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看了一眼蕭皇後,道:“皇後啊,你的這個族侄,看起來是難得的才俊啊,朕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喜歡。”
蕭皇後微微一笑,道:“至尊,銑兒的祖父背叛朝廷,罪不容赦,可是銑兒的父親當年在逃亡時也一直沒有忘了對銑兒灌輸聖人之言,更是要他找機會一定要忠君報國,為國效力,以洗涮他們家的恥辱。本來臣妾一直以為銑兒的父子早已經死了,可是直到去年年底時,銑兒才托人帶信給蕭瑀,說他一直在郢州。”
楊廣心中一驚,脫口而出:“就是王世充現在去的郢州?”
蕭皇後點了點頭,道:“正是,銑兒這次得到了至尊的恩準,允許他上京來認祖歸宗的時候,正好趕上王刺史和韓刺史的交接,就跟著韓刺史一起回來了。”
楊廣看向了恭立於堂上的蕭銑。問道:“蕭銑,以你看來,這幾年在郢州的韓刺史如何?”
蕭銑恭聲道:“草民隻是一介待罪之身,哪敢對朝廷大員妄加議論?”
楊廣笑了笑:“今天都是家裡人。這裡也不是朝堂之上,就當拉拉家常好了,你有何看法,都可但說無妨,朕赦你無罪。”
蕭銑行了個禮。抬起頭,正視著楊廣的眼光,神情從容,道:“草民以為,韓刺史是難得的猛將,衝鋒陷陣,決勝沙場,是其所長,但治理州郡,勸課農桑。並不是他所勝任的。”
楊廣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見,聲音中帶了幾分怒意:“蕭銑,你這樣說一個在全國州郡的考核中都位列前茅的三品刺史,是不是有些太過份了?”
蕭銑完全不回避楊廣那淩厲的眼神,微微一笑,道:“陛下,郢州百姓人儘皆知,郢州城的事務完全是由長史斛斯政一手打理,而韓刺史幾年來一直放權給斛斯政,自己則每天騎馬射獵。最後朝廷派人考核的,其實是斛斯長史治下的成績。”
楊廣“哦”了一聲,對著蕭皇後道:“竟有此事?”
蕭皇後微笑著點了點頭:“臣妾身在深宮之中,對這地方之事又怎麼可能知道?不過銑兒身在郢州。所見所聞應該是最真實的,量他也不敢欺君惘上,如果至尊想要查實的話,可以暗中派禦史去打探。”
楊廣“嗯”了一聲,轉頭對下麵站著的蕭瑀道:“蕭侍郎,即刻傳旨。命荊湖道禦史去郢州查證前任刺史韓世諤這幾年的治績,不得有誤。”
蕭銑卻突然開口道:“陛下,草民可以說句話嗎?”
楊廣的臉沉了下來,他以前裝孫子慣了,一朝接觸到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力,本能地對彆人打斷他的命令有種憤怒,但今天蕭皇後在身邊,自己又在之前說過這是拉家常,一時間也不好在蕭銑麵前失了風度。
於是楊廣轉瞬間又哈哈一笑,作出一副和善的模樣,道:“蕭銑,此事由你舉報,依你看來應該如何處理?”
蕭銑朗聲道:“依草民看來,韓刺史有功無過。”
楊廣“哦”了一聲,端起了手邊的一碗冰鎮烏梅汁,喝了一口,輕輕地問道:“朝廷有朝廷的律法,作為刺史,在任上不作為,這還沒有過嗎?”
蕭銑搖了搖頭,道:“依草民看來,韓刺史的不作為就是最大的功。”
楊廣把烏梅汁輕輕地放下,微笑著看向了蕭銑:“這話又是何解?”
蕭銑道:“剛才草民說過,韓刺史的才能在於為將,在於邊境建功立業,而治理州郡非其所長。人貴有自知之明,如果被錯誤的人事任命推到了不合適的位置,而副手又是能很好處理此事的人材,那最好的做法就是象韓刺史這樣地放權,讓更有能力的人來做這些事情。”
楊廣緊緊地盯著蕭銑的雙眼,聲音中透出一絲冷酷:“蕭銑,你是不是想說朝廷的選拔製度有問題?”
蕭銑毫不遲疑地答道:“不錯,以爵封官的製度,就會造成韓刺史,斛斯長史這種人材不能儘其用的結果。”
楊廣的語氣中漸漸地帶了幾分火氣,語調也略微提高了一些:“蕭銑,這可是幾千年的舊製,文官治理天下,武將建業沙場,立下了功勳後自然可以封妻蔭子,天下無戰事時,這些武將們自然要根據其功勞轉任文官。”
“而這個蔭子的製度也是保證了我滿朝文武肯個個用心效命,勤於王事。你現在說這個製度有問題,是在嘲笑這實行了上千年的官員選拔製度的前人們都不如你嗎?”
