯某雖然在外數十年,但朝堂之上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一些。當今皇上奪東宮之位時,聽說王兄出力頗多,想必也正是因為這樣,你才會如此地恐懼皇上,怕他將來過河拆橋,對你們不利,所以才會廣交象蕭銑這樣的野心家,以便將來有條後路吧。”
王世充微微一笑:“既然斛斯兄已經猜到這點了,那王某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不錯,確實如你所料,你斛斯兄想到的,我們王家也會想到,隻是我還不希望通過天下大亂,來為自己謀個進身之路。”
斛斯政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王老弟,你不要把斛斯和那蕭銑相提並論,我跟他不一樣,他每天做夢想的也是恢複他的那個舊梁國,自己去當皇帝。而斛斯某確實隻想平平安安,少年的時候斛斯確實想著要出人頭地,出將入相,可是現在嘛,斛斯已經不作這種指望了,平安就是福啊。”
王世充意味深長地說道:“斛斯兄,如果我能通過有力人士幫你入朝為官,當上六部的侍郎級彆官員,你會如何回報我們呢?”
斛斯政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雙拳一下子握得緊緊地,看得出這個條件對他極有誘惑力,嘴上說不求功名利祿的他,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著能入朝為官,進入權力的中樞。
隻是如此一來,自己勢必要與王家的命運捆綁在一起,甚至從此就要聽命於楊素。斛斯政的內心深處,開始做起激烈的思想鬥爭。
王世充看到斛斯政這樣,知道他在權衡利害,心中暗喜,今天與斛斯政的談話如此順利,能直奔主題,讓他說出心聲,這是自己原來沒有想到的,多虧了魏征在關鍵時刻的臨門一腳,從斛斯政的祖父和家族的榮譽入手,最終摧毀了此人的心理防線。
王世充看了看身後的魏征,隻見他此時卻是眉頭深鎖,似是在考慮著什麼,而一側的魏征則是神情冷峻,緊緊地盯著門外幾十步遠,站在湖岸處守衛的張金稱。
而張金稱的身邊,那穿著淺綠色官服的法曹參軍陸明良正低眉順眼地站著,時不時地向著這裡探頭探腦。
斛斯政突然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變得堅毅異常,他咬了咬嘴唇,道:“好,就聽王老弟的,斛斯願意今後供王兄驅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隻是不知道王刺史想讓斛斯做些什麼?”
王世充心裡鬆了一口氣,終於算是把斛斯政給拿下了,從剛才的對話來看,此人還是想求個官做,而並不願意真正地在亂世中放手一搏,這就決定了自己不可能象跟其他人結交那樣,把底牌全透給他。(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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