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微的碎裂聲傳入耳中。
李長安循聲瞧去。
發現些細細裂紋爬上了酒神石像的袖擺。
道士眉峰一挑。
“這是何物?”
身為一個道士,用這樣的語氣對一位神祇說話,委實談不上恭敬。
好在這位並不以為意,隻傾斜瓶口,將琥珀色的液體慢慢斟入青草杯子。
“誰知道呢?也許是穿腸藥,也許是救命方。”
酒杯將滿,他衝道士促狹一笑。
“怎麼?道士方才饒舌許多,如今美酒當前,竟不敢飲麼?”
李長安沒有回答。
他默默看著眼前這位自稱酒神的男人,他身上帶著神祇的氣息,身形卻虛幻得好似一抹孤魂,看著他斟滿酒杯,看著裂紋漸漸爬過石像半身,終究搖頭失笑。
撐起殘軀,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好酒!”
……
美酒入喉。
說不出的溫潤香醇沉入胸腹,一股子熏熏醉意也趁機衝上頭腦,教人眼暈臉熱。
一個恍惚。
窯底的積水上竟然蒸騰起大量的霧氣。
不消片刻。
便將李長安包圍,仿佛置身雲海。
道士心思一動,抬頭看,頭頂上那一圈狹小的月空已然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寬闊無垠的朗朗青天。
得,又是幻術,這次又是為啥?
道士扭頭看向身旁的酒神,酒神卻沒作聲,隻向下指去。
李長安便俯身下探,頓見雲層變薄,腳下的,原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
再熟悉不過。
還是瀟水城。
隻不過,眼下的瀟水沒有幻境中那麼精致,那麼乾淨,那麼繁榮,那麼富足,更沒有纏繞滿城的紫藤蘿。
卻是同樣的安逸與平和。
但這平靜顯然是短暫的、有瑕疵的,李長安的目光投向地圖的邊際,那裡燃起道道煙塵,一支軍隊正在跨越群山而來。
“這又是什麼?”
酒神的目光帶著懷念帶著悲憫。
“這片土地的記憶。”
…………
兵災席卷之後。
幸存的人們走出藏身的山林,留給他們的,是滿目的瘡痍與親友的屍骸。
田園被踐踏,府庫被搬空,工坊與房舍都被付之一炬。屍骸累累,填塞了溝渠與街巷。
剛開始。
人們整理了田地,修繕了房屋,埋葬了親友,試圖在這片殘破的土地上重新生活。
可天下大亂,世道日日敗壞,生活終究難以繼續。
人們隻得含淚遷移,將這片故土留給茅草、禽獸與孤魂野鬼。
漸漸的。
田地被野草侵占,房屋住進了麋鹿、豺狼與鳥雀,便連人們還在時,年年都會修繕的酒神廟也終於垮塌。
風雨倒灌。
就如同瀟水漸漸沉淪於荒草,酒神也漸漸沉沒於水中。
直到……
不知多少個日出與月落之後,一位年邁的女冠回到故土。
她白發蒼蒼,身形佝僂,麵頰上刻著深深的疲憊與沉沉的死氣,眼中卻燃著一股莫名的火焰。
雲端之上,道士皺眉。
“於枚?”
“不。”
酒神卻搖了搖頭。
“是俞梅。”
他用雲氣寫出“俞梅”二字。
“閭山派上代掌教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