蕭銑微微一笑,道:“蔭子的製度自然有其合理性,可是也會帶來一係列的弊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如何保證這個被蔭的子,也有他父親的能力?”
楊廣微微一愣,這個問題還從沒有人直接這樣問過他,他一時沉吟了起來,暫時沒有說話。
蕭銑見楊廣有些被自己說動,繼續道:“我們中華幾千年來的傳統,是講究婚嫁時門當戶對,尤其是到了兩晉之後。世族門閥掌控了整個天下,所謂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出身上流士族的大家族們互相聯姻通婚。希望以此來保證下一代的高素質,這也是我朝現在的基本製度。”
楊廣冷冷地道:“天下都是這樣的,不僅是士族,就算是普通百姓家難道就不是如此嗎?一個裡正就願意跟個佃農結親家嗎?”
楊廣說到這裡時,轉頭看了一眼蕭皇後。道:“就是你們蕭家,也同樣如此,蕭銑,你以前身為朝廷通緝的罪犯,東躲西藏,不敢娶妻生子,現在你被特赦,若是朕再給你一個官身,難道你願意去娶個平民女子?”
蕭銑笑了笑:“回至尊的話,草民當然不會。這次草民回來認祖歸宗,還希望二聖能為草民尋一門親事呢。隻不過話說回來,結親是一回事,生子和這個孩子以後的教育是另一回事。”
“我朝現在的法度就是,三品以上的高官,和郡公以上爵位,這些人的子弟,是可以蔭子為親衛,入宮宿衛五年後,就能直接出調為州刺史。現在我大隋天下近四百個州郡,州刺史有一半以上都是這樣來的。”
“至尊,蕭銑所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如果是漢人五姓七望這樣的世家大族。家學淵源深厚,後代一般不會差到哪裡去,但是那些胡將就不一樣了,向來是走馬鮮卑兒,潑墨漢家子,但要是讓鮮卑兒們也去潑墨。那就是要了他們親命了。就象韓刺史,至尊讓他去打仗沒問題,可要他去治理州郡,顯然就是用錯了人。”
“或者說如果反過來,讓草民這樣的文弱書生去上陣打仗,衝鋒陷陣,那隻怕連個農夫都打不過,也絕非人儘其用。至尊是一代大有為之君,天縱英材,這些道理其實至尊早就應該想到了,草民隻是鬥膽發表一下自己的愚見而已。”
蕭銑說完,深深地一揖及腰,垂首恭立。
楊廣歎了口氣,眼神中透出一絲無奈:“蕭銑,你的所言句句在理,朕也早已經想過這些事情,可是關隴的胡人世家們,從西魏開始就代代為將,我朝的大將十有七八都是出自於他們,而且人家世代忠良,就好比那韓世諤,他的父親韓擒虎有攻滅陳國的大功,能不給韓世諤一個實職嗎?”
蕭皇後也板起臉來,對著蕭銑道:“銑兒,你不知朝堂之事,不可亂言,這些胡將們都手握重兵,雖然現在天下太平,軍中無這些人的用武之地,如果至尊象是給宗室那樣隻給他們一個虛爵,不給實職的話,難保這些人不會鬨事,到時候天下大亂,你又如何收拾?”
蕭瑀也沉聲道:“銑弟,還有一點你根本沒有想到,這天下四百個州郡,胡將子弟們擔任刺史一級的至少有一百多個,而漢族的高門大族裡的子弟也基本上都有官職在身,一下子空出這麼多刺史位置,你如何才能補得上,就不怕國家一下子出亂子?”
蕭銑搖了搖頭,正色道:“至尊,這些問題草民都想過,其實造成今天這種情況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天下學堂的被廢棄。當年先皇廢天下學,隻留國子監有七十二名學生,這就從根本上斷了貴族子弟們通過進國子監和太學,學習為官和治國之道,進而成為合格的州郡長官的道路。”
楊廣怒道:“蕭銑,你也太大膽了吧,先皇的政策,也是你可非議的?”
蕭銑毫不退讓地直視著楊廣,道:“至尊,草民雖然不才,但畢竟是讀書人,至尊您也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應該能理解草民的想法!若是聖人之學不能流傳於世,就不能教化萬民,使人向善。”
“當年先皇下此詔令時有當時的時政原因,但現在已經事隔多年,仍不恢複天下的學堂,就說不過去了。草民冒死直諫,如果至尊就此降罪,草民甘願受任何處罰。”蕭銑說到這裡,跪了下來,再次跪伏於地,擺出了最正式的稽首禮。(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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