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張衡趕快向楊素行了個禮,匆匆離開,走過大廳的門檻時,因為動作太急,幾乎給絆了一跤,好不容易左手扶住了門框才沒有和地麵來個親密接觸。
張衡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而楊玄縱則上前一步,走到了楊素的身邊,低聲道:“阿大,至尊在出現災星的時候下詔,既不要您入宮商量對策,又不向您請教這是何天象,卻無端地把您的爵位又晉成了楚國公,又是加官又是賞錢的,連積善都給蔭了一個官,這恐怕不太正常吧。”
楊素已經從剛才的那陣突然而至的巨大打擊中漸漸地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楊玄縱,隻見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關切,不禁暗自歎了口氣。
在楊素的眾多兒子裡,除了長子楊玄感文武雙全外,也就是這玄縱沉穩有氣度,明顯高出其他兄弟一籌,看他這樣子,應該多半已經猜出這個詔書的意思了,隻是當著眾兄弟的麵不敢挑明罷了。“
楊素回頭看了一眼其他的兒子們,又變回了那個氣勢如峙嶽淵停的當朝宰相,他沉聲道:“都回去吧,明天早點起來讀書習武,為父明天要考驗一下你們的功課。積善,尤其是你,彆以為給封了個官就有什麼了不起的,什麼時候真刀真槍地到戰場上以軍功得官才是本事,明天第一個從你查起。”
玄挺和積善等人隻是從楊素和玄縱在接旨時反常的神情看出了些端倪,心中雖然覺得還是有些不對勁,但是楊素那冷酷而淩厲的眼神卻把他們壓得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一個個行禮後退下。
楊素向玄縱使了個眼色,楊玄縱心領神會,跟在楊素的後麵前後腳地出了會客廳,走到書房,直接進了密室。
密室的燭光一如既往的陰暗搖曳,楊素坐到了上麵的那張太師椅上,以手托頜,半晌無言,一直是沉吟的狀態,而楊玄縱看到他這個樣子也不敢輕易出聲打擾阿大的思路,就隻有站在廳中,等待著楊素的開口。
半晌,楊素才緩緩地抬起頭來,楊玄縱吃驚地發現,就在這一瞬間,楊素仿佛蒼老了十歲,原本已經滿是皺紋的臉上。這會兒更是一道道的深溝大壑。
而直到今天下午時還算紅潤光滑的臉皮,這會兒一下子也變得跟枯樹皮一樣,皺皺巴巴,沒有了一絲生氣和活力。楊素就在這一抬頭間,從一個六十六歲的老人直接變成了至少八十的垂死之人。
楊玄縱這下子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鼻子一酸,兩行眼淚不自覺地從眼角流了下來:“阿大,您這是怎麼了?”他這時候也顧不得禮節了。直接上前兩步,跪在地上,抱著楊素的大腿痛哭起來。
楊素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慈愛地撫著楊玄縱的頭,這雙一直保養得如同中年人的手,這下子也變得枯老不堪,到處開皮,他一邊撫著楊玄縱,一邊道:“玄縱,彆哭。為父從小就教你一定要堅強,男兒有淚不輕談啊。”
而楊玄縱聽到楊素這蒼老的聲音,一邊搖著頭,一邊哭得更凶了,涕淚橫流,弄得楊素這身鑲著金線珍珠的上好綢緞衣服,下襟濕了整整一大片。
楊玄縱哭了一會兒後,抹了抹眼淚,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楊素。哽咽道:“阿大,是不是那楊廣想要施出移禍之計,把這停在隨州上方的災星所導致的那個分野有大喪,轉嫁到我們楊家。轉嫁到您的頭上?”
楊素微微一怔,沒想到楊玄縱居然也讀到了星相天文之書,知道這個移禍毒計,他笑了笑,掏出一塊手帕,在玄縱的臉上擦著正在向下流的淚水。道:“玄縱,你真的讓為父刮目相看,居然連這個也知道了,真該讓玄挺、萬石他們多向你學學呢。”
楊玄縱心中最擔心的事情終於從楊素的口中得到了證實,他一下子抓住了楊素的手,急道:“阿大,昏君對我們下手了,難道我們就這麼坐以待斃不成?!我現在就去宋州找大哥,咱們楊家不是孬種,死也要死個轟轟烈烈,和狗皇帝拚了!”
楊玄縱話音未落,隻聽到“啪”地一聲,楊素那雙已經枯瘦不堪的手重重地摑在了他的臉上,一下子就在他的右臉留下了五個鮮紅的指印,而楊素這一下含怒而發,用上了勁,也把楊玄縱打得眼冒金星,連耳朵也是一陣轟鳴,隻是鼻子裡和嘴角邊沒有象小時候挨打時那樣直接流下血來。
楊玄縱捂住了自己的半邊臉,愕道:“阿大,難道孩兒說錯了嗎?昏君已經明著要您的命了,就算您隻接受這楚國公之爵,隻要不死,昏君就不會覺得您幫他擋了禍,還是要置您於死地的,這個道理孩兒都能看出,您就不明白嗎?!”
