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七十二變!
百幻蝶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妖物。
它多生長於海市蜃樓之中,長於幻惑,變化萬千,但其本身卻如水中之魚,是不能存身於幻境之外的。
所以數量稀少,記載也是零星。
偶有隻言片語,說是其隨海市而出,幻化出海島仙山、亭台樓閣,誘使過往船隻停靠,謊稱仙境讓人滯留,卻在暗中用蟲卵寄生人的腸腹,初時同化人的臟器,繼而漸漸雀占鳩巢、取而代之,最終蛻蛹成蝶。
據言,百幻蝶擴散族群的方式也很特彆。
它們會在一批獵物中,遴選出一兩個“幸運兒”,同樣寄入蟲卵,卻並不孵化,反將“幸運兒”們放回人世,這樣它們的蟲卵就得以在幻境之外存活。
而那些放歸之人,雖一時得以逃生,卻並未窺破真相,隻以為自己真的遇到過仙境,再加之蟲卵暗中影響,便會對“仙境”念念不忘,遲早會再次泛舟海外,尋訪仙境。
但仙境微渺難尋,運氣好,撞見個海市蜃樓,若是適合百幻蝶棲息,腹中妖蟲便會趁機孵化運氣不好,久尋不致,妖蟲便會作祟,讓“幸運兒”以為自己冥冥中受了仙人感召,然後呼朋喚友領一船人共入“仙境”。
海上多有仙人傳聞,也多有尋仙問道之士,可殊不知那些個熱情張羅、邀人同行的尋仙人中,又有多少是被妖蟲所寄,導人向死的呢?
閒話打住。
總而言之。
對於百幻蝶而言,有何處是比瀟水這無主幻境更適合的棲息地?又哪兒有比這數萬渾渾噩噩的妖怪更優質的孵化溫床與儲備糧呢?
而這數萬妖魔中最有價值的,毫無疑問是那些個大妖怪。
在幻蝶與於枚的爭鬥中,雙方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卻都十分默契地繞開了大妖。
原因無他。
於枚害怕大妖蘇醒,讓本就脆弱的幻境雪上加霜。
幻蝶則是單純的饞人身子,又僅憑妖蟲,無力控製罷了。
即便是現在,也隻是將那些個大妖好生看護著,等著徹底掌控幻境後,再行處置。
李長安的計劃瞄著的就是這一點。
他與虞眉分工合作,一人潛伏在水月觀左近伺機而動,一人在瀟水城中刺殺大妖逼幻蝶現身,未免被幻蝶看出蹊蹺,也順帶屠了閒雜妖怪混淆視聽。
可是。
計劃進行得並不順利。
…………
明兒就該是酒神祭了。
連著兩夜的歡慶即將到來,那股子熱鬨勁兒似乎打今天一大早就起了苗頭。
街麵上,采買的、吆喝的、閒逛的,男女老少,摩肩擦踵。到處都洋溢著歡慶的氛圍,好似連日的陰霾都隻是昨夜幻夢。
然而,打街尾來了一隊人馬,卻是與周遭的歡喜格格不入。
那是一隊差役。
攜刀帶槍,煞氣凜凜,大多數麵無表情、眼神也直勾勾對著前方,一張張臉都好似鐵鑄的,也沒有絲毫喧嘩,沉默著邁著整齊的步子穿過人群。
唯有領頭的兩個鮮活一點,有些“人”味兒,卻是凶神惡煞,眼睛不住掃視四周,警惕中還帶著貪婪。
周圍的歡喜一點兒也沒能感染到他們,而他們的肅殺同樣沒能影響到周遭。
街上的人群隻是在他們來到時分開,離開時合攏,好似一桶油彩倒入水渠,涇渭分明。
“三。”
不遠處的一間麵攤上,一身粗布短打作船工打扮的李長安默默記下一個數字。
這是他打坐進這攤子,短短的時間內,過去的第三撥巡邏隊伍了。
道士的計劃雖不順利,可還是起了些效果。
連番的殺戮,讓幻蝶沒法子安坐水月觀。它派出了大量被控製的猖兵和蟲崽子離開了老巢,到瀟水晝夜巡邏。
可惜的是,幻蝶本身卻始終龜縮在水月觀,仍舊一點點蠶食幻境。
時至今日,幻蝶能控製的區域已從水月觀擴散到了瀟水城牆下。
這情形實在使人撓頭。
難不成要釣出幻蝶這條大魚,光用大妖作餌,還是太輕了?
虎、牛、鳥。
李長安用茶水在桌上寫下這三個字兒。
它們分彆代表著現如今幻境裡僅存的三隻大妖。
虎,是螭虎,是瀟水縣令。
牛,是齧鐵,是本地巡檢司的巡檢。
鳥,是鬼車,是酒行的行首。
這三者的角色都是位高權重,本身深居簡出,平時也護衛森嚴,再加上幻蝶明裡暗裡的保護,可說很難找到刺殺的機會。
當然,難歸難,冒些風險,費些功夫,未必做不了。
但是,之所以刺殺大妖,本就是為引幻蝶現身,如若幻蝶繼續鐵了心不出水月觀,刺殺還有什麼意義呢?
