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錯綜複雜的問題,人們總喜歡簡化和概括。
把改革簡化為經濟,再把經濟簡化為賺錢,最後把幸福簡化為物質上的富有。
於是,全民大經商的熱潮興起,“一切向錢看”成了流行風向,“錢雖然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這類論調更是深入人心。
天壇公園現任園長龔明程,就是這些論調的忠實信徒。
當初他費儘心思從旅遊局調到天壇,看中的正是公園的經濟潛力,圖謀的無非是“實惠”二字。
上任後,他把其他一切都拋在腦後,一門心思抓財權、攬人事權,甚至違背了對老園長的承諾.
為了奪權、完全掌控天壇的經濟命脈,他寧可掀桌子分家,不惜把幫天壇脫貧的最大功臣寧衛民逼走。
可他忘了,財不入急門,商業經營更怕外行瞎指揮。
儘管天壇冒著巨大風險完成了與寧衛民及皮爾卡頓公司的切割,硬生生扛過了資源流失的創痛、熬過了人心儘失的動蕩,但龔明程還是把賺錢想得太簡單了。
他愛財卻無經營理財的能力,更缺乏自知之明,總以為凡事靠一拍腦袋的想當然就能辦成。
更何況,他本就任人唯親、貪圖享受。
自己毫不吝惜地用公款揮霍,卻淨出“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昏招。
提拔的全是沒能力、隻會溜須拍馬的奴才,整日琢磨的就是怎麼少給員工發福利、克扣獎金。
結果可想而知,那些好不容易被他攥在手裡的家當,非但沒發揮出應有的價值,反而在他的折騰下迅速貶值。
天壇公園的經濟收入直線下滑,日子一天比一天窘迫。
最先出問題的便是旅遊商品銷售。
隨著寧衛民的離開,先前專供天壇的料器、絹人等特色工藝品徹底斷供。
這些商品轉頭就全量轉向日本市場,憑借過硬的品質和獨特的工藝,借著寧衛民旗下餐廳與書店的渠道,很快在日本打開銷路。
原本給天壇供貨的煤市街街道工廠手工藝品,除了同步出口日本,還專門為寧衛民的薑餅人快餐打造定製禮品,從生產到銷售實現無縫銜接,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這邊的天壇公園卻徹底陷入困境。
沒了寧衛民提供的特色貨源,天壇的旅遊商品瞬間沒了靈魂。
那些料器、絹人本是天壇獨有的標誌性產品,承載著京城的民俗文化底蘊,向來是中外遊客爭相購買的熱門貨。
如今沒了這些拳頭產品,公園的商品櫃台一下子變得黯淡無光。
龔明程急著填補空缺,又沒什麼好思路,隻能隨便找渠道進了一批大路貨。
無非是印著天壇圖案的鑰匙扣、筆記本、紀念章之類,設計粗糙、毫無特色。
彆說吸引外國遊客,就連本土遊客都懶得多看一眼。
最終,旅遊商品銷量迎來跳崖式下降。
先前熱鬨的售貨亭,如今常常半天開不了一單。
櫃台裡的商品越積越多,賣不出去又白白占用庫存和本錢,成了沉重的負擔。
更糟糕的是,就連天壇獨有的文創雪糕——這款原本能吸引大量遊客打卡消費的“流量單品”,也被龔明程折騰得麵目全非。
負責供貨的北極熊品牌,早就對天壇頻繁拖賬期的行為不滿,供貨量本就日漸減少。可龔明程非但不反思付款問題,反而覺得雪糕成本太高,多次找北極熊交涉,要求對方減少用料、壓縮成本。