楊素的話音緩緩地響起,冷靜中帶了一絲不可置疑的威嚴:“如果為父要反的話,剛才就不會讓張衡活著走出我王家大門。玄縱,你的才學現在不錯,可是怎麼做事還是這麼衝動不冷靜?”
楊玄縱咬牙切齒地道:“冷靜?現在是昏君要阿大的性命,孩兒怎麼冷靜得起來!現在今年輪值的左驍衛番上大軍都在洛口,城中隻有一萬驍果,隻要我們把大哥召回,再聯合唐國公和李密,就在這洛陽城中突然發難,未必沒有機會!”
楊素歎了口氣:“玄縱啊,要是照你說的這樣來,還真的是沒有任何機會。首先,楊廣下了這道旨意,一定是會料到我們拚死一搏的可能,早早就會作出部署,現在我們家外麵,一定到處都是探子,哪怕跑出去一隻貓和一隻狗,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現在這個時候,我們是根本不可能通知到玄感的。”
楊玄縱有些不服氣,心裡想著我們家有這麼多優秀的探子,四處突圍,總能出去幾個人,再說還可以說阿大病了,要大哥回來探病。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耳邊卻傳來楊素平緩的聲音:“這第二,就算你能找些理由,比如說為父病了,比如說弟弟傷了快不行了,要玄感緊急回來一趟,可是玄感回來以後,又能如何?”
“他以前能調動驍果騎軍是因為他有虎符在手,沒有虎符,有多少人會認他?又能有幾個驍果衛士會冒著自己滅族的危險來跟我們一起造反?”
楊玄縱知道楊素說的是實話,可他不甘心地回道:“那不等大哥了,我們緊急聯係唐國公,就靠我們兩家的家兵,直取西苑,孩兒願為前鋒!”
楊素重重地一拍扶手,厲聲道:“胡鬨!”
看了一眼還是滿臉焦急,幾乎要再次哭出來的兒子,楊素的心一軟,一聲歎息:“就我們府上這些家丁,沒有戰馬,沒有長兵器,沒有甲胄,隻拿著短刀短劍,想和武裝到牙齒的驍果軍對抗,那純粹是找死,玄縱,你自己也上過幾回戰場了,難道還不知道驍果的戰力嗎?”
楊玄縱急得兩行清淚再次流了下來:“身為兒子,總不能眼睜睜著看著阿大給昏君這樣害死吧,實在不行,我們就先收了這個詔書,等過一陣子警備鬆懈後再想辦法,大哥不是一直在聯絡各方的英雄豪傑嗎?隻要有人起事,我們至少也能再次領命出征,總會有辦法的。”
楊素的眼中突然神光暴漲,一下子抓住了楊玄縱的手,緊緊地盯著他的雙眼,周身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殺氣,連廳中的燭火都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玄縱,你說老實話,是誰告訴你玄感在聯係各方英雄豪傑的,是誰!”
楊玄縱這回心一橫,無懼楊素的這種氣勢,眼睛都不眨一下,朗聲道:“阿大,孩兒不傻,大哥從前年為母親丁憂回來後,就一直很少留在家中,而隻要他不在的時候,紅拂也會在家中消失,孩兒知道紅拂是我們家對外情報的女主管,而大哥無故出外一年多,還是跟著紅拂一起走,這絕對不會是遊山玩水。”
“自從幾年前阿大被先皇疏遠後,我們都清楚等到楊廣上台,我們家肯定沒好果子吃,因為阿大和大哥參與了他太多見不得人的事,當年又拒絕聯姻。大興城裡的關隴胡將們被防範得嚴密,可是地方上的豪強大族卻是皇家不可能完全管住的,換了是我,也會到地方上結交豪傑,引為外援,一旦有變,天下響應!”
楊素頹然地鬆開了緊緊抓著楊玄縱的雙手,歎道:“玄縱,你心思一向縝密,難為你居然能想到這些,早知道為父應該也早點讓你出外曆練一下的。”
楊玄縱搖了搖頭:“這種事情有大哥一個人做就可以了,畢竟將來是他來接管我們弘農楊氏。孩兒需要做的,就是在家裡約束和管教好幾位弟弟,不讓他們走歪了路,而且阿大身邊總需要孩兒伺候的。”
楊素感歎了一句:“若是先皇對孩子們的教育有我們家的一半好,兄弟友愛,何至於這樣。”
楊玄縱沉默了一下,道:“阿大,難道真的沒有彆的辦法能擺脫這件事嗎?實在不行我們乾脆舉家逃亡異邦,這也是條路啊。”
楊素的雙眼中,淚花閃閃:“玄縱啊,爹老了,跑不動了,再說這麼一大家子,又是在東都,怎麼可能跑得到異邦?就算逃到了異邦,我弘農楊氏的祖墳都在,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祖先讓人家掘墳揚灰嗎?此事暫且按兵不動,為父自有計較。”
楊玄縱心中大急,正要開口,卻被楊素擺了擺手阻止:“玄縱,不必再勸了,今天你剛才所說的那些,為父權當你是一時情急,胡言亂語,出得這密室,不許再多說半句,對兄弟們那裡,也一定要守口如瓶,最多也隻說是至尊進一步地架空為父,給為父虛職高爵,而從實際的決策圈中排擠出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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