更何況……
“客人,您的麵好了。”
李長安不動聲色拂去字跡,抬起眼,是老板娘端著麵款款而來。
她大概三十出頭,徐娘半老,風韻尤存,雖是荊釵布裙,但腰肢用衣帶收得極細,愈加襯得底下渾圓豐碩,走起路來搖曳生姿,引來了不少注目,也招攬了許多生意。
道士的目光也難免粘了上去,卻不是因她的“小心機”,而是瞧見她走動間,裙擺下麵似有什麼東西一晃而過。
當她到了桌邊,放下麵碗,彎下腰肢時,道士更是瞧見,裙下有凸起物在來回滑動。
好似藏著一條尾巴。
而更奇怪的是,周遭投來的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的目光,卻對這點毫不稀奇,視而不見。
也許是李長安的目光太過直白。
“客人,你往哪兒盯著呢?!”
老板娘的聲音透著股騷柔,與其說是嗬斥,反是撩撥更多一些。
可當道士真與她對上眼,卻瞧見她的眼珠赫然變成琥珀色的豎瞳,眼瞼上生出細細的鱗片正向著周遭蔓延。
已有妖化的跡象!
李長安在心裡默默道了聲“倒黴”。
這就是那個“何況”。
……
幻境的狀況日益惡化,漸漸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某些妖怪陷入了一種“將醒未醒”的狀態。身體某部分露出原形,比如尾巴、鱗片之類,但被幻境影響,周圍人連同它自己都會視而不見,可一旦遭到外部刺激,比如不該看到的目光,它們便會在短時間內迅速掙脫幻惑,變回妖魔。
這就意味著,道士與虞眉的行動須得慎之又慎,否則,難免橫生枝節。這也是他們選擇在夜間行動,白天修整的原因,無非避開一個人多眼雜而已。
……
“嘿嘿,你說瞧什麼?”
李長安不慌不忙,大馬金刀叉著腿,探手在胸膛口撓了撓,一副混不吝的模樣。
“你還能長尾巴不成?當然是看看娘子這尻子好不好生養!”
說完,突然就一巴掌拍了過去。
老板娘躲閃不及,被正中靶心。
“呀”的一聲,跳了開去。
回過頭。
紅通通的臉兒,水汪汪的眼兒,已然沒了豎瞳與細鱗。
她呸了一口。
“死相!”
在座的男人們頓時掀起了一陣歡呼,李長安順勢站起來,向周圍拱手,擺出得意洋洋的樣子。
正鬨騰的當頭。
“殺人啦!”
街麵上忽然傳來一聲慘嚎。
就見著一個雙手沾滿血汙的男人跌跌撞撞跑了出來。
他的狀態很糟糕,身子抖擻個不停,嘴角、眼珠子各自扯著麵皮,一張臉瞧不出是恐懼還是歡喜。
周邊人圍上去,或是詢問,或是撫慰,他一概置之不理,隻是扯著嗓子,反複叫喚著
“死啦!死啦!都死啦!”
惹得滿街矚目,連麵攤裡的座客們都探頭張望,甚至於有人扔下吃了一半的麵碗,興匆匆跑去湊熱鬨。
李長安沒去瞧上一眼,他默默落座,將那碗麵條拉到跟前。
羊骨熬成的乳白湯水裡,漂浮著細切的白蔥與新鮮的青菜葉,底下的麵條條條勁道、根根分明,瞧來巴適又頂餓,唯一可惜之處,便是在麵條與菜葉上裹著許多黑斑,像是密布的蟲眼。
李長安取出隨身的葫蘆倒了些清水進去,那些怨氣所化的黑點就在碗中化作一縷縷黑氣緩緩蒸騰。
待到消散一空,道士落下筷子時。
又一撥巡邏的衙役終於姍姍來遲。
他們顯然對“洗地”的活計駕輕就熟。
一邊把男人拉去凶案現場,一邊驅散聚集而來的人群。
人們也當真聽話,乖乖散去,一丁點兒也不留戀,人們重歸歡喜,叫賣的依舊去叫賣,閒逛的仍然在閒逛。
方才那短短的一幕,仿佛微風吹過死水,那點漣漪眨眼就平息。
就連看熱鬨歸來的食客們,也隻是端回碗繼續吃麵,對剛才的一切隻字不提,仿佛從未發生。
當真是一片祥和安寧。
李長安也吸溜完最後一口麵湯,留下幾枚銅子兒。
起身彙入了歡騰的人群。
…………
月黑風高。
在城南角落,某個寒酸房院。
邱二摸索起夜,才迷迷糊糊推房開門,被迎麵的冷風一澆,打了個抖擻,惺忪睡眼睜開,跨出去的腳突兀頓在了門檻上。
門外黑漆漆的。
所有的事物都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它們互相疊合著,組成各種奇形怪狀的模樣,瞧來分外陌生。
尤其是那些紫藤,這幾天枝葉敗儘,留下虯結的藤,粗如長蛇,細如蚯蚓,從牆頭、屋簷盤繞著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動彷如嘶嘶作聲。
往日裡再熟悉不過的院子,今夜裡竟教人心底生寒。
這份恐懼是有緣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