北極熊為保利潤隻能妥協,悄悄降低了奶油、牛奶等核心原料的比例,還縮減了配料用量。
這麼一來,祈年殿造型的文創雪糕徹底變了味。
口感從細膩綿密變得粗糙乾澀,奶香味越來越淡,甚至能嘗到明顯的香精味。
可零售價格一分沒降,依舊維持著此前的高價。如今的祈年殿雪糕,成了遊客口中名副其實的“雪糕刺客”。
不少人衝著天壇的名氣和雪糕的造型買來嘗試,嘗了一口就皺起眉頭直呼“上當”。
還有些遊客沒提前了解,買完才發現性價比極低,懊悔不已。
負麵評價越傳越廣,原本靠文創雪糕帶來的打卡流量漸漸流失,這款曾經的“明星產品”,硬生生被龔明程弄成了砸招牌的累贅。
除了旅遊商品,餐飲服務的銷售額也節節下滑。
曾經是天壇“搖錢樹”的壇宮飯莊,如今也深陷經營困局。
公允地說,寧衛民雖然離開了,但他帶出的廚師沒有庸手。
那些為保住鐵飯碗留下的廚師,手藝底子都很紮實,隻要正常經營,起碼在一段時間內仍能維持日進鬥金的局麵。
可龔明程接手後的一係列操作,徹底攪亂了飯莊的運營秩序。
他派來管理餐廳的,全是隻會溜須拍馬的親信,毫無餐飲管理經驗。
這些人除了想方設法伺候好龔明程,陪著他天天在飯莊免費吃喝,自己背地裡也有樣學樣地胡吃海造。
為了撈錢,他們還公然找關係戶包攬食材供應,從中吃高額的進貨回扣。
更過份的是,寧衛民此前設立的節約成本獎勵機製被徹底取消,員工積極性大受打擊,整個餐廳的管理日漸鬆散。
上行下效之下,廚師開始偷偷夾帶食材回家,服務員也明目張膽地偷吃偷喝,壇宮飯莊的經營成本就這樣被硬生生吃出了一個大窟窿。
更致命的是,龔明程完全沒察覺到京城餐飲市場的變化。
九十年代的京城,早已不是魯菜獨大的天下,餐飲業格局變動劇烈。
隨著外地人和外國人越來越多,粵菜的鮮、川菜的辣迅速走紅,日韓料理的精致、港台餐廳的新潮,也繼法餐之後紛紛落戶京城,餐飲市場呈現出百花齊放的態勢。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壇宮飯莊若不能推陳出新,隻一味吃老本,必然會越來越沒吸引力。
可在龔明程的管理下,飯莊根本不在乎長久積累的口碑,反而為壓縮成本偷工減料,服務質量也一落千丈,越來越接近過去國營餐廳“上菜慢、態度差”的老樣子。
就連天壇北門外壇宮飯莊一樓的小吃部,也因為飯莊整體大舉提價、小吃質量卻急劇下降,從原本深受附近居民喜愛的字號,漸漸變得被人厭棄,客源流失大半。
雪上加霜的是,寧衛民離開時,幾乎帶走了所有屬於他個人的文玩字畫、紅木家具和各類工藝品、裝飾物。
沒了這些珍貴物件的點綴,壇宮飯莊徹底失去了原有的“博物館餐廳”特色,格調一落千丈,原本被獨特環境吸引的高端客群紛紛流失,競爭力進一步下滑。
與此同時,宴會業務的競爭壓力也在不斷加劇。
近些年,京城的四星級、五星級酒店如雨後春筍般湧現,這些酒店的多功能廳設施先進、服務周到,能滿足不同規模的宴會需求。
原本在壇宮飯莊南神廚宴會部舉辦的多人宴會,漸漸被分流到了酒店,直接導致壇宮能承辦的宴會越來越少,宴會部收入大幅縮水。
內憂外患之下,如今壇宮飯莊的營業額已漸漸與北海仿膳飯莊持平,眼瞅著就要被仿膳再次趕超,徹底失去此前的優勢地位。
要說壇宮體係裡唯一還能掙錢的,是取代寧衛民後與郭氏集團合作、在國家大飯店和香格裡拉酒店開設的兩家新店。
這兩家店靠著酒店的高端客源,還能蒙騙不少外國人消費。